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3章 真龙天子吗
风景画里，黄土官道尽头的扭曲仅仅持续了一瞬，便重新稳定了下来。
小赵安对赶路途中那些枯燥乏味的日子没有太深印象，记忆自动跳过了几十里荒无人烟的戈壁，直接切到了下一处让他印象深刻的画面里。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
残阳如血，将前方一座荒废破败的野庙染得通红。
这野庙早就塌了半边，连庙门都没了，里头供奉的不知名泥塑神像断了脑袋，歪倒在满是蛛网的供桌上。
但在这荒郊野岭里，好歹是个能挡风的地方。
赵玄郎把黑马拴在庙外的枯树上，将小赵安从肩膀上放下来，随后用盘龙棍挑开庙里的杂草，清理出一块干净的空地，升起了一堆篝火。
陆离双手插在袖子里，找了块半截的石碑坐下，全程跟个真正的透明游客一样，既不帮忙捡柴，也不插手生火，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们忙活。
赵玄郎也不以为意，从行囊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分给赵京娘和小赵安，顺便也朝陆离递过来一块烤得焦黄的麦饼：“陆道长，荒野鄙陋，将就着垫垫肚子？”
“多谢赵兄，贫道辟谷惯了，不饿。”陆离笑着摆了摆手。
他现在只是一具附着了神魂的纸人分身，真吃下去还得找地方漏出来，纯属自找麻烦。
小赵安双手捧着热乎乎的麦饼，坐在火堆旁小口小口地啃着。
这是他记事以来，吃过的最踏实、最不用担心被人从背后敲闷棍的一顿饱饭。
然而，这种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夜色彻底黑透之后，荒野里的温度骤降。
野庙外头，起风了。
“呜——呜呜——”
那风声极其古怪，听着不像山风，倒像是无数个女人和孩子凑在窗户缝外面，一起掐着嗓子发出的哭声。
紧接着，庙门外那片漆黑的荒草丛里，突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惨绿色的磷火！
小赵安手里的麦饼掉了半块在地上。
在他的灰眼视野里，外头哪里是什么荒草丛！
只见野庙四周，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围满了奇形怪状的孤魂野鬼与山精野怪！
这乱世死的人太多了，到处都是无人收殓的尸骨。
有些尸骨被野狼啃了，怨气不散，便化作了半人半狼的伥鬼；
有些死在枯井里的，变成了浑身滴着黑水、舌头拖到胸口的吊死鬼；
更有一头体型足有水牛大小、浑身长着黑毛、人面蜘蛛身的千年老山精，正趴在野庙坍塌的屋顶上，八只绿油油的复眼死死盯着火堆旁活人鲜美的血肉！
百鬼夜行，群邪环伺！
这种乱世……普通人都能看见这些东西了。
阴盖过了阳。
而这些脏东西白天忌惮阳光，到了这阴气最重的子夜时分，闻着赵京娘和小赵安身上纯净的活人阳气，彻底按捺不住凶性，化作一片惨绿色的鬼潮，张牙舞爪地直接扑进了野庙大门！
“啊！”
赵京娘哪怕再知书达理，也只是个普通的官家女子，听到外头恐怖的鬼啸声，看到庙里的火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后退去。
小赵安更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转头看向坐在石碑上的陆离。
在他想来，对付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恶鬼，肯定得靠这位同样长着灰眼的道长哥哥出手了。
然而，石碑上的陆离连动都没动一下，依旧老神在在地揣着手看戏。
因为根本用不着他动手。
就在第一只吊死鬼的长舌头即将卷住赵京娘手腕、屋顶上那头人面蜘蛛精喷出毒网罩下来的刹那——
“哼！！”
一声如同炸雷般的冷哼，猛然从篝火旁响起！
原本正盘腿坐在地上擦拭盘龙棍的赵玄郎，猛地站起身来。
他那具千锤百炼的习武体魄，对危险和阴邪之气的敏锐程度，比雷达还要准！
“装神弄鬼的脏东西！活人吃人某家管得，你们这群死透了的孤魂野鬼，也敢在某家面前呲牙？！”
赵玄郎双目圆睁，浑身气血在这一瞬间轰然沸腾！
“嗡——！！”
在小赵安和陆离的灰眼视野里，这位八尺高的魁梧汉子身上，突然爆发出了一团刺眼至极，滚烫如烘炉般的赤金色阳刚血气！
不仅如此，在他头顶三尺之处，那条平时隐而不发的紫金色真龙虚影，伴随着他的怒火猛然探出了一颗威严无比的龙头，对着扑进庙里的漫天恶鬼，发出了一声无声的煌煌咆哮！
那是大贵之人的天子龙威，更是万邪辟易的至阳煞气！
“嗤啦——！！”
根本不需要什么道门符箓！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只吊死鬼和伥鬼，连赵玄郎衣角三尺之内都没能碰到，刚一撞上那层赤金色的气血烘炉，就跟冰雪撞上了烧红的烙铁一样，发出凄厉绝望的惨叫，当场被蒸发成了缕缕黑烟！
屋顶上那头成了气候的人面蜘蛛精吓得魂飞魄散，八条毛腿一蹬就想往夜空里逃。
“往哪儿跑？！给某家下来！！”
赵玄郎脚下猛地一跺，单手抓起地上那根百斤重的盘龙铁棍，看都不看，凭着听风辨位的本能，反手一棍直接捅穿了头顶残破的瓦片！
“轰！！”
棍端包裹着滚烫的气血与一丝紫金龙气，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头蜘蛛精的肚皮上。
