第990章 鬼也怕恶人
陆离走到木栅栏外,停在那灰眼孩童三步远的地方。
孩童看不到几百年后误入此地的陆离,他只是死死咬着自己脏兮兮的手指关节,把嘴唇咬得鲜血淋漓,却不敢发出半点哭声。
因为在这座人间地狱里,谁要是哭出了声,显得比别人更有活气,下一个被铁钩子穿破琵琶骨挂上架子的,就是谁。
顺着这灰眼孩童的感知看出去,陆离看到了比普通人眼中更加荒诞、更加让人绝望的一幕。
这孩子天生灰眼,能洞穿阴阳。
在他的视野里,这座军寨的半空中、铁锅旁、木架下,其实密密麻麻地飘满了刚刚被宰杀烹食的冤魂。
那些冤魂缺胳膊少腿,满身血污,按理说死得如此凄惨,怨气冲天,早就该化作择人而噬的厉鬼去向那些兵痞索命了。
可是没有。
那些本该凶神恶煞的冤魂恶鬼,在看到栅栏外头那些满嘴流油、手里提着剔骨尖刀、身上煞气与人血味浓得化不开的兵痞时。
非但不敢上前报仇,反而一个个吓得魂体乱颤,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鬼,竟然在怕人。
因为那些活着的兵卒,比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还要残忍、还要没有人性一万倍!
在孩童的视野里,栅栏里头是麻木等死、甚至互相啃食尸体的同类;栅栏外头是连恶鬼见了,都要绕道走的吃人魔王;头顶上是昏黄死寂、没有半点神佛踪影的苍穹。
没有救兵,没有报应,甚至连死了变成鬼,都还要继续被这群畜生压着一头。
这种从生到死、连阴阳两界都彻底堵死了活路的窒息感,让这个才七八岁大的灰眼孩子,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念头都快要被彻底碾碎了。
就在这时,寨门外的十几口大铁锅旁,那群吃饱喝足的兵痞们打着饱嗝,把啃剩下的骨头随手扔在地上。
领头的一个独眼队正剔着牙,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汤锅,骂骂咧咧地喊道。
“娘的,天天吃这没盐没味的酸肉,嘴里都淡出鸟来了!来啊,把后头圈里的‘两脚羊’拉十几个出来,咱们弟兄几个松松筋骨,找点乐子!”
“好嘞!队正,今天怎么个玩法?”几个兵痞顿时来了精神,怪叫着起哄。
“老规矩!”
独眼队正狞笑着拔出腰间那把厚背砍刀,指了指木栅栏,“把人捆在木桩子上,蒙上眼睛砍!谁能一刀把脑袋削下来还不带连皮的,老子今天赏他两壶好酒!
要是砍偏了没断气,那就罚他把那活人的肠子生吞下去!哈哈哈哈!”
“这敢情好!看老子的!”
十几个兵痞哄堂大笑,拎着刀冲进木栅栏里,跟抓小鸡仔一样,粗暴地从泥地里拽出十几个男女老少。
不仅如此,其中一个满脸麻子的兵痞眼尖,一下子就瞅见了缩在最角落里、把头埋在膝盖里的那个灰眼小男孩。
“哟,这儿还藏着个小崽子呢!脖子细,正好拿来给爷爷祭刀!”
麻子兵痞一把揪住小男孩枯黄的头发,像拎死狗一样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溜了起来,直接拖到了外头的空地上,一脚踢跪在排成一排的木桩前!
被揪住头发的小男孩没有挣扎,也没有喊疼。
那双灰白色的眸子里,最后一点恐惧也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周围那些大人一模一样的死水麻木感。
结束了。
终于要结束了。
小男孩闭上眼,伸长了细弱的脖子,静静等待着那把沾满油污的砍刀落下来。
“我先来!看老子一刀剁了这小兔崽子!”
