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2章 原来是“他”
见陆离不仅没有半分敌意，反而大大方方地现身行礼，赵玄郎脸上的戒备顿时消散了大半。
他把手里那根百斤重的黝黑盘龙棍往地上一顿，爽朗地哈哈一笑，同样抱拳回了一礼：
“原来是陆道长当面！某家是个粗人，刚才见这荒郊野岭的气机有些古怪，还当是有什么山精野怪在暗中窥视，言语间多有得罪，道长莫怪！”
旁边的赵京娘也轻轻欠了欠身，隔着帷帽柔声道：“小女子赵京娘，见过道长。”
“赵兄嫉恶如仇，一棍扫平吃人魔窟，贫道佩服还来不及，怎会见怪。”
陆离直起身，随口客套了一句。
赵玄郎见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道士不仅气度不凡，说话还颇对自己胃口，当即热情地一指前方的黄土官道。
“此地满是血腥恶臭，不是说话的地方，某家正要护送义妹回蒲州老家，看陆道长也是往西边走，不如咱们结伴同行一段如何？”
“固所愿也。”陆离点了点头。
他正想弄清楚那个未来的半仙赵安，把自己拉进这幅风景画里到底想干嘛，自然不会拒绝。
当下，一行四人便顺着干涸的河道与荒凉的官道，并肩往西走去。
赵玄郎一手牵着黑马的缰绳，一手提着盘龙棍走在最外侧；赵京娘重新骑回了马背上；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走在另一边；
而刚刚得了“赵安”这个新名字的灰眼小男孩，则一边小口啃着怀里的麦饼，一边紧紧贴着赵玄郎的大腿跟在中间。
一路上，触目所及依旧是千里荒芜，到处是被烧成焦土的村庄和无人掩埋的枯骨。
看着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性子豪爽的赵玄郎话也多了起来。
“陆道长是方外之人，或许不常在兵荒马乱的地界走动。”
赵玄郎看着路边一具死不瞑目的百姓尸骸，停下脚步，弯腰抓起几把黄土盖在了那尸体的脸上，随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声音低沉地说道：
“这几十年来，天子换得比走马灯还快。今天你称帝，明天他造反，武将跋扈，兵骄将悍，一个个只顾着抢地盘、刮民脂，根本没人把天下苍生当人看！”
说到这儿，这位八尺高的汉子握紧了手里的盘龙棍，指节捏得嘎嘣作响，胸中似有万丈豪情在激荡：
“某家这次送完京娘回乡，便打算再去投军！大丈夫生于乱世，当提三尺剑，立不世之功！
总有一天，某家要亲手带出一支真正秋毫无犯的仁义之师，把这南北割据的乱臣贼子、把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骄兵悍将，统统扫进土里！
还这天下一个朗朗乾坤，让老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再不用做那任人宰割的‘两脚羊’！”
汉子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荒野上久久回荡。
随着他这番话出口，陆离清楚地看到，赵玄郎头顶上方，原本就浓郁无比的纯阳气血之中，竟然隐隐翻涌起了一丝尊贵无比、足以镇压四海的紫金之气！
虽然那龙气目前还处于潜渊未飞的雏形阶段，但那股横扫六合、重整山河的煌煌气魄，却做不得假。
与此同时，坐在黑马背上的赵京娘，也隔着帷帽的轻纱，好奇地打量着身旁的陆离，以及低头走路的小赵安。
犹豫了片刻，这位举止端庄的女子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问道：“陆道长，小女子有一事不明，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姑娘但说无妨。”陆离道。
“小女子出身蒲州官宦之家，父亲生前酷爱收集古籍杂谈，我幼时在家中读书，也曾翻阅过不少记载奇人异士的孤本。”
赵京娘看了一眼陆离那双毫无常人色彩的眸子，又低头看了看小赵安，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与敬畏。
“古籍上有言，世间有天生异瞳者，眸色如灰，能视阴阳，能见鬼神，乃是不祥与通天并存之兆。道长与这赵安小弟，生的皆是这般罕见的灰白之眼，不知二位可是师出同门，或是有什么渊源？”
听到赵京娘这番知书达理、见识不凡的话，再结合刚才那位魁梧汉子自称“赵玄郎”、手使一条盘龙棍、满口都是扫平乱世的抱负，以及这千里送京娘的典故……
陆离的脚步一顿，转过头，若有所思地深深看了这对义兄妹一眼。
人吃人的五代乱世。
使盘龙棍的赵玄郎，蒲州赵京娘。
头顶潜藏的紫金真龙气运。
所有的线索在脑海里一串，这位魁梧汉子未来在历史上会是个什么身份，几乎已经是呼之欲出，根本不需要再摇铜钱去算了。
“原来是他……”
陆离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
难怪刚才自己只在心里念了一下名字，就会被这汉子一眼看穿藏身之处；难怪军寨里那漫天的冤魂恶鬼，连靠近他三丈之内都不敢。
这可是未来要结束五代十国，长达数十年人吃人乱世、一统中原的开国天子！
在真龙天子面前玩隐身，确实是有点班门弄斧了。
不过，这毕竟是在赵安的风景画里，有些还没发生的历史因果，不能当面点破。
陆离收回思绪，对着马背上的赵京娘微微一笑，摇头道：“赵姑娘博学，不过贫道与这孩子并非同门，今日也是第一次见。
这双灰眼，算是天地间的一种特殊神通吧，每一双灰眼都有各自的缘法，并无师承关系。”