哪怕这山精有着堪比钢铁的甲壳，在这一棍子之下也跟鸡蛋壳没什么两样，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轰然炸裂，绿色的腥臭汁液还没落下来，就被赵玄郎随手一棍挥出的劲风全给扇飞到了庙外！
一喝退百鬼，一棍毙山精！
原本阴风惨惨、鬼哭狼嚎的破败野庙，仅仅两个呼吸的工夫，就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外头荒草丛里剩下的那些孤魂野鬼，被这股霸道绝伦的皇者阳气震慑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逃进了黑暗深处，方圆十里之内，再无半只邪祟敢露头！
篝火重新恢复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小赵安张大了嘴巴，呆呆地看着把盘龙棍重新放回地上的赵玄郎，眼睛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原来不需要法术，只要拳头够硬、正气够足，连恶鬼都要绕着走！
坐在石碑上的陆离看着这一幕，也是满意地点了点头，在心里啧啧称奇。
“这气血强度，再加上紫金龙气护体，寻常鬼神见了他怕是都得磕头求饶。难怪古代说真命天子百鬼莫侵，这简直就是个人形自走的太阳啊。”
野庙一夜无话。
接下来的十几天里，小赵安的记忆就跟走马灯一样，带着陆离一路向西，见识了这位赵大官人一路上的所作所为。
这世道，真的已经烂到了根子里。
每走过一个州县，看到的都是一模一样的地狱景象。
第三天正午，他们路过一处被山贼占领的险峻关隘。
那伙山贼足有上千人，原本就是溃散的边军，手里有弓弩有战马，在关口设卡，凡是路过的逃难百姓，男的杀掉充作军粮，女的掳上山寨凌辱至死。
山崖底下堆的骷髅头，比山上的石头还要多。
当时小赵安看着关口上密密麻麻的弓箭手，吓得手脚冰凉。
陆离依旧揣着手站在路边的大树下看戏，连根手指头都没动。
而赵玄郎只是把义妹赵京娘和小赵安留在坡下，自己一个人，提着那根黝黑的盘龙棍，大步流星地走上了关隘。
那一战，小赵安在坡下听了一整天铁器碰撞的巨响，和山贼绝望的哀嚎。
从日上三竿，一直杀到夕阳西下！
上千名全副武装的悍匪，愣是被赵玄郎一人一棍，堵在狭窄的瓮城里，生生敲碎了八百多人的脑壳！
剩下的两百多山贼吓破了胆，直接从几十丈高的悬崖上往下跳，摔成了肉泥。
当赵玄郎浑身浴血、提着还在滴血的盘龙棍从关门里走出来的时候，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已经彻底变成了血衣，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腰杆挺得比山峰还要笔直。
第七天，他们途经一座正在闹瘟疫和饥荒的县城。
城里的县令早就跑了，当地的豪强劣绅勾结了一伙自称“白莲圣母”的妖道，装神弄鬼，哄骗城里绝望的百姓献出仅存的口粮和亲生儿女，说是用来炼制“九转救世仙丹”，实则是那妖道在修炼邪术，用童男童女的心头血喂养小鬼。
城里的百姓愚昧麻木，哪怕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拖进丹房，还在外头麻木地磕头求神仙赐药。
这一次，连陆离都觉得那几个刚入流的妖道实在恶心，手指头动了动，刚想弹出一缕灰气把他们扬了。
结果赵玄郎比他更快。
这位根本不懂什么道法玄术的莽汉，直接一脚踹塌了那座所谓的“升仙坛”！
面对那妖道放出来的十几只青面獠牙的厉鬼和漫天毒火，赵玄郎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硬生生顶着毒火冲上去，一棍子把那座一人高的青铜炼丹炉砸了个对穿。
紧接着反手一棍，直接把那个还会飞天遁地的妖道从半空中抡了下来，当着全城百姓的面，将其砸成了肉酱！
“什么狗屁神仙！连自己都要靠喝小娃娃的血过活，也配叫神仙？！”
赵玄郎踩着妖道的尸体，对着台下成千上万麻木磕头的百姓振臂怒吼，“醒醒吧！求神拜佛救不了你们的命！想活命，就把脊梁骨给老子挺起来，拿起锄头和木棍，谁敢吃你们的肉、喝你们的血，就跟他们拼命！！”
震耳欲聋的吼声，在死气沉沉的县城上空回荡。
虽然台下的百姓大多依旧茫然，但在人群之中，终究还是有几个汉子红着眼眶，扔掉了手里的香烛，默默捡起了地上的石头和木棍。
小赵安站在高台下，仰望着那个在火光中挥斥方遒的伟岸身影。
在他的灰眼视野里，随着赵玄郎一路杀贪官、除恶霸、斩悍匪、灭妖道，那汉子头顶上的紫金色真龙之气，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迅速壮大凝实！
而在小赵安自己的心里，那个曾经让他觉得连呼吸都是痛苦的绝望世界，已经被这个叫赵玄郎的男人，用一根盘龙棍，硬生生砸开了一道透光的裂缝。
他开始相信，只要跟着这个人走下去，这个吃人的世道，真的会好起来的！
半个月后，一行四人终于走出了荒凉的山地，前面出现了一座规模颇大、城墙高耸的繁华州府——蒲州城到了。
赵京娘的老家，就在城里。
站在城门外的一座十里长亭旁，一路袖手旁观、跟着白嫖了半个月历史大戏的陆离，看着前方突然开始变得缓慢、甚至隐隐泛起一丝血色波纹的天空，缓缓放下了揣在袖子里的双手。
他知道，千里送京娘的路，算是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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