麻子兵痞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搓了搓刀柄,高高举起厚背砍刀,对准小男孩的后脖颈,狞笑着就要往下劈!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前一刹那。
“踏、踏、踏……”
一阵清晰而又沉稳的马蹄声,伴着铁器拖在沙石地面上的刺耳摩擦声,突兀地从军寨外的黄土官道上传了过来。
“谁啊?哪个不长眼的敢闯爷爷们的营盘?!”
麻子兵痞动作一顿,不耐烦地转头往寨门外看去。
只见昏黄的风沙之中,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正顺着满是白骨的道路缓步走来。
走在前头的,是一个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大腰圆的魁梧汉子。
这汉子穿着一身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短打,肌肉块块隆起,宛如铁塔一般。
他左手牵着一根马缰绳,右手则反握着一根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细,通体黝黑、表面盘绕着狰狞龙纹的沉重铁棍!
棍子的一头拖在地上,在坚硬的冻土上犁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而在汉子牵着的那匹通体乌黑,没有半根杂毛的骏马背上,端坐着一名身穿素色衣裙的女子。
女子头上戴着帷帽,垂下的轻纱遮住了大半张容颜,只露出一截欺霜赛雪的下巴,身姿清冷,与周围这肮脏恶臭的乱世格格不入。
这两人刚一走到寨门口,马背上的蒙面女子便轻轻蹙了蹙眉,抬起素手掩住了口鼻。
牵马的高大汉子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一眼寨门外那十几口还没熄火的大铁锅,又看了一眼木架子上倒挂着的人肉,以及空地上正举着刀准备拿活人比赛取乐的几十个兵痞。
刹那间,这魁梧汉子那张原本还算平和的脸上,所有的表情尽数敛去,额角青筋一根根暴起,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如同实质般的怒火从他身上轰然炸开!
“呸!!”
汉子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唾沫,松开手里的马缰绳,声音如同闷雷一般在军寨上空炸响:
“老子走了八百里路,还当这山脚下驻扎的是哪路保家卫国的官军!没想到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杂碎!
拿着朝廷发的刀枪,穿着百姓纳的衣甲,不去沙场上砍敌寇,倒躲在这山沟里拿手无寸铁的百姓杀人取乐、架锅吃人?!
你们这群畜生,连猪狗都不如,简直脏了老子的眼!!”
这番怒骂声震四野,把正在兴头上的几十个兵痞全给骂懵了。
独眼队正反应过来,上下打量了一眼这只有孤身一人的莽汉,再看看马背上那个身段窈窕的蒙面女子,顿时恶向胆边生,提着刀狞笑起来:
“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野汉子,敢来管老子们的闲事!兄弟们,把这大块头剁了炖汤,马背上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娘子留下,今晚给弟兄们开开荤!!”
“杀!!”
二三十个兵痞嗷嗷怪叫着,挥舞着砍刀长矛,跟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一窝蜂地朝着寨门口的魁梧汉子扑了过去!
面对这群凶神恶煞的吃人兵痞,魁梧汉子半步未退。
他甚至连多余的架势都没摆,只是右手猛地一紧,单手将地上那根重达百斤的黝黑盘龙棍,呼地一下抡圆了!
“给老子——死!!”
汉子一声暴喝,一步踏碎脚下的黄土,手里的盘龙棍化作了一道横扫千军的黑影,带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呼啸声,迎着冲在最前面的七八个兵痞,拦腰横扫而过!
“砰!砰!砰!咔嚓——!!”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交手!
那些在手无寸铁的百姓面前威风凛凛的兵痞,在这根势大力沉的盘龙棍面前,脆弱得就跟麦秆一样!
冲在最前面的八个兵痞,连手里的刀都没来得及递出去,直接被这一棍子连人带刀砸得胸膛塌陷、骨骼尽碎,跟破麻袋一样狂喷着鲜血倒飞出去十来丈远,砸在寨墙上当场没了声息!
“点子扎手!结阵,快拿弓弩!!”
