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8章 真与假的感觉
“毕竟她还小……”陆离解释道。
“真是看不出来啊。不过这一切都是假的,那贫道就不在这待了。”
清禾道人把自己相伴多年拂尘搁在石桌上,站起来,又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被定格在半空中踮着脚尖的小丫头,沉默片刻,然后像摘一片叶子似的,从自己身上分出了另一个清禾道人。
一模一样的分身走到石桌前坐下,拿起拂尘,和刚才的她没有任何区别。
自己都看出不来二者有什么区别,这就是“真”。
陆离的灰眼跳了一下,这不是分神化念,不是幻术,不是纸人替身……
是“想”。
因为她需要另一个自己留在这里继续扮演观主,所以就有了另一个自己。
灵心神通,心想事成,他见过安杏禾用残留的灵心之力,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悄然改掉一支下下签,可那是无意识的,连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轻微回响。
眼前这个清禾道人把灵心用得跟呼吸一样自然,这份意识既没有成仙的命数,也没有无上的修为,却仿佛天生就认定了自己能够操控这片灵识。
清禾道人真身从分身旁边走开,走到月亮门前,伸手去拨垂下来的紫藤花穗。
手指碰到花穗的瞬间,整片风景画轻轻震了一下。
藤蔓在她指尖下像活物一样轻轻扭动,顺着她手指拨动的方向,往不同季节同时蔓延——左边那串还在结蕾,右边那串已经凋谢,中间那串正开得极盛,花瓣上还凝着清晨的露水。
她拨弄藤蔓的动作很随意,像一个刚发现自己能指挥乐队的人拿起指挥棒随手挥了两下,然后乐手们真的奏出了她心里想的旋律。
“咦?”
但清禾道人停手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被定格的缃辞,又看了一眼陆离,语气还是那么温和,但眉头皱了起来:“这不是我‘徒弟’的记忆。”
陆离知道瞒不过她。灵心神通对真假太敏感了,她能把仙人的风景画当琴弦拨,自然也分得清这根弦的主人是谁。
灰眼和她对视,沉默了几息,还是说了实话:“不是,是你徒弟的徒弟的。她也是仙。”
清禾道人神色讶异,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直到她低下头,眼睫垂下,眉心那道被岁月磨出来的浅印深了几分:“那来看……我这小徒弟的结果不太好了?”
陆离沉默了更长的时间,自入了风景画以来,见过真阳子疯疯癫癫地问自己是不是假的,见过洛卿跪在泥地里对着灼日磕头,见过缃辞拉着洛卿跳进洛水……
可他没有见过已心真正的师父,这个可能是一切的“因”,因为她,已心才能成仙,结出“果”。
而她的神通,偏偏又是那么的神异,仙人的梦境她都能看穿虚实。
“……是。”陆离只能说:“已经仙蜕了。她的徒弟就是为了找她的风景画,想把她拉出来。才铺开了这一整片记忆。”
清禾道人看了那个小丫头很久,轻轻叹息了一声:“我第一眼看到缃辞。就知道她命不好。
她生来魂魄不全,百病缠身,幸得我捡回来教她修行,可修行能续命,续不了她的因果,没想到,成了仙人也摆脱不了这宿命吗?”
清禾道人叹息完,再开口时语气忽然变了,不是悲伤,不是沉重,是把悲伤和沉重都推到一旁,腾出空来给她好奇得抓耳挠腮的那种,茶余饭后磕着瓜子聊自家晚辈的八卦时才会有的语气。
她语气变得轻快不少:“陆道友,那小丫头的徒弟,为了找她的风景画不惜铺这么大的阵仗,这是对师父起了别的心思吧?!”
陆离没应声,她知道他默认了。
“这还有师生恋的吗。”清禾道人的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可说着说着忍不住摇了摇头,好像被自己逗笑了。
陆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什么也说不出口,此刻面对这个八卦雷达全开的女冠竟有些词穷。
……仙人的记忆里的人,果然一个比一个不让人省心。
不过对天心和已心那种程度的仙来说,是男是女又有什么要紧?
已心缃辞的私心都重到,把整条洛水的泛滥周期,当成成仙的筹码。
旁人怎么看,她们大概从来没在意过。
“……我不太清楚。”陆离补了一句:“我就一个路过的云游道士,跟那个仙人不算很熟。”
清禾道人用一种“你继续编”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继续追问,而是重新抬起手,对着面前的紫藤花穗轻轻拨了一下。
这一次,风景画在回应她的心意。
整座安禾观的花木都在她手指弹拨下轻轻摆动,紫藤花穗往回收了几寸,花期倒流了片刻,仿佛画布底层的笔迹,被她的‘灵心’重新勾描了一遍。
真能弄动?!陆离的灰眼里也满是惊讶,这可是一个仙人的记忆!
女道一边拨一边解释道:“我的心对假的东西比较苛刻,梦也好,画也好,都是假的——假的就经不住我想。
我说它有,它就有;我说它没有,它就没有。
仙人的梦也是假的,只不过比我平时拆的那些幻术结实一点。它不肯自己往前走,我就帮它一把。”
“我明明刚才还在和你聊她捣药的事,现在却已经过到她的及笄礼了……可我脑子里这两段记忆都清清楚楚,分不出先后。这感觉——山中无甲子,世上已千年?寒尽不知年,斧柯尽烂柯。道门佛门是怎么说这种状态来着。”
她有些感慨地顿了顿,又轻轻笑了笑,“无论叫哪个名字,其实差不多就是在这个似是而非的梦境里,觉不出时间。”
陆离喃喃自语:“佛家说一花一世界。道家说心外无物。‘仙人’把这风景画当成了世界,你把世界当成了风景画,我被你们混在一起了,分不出真假。”
他心里涌起一股错位感,明明只过了不到几分钟,这段时间里所有发生过的事,却清清楚楚地刻在陆离的脑子里,某一天夜里倒春寒,缃辞盖的还是薄被,又咳了一整夜,清禾半夜起来给她熬川贝雪梨汤,这方子他能一字不差地默出来;
另一天午后几个弟子在院子里晒药材、练剑法,他也记得清每一个人挥舞木剑时,带起的风声和眯起眼睛躲避阳光的表情……
一年如此,两年如此,这种真真假假交错的感觉,让眼界本就挺高的陆离都感觉到了惊讶。
直到山门外忽然安静下去,这片风景画自己在收敛。
一个蹦蹦跳跳的身影从山门外拾阶而上。
缃辞从月亮门那边跑过来,扯着清禾道人分身的袖子,小声说:山下来了个人,一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牵着一匹破马,头上扎着高马尾,正在山门口探头探脑,说要拜师。
清禾道人好奇的看了陆离一眼,又转头看向山门的方位。
“仙人来了?”
少女跑进山门,双手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气,湿漉漉的眼睛打量着正殿里的神像,又把目光往后殿方向瞟,大概是为了找观主。
她看到清禾时眼睛亮了一下,三步并两步跑上前,大大方方行了个拱手礼,行完礼也不起来,就那么仰着脸笑嘻嘻地开口:
“道长好!我叫洛卿,洛阳的洛,卿相的卿。我家是城里做布料生意的,我爹说想让我学点本事,我听说安禾观的观主是个女道长——您收徒弟吗?”
清禾看着她脸上那副和缃辞截然相反,却又莫名和院子里那个小萝卜头遥相呼应的灿烂笑容,张了张嘴,没来得及回答,先失声脱口而出:
“磨镜之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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