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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都没关系


然而,任安没有跟着陆离起身。

她坐在沙发边缘,低着头,像没听见陆离的话。

老周看看妻子,又看看陆离,搓着手欲言又止。

“……道长,”任安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天快晚了。”

陆离没接话。

“江边这时候冷,风大。要不……您明天再去?”她抬起头,挤出一点笑:“明天正好是他日子,您明天再来,我给您带路。”

老周在一旁帮腔:“对对对,道长今晚要不就住镇上?前面有家宾馆,干净,也不贵……”

他们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些话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低。

陆离看着任安,他没有立刻拆穿这拙劣的拖延。

“你在怕。”他说。

任安的笑容僵了一下。

“怕我去把他送走?”

她不笑了,自言自语:“我怕什么呢……我就是觉得,天晚了,不方便。”

陆离没说话。

沉默在屋里漫开。

周屿站在母亲身边,目光在道士和母亲之间来回,喉咙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老周终于忍不住,声音发紧:“媳妇,你、你到底在怕什么?道长是帮你,你……”

“我不要帮!”任安突然拔高声音,随即又压下去:“我不要帮……我没求谁帮我……”

她深吸一口气,把垂落的碎发掖到耳后,动作很慢,像在整理自己。

“陆道长。”她抬起眼,红着眼眶看着陆离:“您是好意,我知道。可是这十六年,每年这一天我才能见他一面,跟他说说话……这就是我这一年里最好的日子了。”

她顿了顿。

“您说我染了鬼气,说我寿数要折。我知道,我都知道。这几年冬天确实特别冷,后半夜醒了就睡不着,身上像灌了凉水。

我也去查过,中医西医都看过,说我气血亏,开了药,吃了也不管用。”

她苦笑了一下:“可那又怎么样呢?我爸这辈子没享过福,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现在还一个人靠在江边,身边连个人都没有。”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他现在就是一年想吃三只鸡,十六年,四十八只鸡。我买得起。”

“您就当没看见我,行吗?”

“我的命少几年,就少几年。是他把我养大的,还给他,不亏。”

屋里很安静。

老周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周屿怔怔地看着母亲,少年的脸上有不解,有震惊,还有第一次窥见大人世界复杂情感的茫然。

陆离也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等了一会儿,他说:“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无所谓。”

任安抬眼。

“你怨我多管闲事也好,恨我要把你父亲送走也好,都行。”陆离的声音很平:“我会救你。”

“为什么?!”任安压抑不住生气的立刻反问:““为什么非要管我?”

陆离没回答这个问题,任安等了几秒,又问:“您又不认识我,也不认识我爸。我这命少几年,跟您有什么关系?”

陆离还是没回答,他站起身。

拂尘换了只手,腰间的葫芦口自动打开了一点,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飘起。

他低头看着还坐在沙发上的女人,眼睛里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因为你遇到了我,仅此而已。”

任安怔住,老周和周屿也怔住。

陆离没再多解释,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在门槛边停了一下,侧过脸。

“那我去江边等你。”

任安猛地抬头:“您知道在哪吗?!”

陆离望着门外渐沉的天色,声音平淡:“我问你,是想给你尊重。你自己带路,还是我自己去,都一样。”

“医生治人,不会因为病人怨恨他就下刀重一分。”

“我不是医生,但道理差不多。”他语气很淡:“你恨我,你怨我,你明天不想再见到我——这些都没关系。我只管做完该做的事。”

任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离也没再说下去,只是一步迈出门槛,屋外起了风。

不是寻常的江风,那风里带着阴冷,像从地底深处漫上来,又像从极高极远的天边落下。

风里隐约有淡粉色的东西在旋——是桃花瓣。

老周追到门口,张嘴想喊,声音却被那阵冷风噎了回去。

他只看见道士的背影,灰布道袍的下摆被风撩起,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夜鸟。

巷子里的光影扭曲了一瞬,然后人不见了。

老周扶着门框,站在原地好半天,才脸色苍白的转头看向妻子。

他活了四十七年,还是第一次亲眼看见这种……【事】。

任安还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肩背僵硬。周屿站在她身边,眼睛瞪得老大,盯着已经空无一人的门口。

“……媳妇。”老周声音发飘:“那个道长,他、他是人是鬼?”

任安没答。

她慢慢抬起手,捂住脸,声音闷在手心里:“他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周屿小声问:“妈,外公真的……每年都回来?”

任安沉默着。

黄昏沉尽,小镇的集市收了摊。

卖鱼的女人把剩下的几条鲫鱼倒进塑料桶,推着三轮车往家走,路过街口忽然打了个寒噤,莫名其妙地缩了缩脖子,回头望了一眼。

什么也没有。

卖烧饼的老汉正在收拾炉子,一阵风吹过,像有人从背后轻轻吹了口气。

他摸了摸后颈,嘟囔:“这鬼天,风咋就这么阴……”

没人应他。

风打着旋,带着桃花香穿过收空的菜市,穿过熄了灯的铺面……一路往江边去了。

陆离没一会功夫,就已经站在江堤上。

他左手一翻,一枚鬼气铜钱就从空中掉下,落在掌心。

他把铜钱往前一抛。

铜钱没有落进江里,它在半空翻转,被不知何来的风吹动,不疾不徐地贴着江堤边缘,往南飘去。

陆离跟着它走。

江堤很长,隔一段就有一盏昏暗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偶尔有夜跑的镇民经过,低着头看手机,没注意这个独自走在江边的道士。

铜钱飘到江湾处,慢下来。

这里有一座桥。

一座新修的跨江公路桥横跨两岸的桥,它混凝土桥墩粗壮沉稳,车流不息。

轿车的灯光一道道划过夜空,轮胎碾压桥面的声音隔着重重的空气传下来,闷而遥远。

铜钱停住了。

它悬在半空,轻轻旋转,又化作青烟散去,像耗尽了力气。

桥底下很暗。

路灯照不到这里,只有桥面缝隙漏下几缕细光,江风灌进来,呜呜地响。

桥墩边靠着一样东西。

是一艘废弃的船坞,是早年那种简易的、用旧木料搭起来的水上泊位。

木头朽烂了大半,钉眼处渗着黑水,船板翘起,露出里面被江水浸泡多年的灰白色木茬。

半截缆绳还拴在铁桩上,另一头垂进江里,早已看不出拴过什么。

这船坞很久没人用了,久到镇上的人可能已经忘了它的存在。

陆离看着它。

他的灰眸里,那艘朽烂的船坞上方,正丝丝缕缕地,缠绕着墨黑色的鬼气。

看了一会后,陆离的灰眸深处,墨绿色的水气无声流转,如涟漪一层层荡开。

陆离心念一动,他身侧,空气骤然湿冷。

一道墨绿色的影子自虚空中蜿蜒而出。

龙首鱼身,长吻无须,角如幼鹿初萌,尚未分叉,鳞片细腻如碧玉浸水,身形不高,只比陆离高出大半个头,尾鳍轻摆,悬停在空中。

【阴神螭汐】

陆离心中升起,“看看下面有什么”的想法。

而后螭汐便仰首,龙吻朝向江面俯身。

一声龙鸣后,墨绿色的龙影一转,鳍尾舒展,没入江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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