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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1章 师徒修心


被战火犁过的田野上什么都长不出来,龟裂的泥土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偶尔能看见几根白骨,被野狗啃得干干净净。

缃辞和洛卿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天,没看到一个活人。

道旁歪倒的牛车底下压着一具干尸,怀里的包袱散开,掉出几件还没做好的小孩衣裳。

前面还有一辆翻倒的板车,车轴断了,车轮被人卸走,车身被砸烂,车板上的布匹和药材早被抢光了。

再往前,官道被山洪冲断,浑浊的泥水从断口往上涌,水面上漂着几块破布和一根折断的扁担。

洛卿把短剑插进泥里试了试水深,回头看缃辞。

缃辞还站在那辆牛车旁边,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看不清表情。

她在看那个被压在车底下的女人,女人临死前把包袱推到了车外面,自己来不及爬出来,被活活压死。

洛卿走回去把她从牛车旁轻轻拉开,拉了两下没拉动,第三下缃辞才回过神来,说了句:“走吧,师父。”

于是洛卿牵着她的手,越过断掉的官道,绕过翻倒的板车,又越过好几具无人掩埋的尸首。

太阳偏西时她们才走到另一个村子。村口牌坊被砍倒在地,上面的字被刀刮得一干二净。

进村的土路两侧倒着好几具尸体,几个活下来的人蹲在一间塌了半边的祠堂里分着仅剩的几块野菜饼。

洛卿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过去,布包里是早上没吃完的干粮。

一个老太太伸出瘦得像鸡爪的手接过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没说出来,只是把干粮掰成拇指大的小块分给旁边几个孩子。

洛卿她们继续走,没有多留。

她们知道自己救不了所有人,能做的只有把包袱里的干粮分给沿途每一伙还没饿死的流民。

之后,乱世里各路牛鬼蛇神都出来了。

正道的道士、佛修、巫祝、萨满死的死逃的逃,没了他们镇压,魑魅魍魉不说,连那些半路出家的野道士、刚学会两招降头术就跑出来发国难财的邪修,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设坛作法。

其中还混杂着兵败后落草为寇的溃兵,三五成群躲在林间蹲守落单的流民。

洛卿和缃辞刚离开乡里不久,就在官道旁遇到一伙兵匪。七八个溃兵从林子深处钻出来,甲片掉了大半,破布条缠着生锈的刀柄,但那股杀过人见过血的凶悍之气还在。

浑身煞气凝成薄薄一层血红色的雾,黏在皮肤上洗都洗不掉。

这种煞气是战场上杀出来的,对正统道士的护身清光,一旦被煞气反冲太过,罡步便容易散,符咒也难以发挥作用。

领头的疤脸汉子咬着草茎,提着豁了口的横刀,绕着两个少女走了好几圈,啧啧称奇。

他说没想到这年头还有道姑敢独自出门,让她们把药篓放下,包裹放下,剑也放下,老老实实跟他回营地。

还说她们这种修道的细皮嫩肉,跟流民不一样,他不会亏待她们。

洛卿拔剑拦在缃辞身前,剑尖直指疤脸,短剑出鞘的摩擦声里,还混着一声毫不退让的喊话——她说别过来,过来便斩了他!

兵痞们哄堂大笑。

疤脸汉子没耐心陪两个小道姑玩,一挥手,几个溃兵同时拔刀朝缃辞砍去。

刀未至,那股凝实的煞气先到,洛卿短剑刚磕上刀刃就被煞气冲得脱手飞出去,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缃辞身上。

缃辞双手结印,掌心雷刚迸出清光就在煞气压制下碎成逸散的白电,她嘴唇发白,连捏两记天雷诀都散在指尖,洛卿又被一个溃兵用刀背拍在肩上,闷哼一声半跪在地。

疤脸汉子一脚踩住洛卿掉在地上的短剑,弯下腰,伸手想去去捏缃辞的下巴。

他手指还没碰到缃辞的皮肤,缃辞忽然咬破舌尖。这口精血连同心脉骤然迸发,从她唇齿间直冲而出,化为一道极细极亮的紫电劈在疤脸汉子胸口。

煞气在这道雷光前裂开一道小口,疤脸整个人被劈得倒飞好几步,后背撞在树干上,胸口焦黑还在冒烟,嘴里却还在哈哈大笑:“小道姑急了!会咬舌头的道姑才有意思!”

