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这就是太上忘情吗
而风景画里的假清禾观主,低头看着那个仰脸望着自己的小丫头,淡然道:“贫道不收弟子了。”
洛卿的笑容还挂在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被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
她张了张嘴,但清禾接下来说的话让她把差点脱口而出的“为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缃就是我最后一个徒弟,你如果还想拜在安禾观门下,就在我这几个弟子里挑一个当师父吧。”
洛卿眨了眨眼,偏过头,视线扫过正殿里那些垂手而立的弟子们。
她径直走到缃辞面前,笑嘻嘻地蹲下来,歪着头,把脸凑到石臼上方刚好挡住缃辞手里的药杵。
缃辞抬头时鼻尖差点撞上她的鼻尖,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你干什么——”
“我选好了,我要拜你为师!”
缃辞把药杵往石臼里一搁,耳朵尖尖肉眼可见地红起来,从耳垂一路烧到耳廓,连脖子上都泛起极淡的粉色。
“我叫洛卿,你叫阿缃对吧?你师父说让我在你的同门里挑个师父,我想挑你——你收我当徒弟好不好?”
缃辞的石臼停住了,她抬起头,先看看蹲在面前这个笑得一脸灿烂的小丫头,又看看站在殿门口正朝这边望过来的师父。
清禾观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挑了挑眉梢,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自己的徒弟自己看着办。
缃辞又低头看看自己怀里那个捣了一半的石臼,手指在药杵上反复摩挲了好几下,耳尖尖又红了,这一次红得比刚才更透。
“……你等一下。”她从蒲团上跳下来,蹬蹬蹬跑到师父跟前,仰头拉清禾的袖子,踮起脚尖凑到她耳边很小声地说了句:“师父她比我高。”
清禾也学她的样子,弯下腰,把手拢在嘴边,当着全殿弟子的面,很小声地回她:“你以后会长高的。”
缃辞站在师父面前,两只手绞着衣角绞了好一阵子,然后转过身,走回洛卿面前。
她站得很直,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比实际上更高一点,声音还是很小:“我叫缃辞,浅缃的缃,辞别的辞。以后你跟我修,我做你的师父,不过我自己也还没出师,你要是觉得我不够好,随时可以挑别的师兄师姐。”
洛卿没等她最后一个字说完就使劲点头,然后退后半步,双手抱拳,郑重其事地对她行了个师徒礼。
她叫了声“师父”,嗓音又亮又脆。
缃辞被她这一声叫得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根新的靛蓝发带,踮起脚尖,认真地绑在洛卿的马尾上。
洛卿摸了摸发带,马上从腰间把那柄不伦不类的旧短剑解下来,双手捧到缃辞面前:“这是拜师礼。”
缃辞措手不及,抱着那柄快有自己一半高的短剑,被坠得趔趄了半步,随即抬脚在洛卿小腿上轻轻踢了一下,说:“哪有徒弟给师父送兵器的……”
真清禾道人和陆离,就静静看着两个仙人相遇的开始,都没搅动风景画,这就是天心已心,最宝贵的记忆之一了。
他们如果敢动,陆离觉得自己肯定得被突然劈下来的五雷,给轰到半死不残。
接下来的日子,陆离看了都觉得苦。
饭也很少,修行之人吃得本来就少,安禾观的规矩是过午不食,早斋也是清粥配咸菜。
洛卿拜师之后,再也没有吃过红烧肉,没有喝过蜀地来的好茶,没有穿过她爹从布庄里带回来的新衣裳。
她穿的是缃辞的旧道袍,袖子长了一截,缃辞替她缝了好几次还是太长,她索性把袖口卷起来用发带绑在小臂上。
有时候加个蒸蛋就是过节了,洛卿头几天饿得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缃辞就从自己那份里省下半个馒头,悄悄塞进她枕头底下。