独眼队正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往后退。
“结你娘的阵!!”
魁梧汉子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脚下猛地一蹬,庞大的身躯矫健如狂龙,直接冲进了兵痞堆里!
他手里的盘龙棍大开大合,每一棍砸下,必然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与凄厉的惨叫!
一棍劈落,刚才还举着刀要砍灰眼孩童的麻子兵痞,连头带肩直接被砸进了腔子里。
反手一棍横抽,三个试图放冷箭的弓手被抽得凌空炸开、
再一棍重重顿地,狂暴的气浪直接将十几口煮着人肉的大铁锅全部震翻,滚烫的肉汤泼了旁边几个兵痞满头满身,烫得他们满地打滚!
这汉子显然是一位武艺煞气修到了极高境界,甚至已经踏入了“非常之人”行列的绝顶猛士!
不过短短十几个呼吸的工夫,空地上就已经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只剩下那个独眼队正和最后三四个兵痞,被逼到了木栅栏的死角里。
看着一步步逼近、浑身滴血如同战神下凡般的魁梧汉子,这几个平时杀人眨都不眨眼的恶徒,彻底怕了。
“哐当!”
独眼队正扔掉手里的砍刀,噗通一声跪在泥地里,涕泪横流地拼命磕头。
“好汉饶命!爷爷饶命啊!我们也是被逼无奈啊!今年大旱,军中早就断了粮,上头将主不发军饷,我们不吃人就得活活饿死啊!求好汉高抬贵手,饶我们一条狗命吧!!”
后面那几个兵痞也跟着跪成一排,把头磕得砰砰作响,哭喊着求饶。
魁梧汉子停在他们身前两步远的地方,拄着滴血的盘龙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群摇尾乞怜的败类,眼神冰冷:
“断了粮,就可以拿刀砍向衣食父母?自己怕饿死,就可以把老弱妇孺架在锅里炖了吃?!”
汉子双手重新握紧盘龙棍,高高举起,声音里没有半点怜悯:
“从你们张开嘴、咽下第一口人肉的时候起,你们就已经不是人了!你们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吃人怪物!杀怪物,老子从不留活口!!”
“轰——!!”
盘龙棍带着万钧之力轰然砸落!
惨叫声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兵痞连同身后的木栅栏一起,被这一棍子彻底砸成了肉泥。
军寨内外,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火堆的噼啪声。
跪在木桩前的小男孩,原本已经闭上眼等死了。
直到听见周围没了动静,温热的血点子溅在他的脸颊上,他才颤抖着,一点一点地睁开了那双死寂的灰白色眸子。
他看到了满地兵痞的尸体。
看到了被砸翻的铁锅和被劈断的木架。
更看到了站在昏黄阳光下,那个拄着盘龙铁棍,宛如天神般高大伟岸的背影,以及远处黑马之上那位安静伫立的蒙面女子。
魁梧汉子甩了甩棍子上的血迹,转过身,走到了小男孩面前,伸出蒲扇般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一把扯断了捆在小男孩身上的麻绳。
“没事了,小家伙,怪物都死光了。”汉子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冲他笑了笑。
小男孩呆呆地仰着头,看着面前这张满是胡茬、却无比刚毅正气的脸庞。
在这一瞬间,站在不远处的陆离清楚地看到——
这个灰眼孩童那双死水般麻木、绝望到连半点生机都没有的灰白色眸子里,突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随后,一点微弱却又无比真实的亮光,在他的眼底深处,轰然点燃!
连带着周围这幅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灰暗风景画,似乎都在这一刻,透进来了一缕真正的微风与色彩。
“原来是这样……”
陆离看着那个死死盯着魁梧汉子、仿佛抓住了全世界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灰眼孩童,心里头轻轻叹了一声:
“在这个人吃人的绝望乱世里,是这个拿棍子的男人,让当年那个快要崩溃的无名半仙,第一次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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