说着，陆离低下头，视线落在了正紧紧抓着赵玄郎衣角、一步不落地跟着走的灰眼小男孩身上。
似乎察觉到了陆离在看自己，小赵安下意识地往赵玄郎高大的身影后面缩了缩。
虽然陆离长着一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这让从小被村里人当成怪物看的他感到了一丝亲切。
但不知为何，每次对上这位大哥哥的灰眼，小赵安总觉得心底深处有一股源自本能的敬畏与害怕。
陆离并没有在意小家伙的退缩，他一边走，一边用平淡的语气随口问道：
“赵安，既然你也是灰眼，那你可知，你这双眼睛里的神通，叫什么名字？”
每一双灰眼，都有独属于自己的神通。
比如陆离自己的【鬼神】，白素衣的【纸观音】，监正李酒的【归虚】，真阳子的【九阳】，谢长庚的【青女】……
眼前这个孩子未来能修成半仙，他的灰眼神通必然非同小可。
听到陆离的发问，小赵安愣了一下，怯生生地抬起头，茫然地摇了摇头：“神通？那是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我这双眼睛除了能看到死人变成的鬼，看到别人头顶上冒出来的黑气，别的什么都不会啊。
村里人都说我是克死爹娘的丧门星，连鬼都嫌我瘦，不肯吃我……”
说到最后，小男孩低下头，用力捏紧了手里剩下的半块麦饼，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看着这个连饱饭都没吃过几顿、对修行一窍不通的幼年半仙，陆离也没有继续追问。
现在的他还是个凡人孩童，神通尚未觉醒，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陆离收回视线，看着前方漫长的黄土路，淡淡地开口道：“现在不知道也没关系。等你平平安安长大了，自然就会知道了。”
“长大……”
小赵安听到这两个字，脚步慢了半拍。
他抬起头，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看了一眼道路两旁数不清的森森白骨，又看了一眼远处天边正在盘旋觅食的秃鹫，瘦小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声音里透着一股与他这个年纪极不相称的迷茫与悲凉：
“道长哥哥，我真的……还能长大吗？”
“我们村里的小孩，没有一个能活过十岁的。二狗子前天被人抓走煮了，小花昨天饿死在泥坑里了……这个世界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在吃人，明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真的还能活着长大吗？”
童言无忌，却字字泣血。
在这片连活过明天都是一种奢望的炼狱里，“长大”这两个字，对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简直是世界上最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马背上的赵京娘闻言，忍不住轻轻叹息了一声，眼圈有些发红。
陆离沉默着，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知道，这幅风景画最底层的绝望，就是从这来的。
然而，就在气氛变得压抑无比的时候。
一只粗糙宽厚，充满了惊人力量的大手，突然重重地落在了小赵安的脑袋上，把小家伙乱糟糟的头发揉成了一个鸡窝！
“哈哈哈哈哈哈——！！”
赵玄郎仰天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豪迈大笑，直接把周围那股悲伤压抑的气氛冲得一干二净！
汉子弯下腰，单手跟拎小鸡仔一样，一把将瘦弱的小赵安从地上抄了起来，直接让他骑在了自己宽阔如山岳的肩膀上！
“啪！”
赵玄郎拍了拍小赵安干瘪的小屁股，迈开大步，迎着前方的烈日与黄沙，声音如洪钟大吕般响彻天地：
“放屁！跟着我赵玄郎混，还能让你小子半路夭折了不成？！”
“坐稳了！给老子把眼睛擦亮了往高处看，今天吃人的乱兵多，老子就一棍子一个全给他们敲碎；明天世道不平，老子就去掀了这贼老天的桌子！”
“你小子不仅能顺顺当当地长大，还能娶媳妇、生娃、长命百岁地活到胡子一大把！这吃人的乱世不会一直乱下去的，用不了多少年，这天下，一定会彻底平定下来的！！”
骑在汉子高高肩膀上的小赵安，双手死死抓着赵玄郎的发髻。
迎面吹来的风不再带着腐臭，身下是汉子滚烫如火炉般的坚实脊梁。
小男孩听着耳边那斩钉截铁的豪言壮语，原本黯淡下去的灰白眸子里，再一次燃起了熊熊的光亮。
他用力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嗯！我信你！我一定能长大的！”
走在旁边的陆离，转头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金色的阳光洒在赵玄郎的盘龙棍上，也洒在小赵安那张终于露出一丝笑容的脏脸上。
陆离嘴角一扯，心里头却忍不住轻声嘀咕了一句：
“话是说得挺满……可如果这天下真如愿太平了，几百年后的今天，这小子又怎么会修出一幅绝望到极点的风景画，还把自己封在那座死人祭祀台底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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