修行更苦。
洛卿天生不是打坐的料,坐在蒲团上不到半炷香就开始腿麻,腿麻了就偷偷睁眼去看缃辞。
缃辞就跪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腰背挺直,双手结印,呼吸绵长,眼睛闭着。
洛卿看着她打坐的样子看了好一阵,然后也学着她的样子挺直腰,闭上眼,努力让自己的呼吸也变长。
五更天起床,冷水洗脸,沿着山道跑两圈热身,然后站桩、练剑、打坐、背经……一直练到月上中天。
洛卿那把破短剑在练剑时被缃辞纠正了无数次握法,她还是屡教不改地喜欢反握,直到缃辞拿竹条抽了她三次手背,她才终于把这毛病改了。
吃住都在一起,睡一张床,盖一床薄被。
倒春寒的时候缃辞又咳了半宿,洛卿爬起来摸黑熬了碗枇杷膏,端到床边喂她。
缃辞喝了半碗,问她哪来的枇杷,洛卿说从你药架上偷的。
缃辞说那是川贝。洛卿说差不多差不多,反正都是治咳嗽的,然后被缃辞拿枕头追着打。
说是师徒,陆离看着更像一对姐妹。
可她们打坐时,缃辞偶尔睁开眼,偏头看一眼身边那个正皱着眉努力集中注意力的小丫头,眼底有一层笑意。
陆离心想,这个习惯她大概从拜师第一天就有了,一直保持到千年以后。
她们练了很久,也只能练出一点点气。
那点气很薄,薄到陆离小时候随手就能拍散,简单到他甚至不用学就会。
毕竟自己天生就能看到各种【气】,而这些凡人们,有天赋的都得学数十个春秋,没天赋的一辈子也见不到。
这两个少女,已经算是有天赋那一批人了。
于是,陆离和清禾道人看着两个少女每天五更起床、三更入睡,打坐打到腿麻站不起来,练气练到丹田发烫还是引不出第二缕,竹条打断了好几根,剑柄磨得发亮,才勉强在缃辞指尖凝出一点道法清光。
这点清光在陆离眼里小得可怜,洛卿却捧着缃辞的手指看了好久好久,说你好厉害。
缃辞把手缩回去,说了句还不够厉害,但嘴角压都压不住。
日子一天一天翻过去,直到有一天,清禾观主把还在道观里的所有弟子都叫到正殿前。
她站在三清像下,素银簪子挽着发,手里掐着几枚算筹,她低头看了算筹片刻,然后抬头看天,看了很久。
天上云层翻涌,北边有无边煞气正在往南蔓延。
女道收回视线,算筹被她随手搁在香案上,语气还是和平时一样不紧不慢。
“天象变了,天下要大乱,你们在我这里也学了不少东西,该下山了。想走的都可以走,不用跟我报备。”
弟子们面面相觑,大弟子第一个跪下来给师父磕了三个头,大步走出山门,说自己要去扶大厦之将倾。
二师姐明和红着眼眶给师父磕完头,带着几个师弟师妹趁夜下山。
不到几天,安禾观里就只剩下清禾自己,和她那两个还没出师的小丫头。
清禾站在山门前,看着最后一批弟子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叹息一声:“也不知道还有几个能回来。”
陆离站在她身后,和那个从风景画里走出来的真清禾,并肩看着这一幕。
说话的是假清禾,是风景画里那个按着仙人预设继续往下走的背景板。
但两个清禾,都没有流露出一丝要挽留的意思,她们的脸上有叹息,有不舍,但也仅此而已。
她早就知道天下要乱,也早就知道这群弟子一旦下山就是九死一生,她挑了最有天赋的几个把能教的都教了,剩下的路要靠他们自己走。
至于那俩没走的……清禾看看缃辞,又看看洛卿,笑道:“这两个小东西倒是精。”
陆离没有接话,他大概明白了什么是太上忘情了,不是没有感情,不是不在乎。
只是像在看一片从树枝上落下来的叶子,知道它会飘走,知道它回不来,但还是多看了它一眼。
这就是太上忘情的底子,不是无情,是早已接受。
接受树叶会落,接受弟子会散,接受朝代会更迭,接受自己只是这幅画里的一笔墨。
——路是你自己选的,我送你到这里,剩下的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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