缃辞从地上爬起来,挡在洛卿身前,嘴角还淌着舌尖的血。

那一口精血雷光已经耗尽了她的精气神,攥着诀的手指在发抖,声音却比刚才更冷:“孽畜。”

溃兵们下意识退了半步,有个马脸兵眼珠子骨碌转了两圈,打着哈哈劝同伴说算了算了,这道姑邪门得很,没必要在这跟她拼命。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旁人往后撤,其他人也就顺势背起疤脸骂骂咧咧地消失在树丛里。

洛卿从地上爬起来,缃辞背靠着树干,嘴角全是血,两个人在枯树底下靠了片刻,互相扶着站起来,捡起药篓和包袱,继续往前走。

洛卿的短剑被疤脸踩弯了剑尖,她用石头敲了半天才勉强敲直。

接下来又走了一段路,洛卿又遇到了一伙人。

是流民,个个瘦得脱了相,眼神躲闪,衣服破破烂烂,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面如菜色的小孩,旁边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头,还有一个无精打采的后生蹲在地上打哈欠。

那妇人挤出讨好的笑说她们姐妹也两天没吃上饭,问洛卿有没有干粮。

洛卿正要掏包袱,老头拦住那妇人,反而哆哆嗦嗦解下腰间的破布袋,说都是落难的人互相帮衬,他们还有一口吃的,请小道姑吃。

他从破布袋里摸出几个硬得能砸死狗的糠饼,分成两半,把多的一半推到洛卿面前,自己拿起另一半沾了沾水慢慢啃,一边啃一边说你们道姑救人积德,你们多留些力气,这点干粮他们老的小的吃不饱,年轻人才要紧……

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说自己亲闺女也跟洛卿差不多大,被溃兵掳走了。

缃辞扯了扯洛卿的袖口,洛卿却已经接过糠饼,道了声谢,还把自己包袱里最后一小罐腌菜也塞给了那妇人。

临走时抱着小孩的妇人主动提议:“道姑,跟我们一起走吧,带孩子的互相照应晚上也安全些。”

洛卿眯着眼睛,点头说了句:“好。”

洛卿跟在那对夫妇身后,又走了一阵,后生忽然转过身来,咧嘴露出黄黑的牙。

那妇人也不哄孩子了,把孩子往旁边的草垛里一丢,从腰间抽出一把磨得极锋利的剔骨刀。

那“孩子”摔在草垛里,没有哭,也没有爬起来,只是安安静静地趴着。

洛卿的神情没有丝毫意外,她说刚才给干粮时她就觉得奇怪了,哪有饿了两天的孩子手臂上还有那么多肉,还有你们几个的刀藏在袖子里,剔骨刀是屠户用的,你们不是流民。

那妇人咧开嘴说小道姑眼力不错,说完剔骨刀便挟着腥风朝她颈窝抹过来。

洛卿侧身让过刀锋,左手扣住那妇人握刀的手腕往外一翻,右手拔出短剑沿着妇人小臂一刀削过。

血泼在泥地上,那几个本来蹲在地上装饿的汉子纷纷掀开破衣,露出藏在身后的生锈横刀和劈柴斧。

缃辞在她身后连出数记掌心雷,清光劈入樵夫握斧的手腕,斧刃偏离朝空中劈了个空。

洛卿一剑刺穿汉子的喉咙,短剑从喉咙里拔出来甩掉血,转身又砍在另一个屠户模样的男人脸上。

短剑嵌进颧骨时发出极脆的骨裂声,没来得及惨叫便直接仰面栽倒。

那个后生放下怀里的东西后退几步正要跑,缃辞的清光从侧面打了过来,洛卿紧接着一剑削过他的后颈。

最后一个歹人还没跑出巷口,就被掌心雷劈翻在地,倒下时挣扎着还往草垛方向爬,洛卿从背后一剑钉穿了敞袖下的肋骨。

草垛里那团东西动了。

也不是小孩,是一只成了精的魍魉,正懒洋洋地往外爬。

大概是被这伙贼人当成了某种邪物的供养源,他们白天装好人骗流民回窝,夜里割肉喂它。

洛卿把它留到最后,缃辞结印,清光化成牢笼将魍魉罩住,洛卿短剑一剑劈进雾气正中央,魍魉发出嘶鸣,雾气溃散,没了声息。

洛卿甩掉剑刃上的残血和雾渍,蹲下来在那几个死人身上摸了半天,找到钥匙,把拴在草垛后面一窝棚里的几个活人放了出来。

一对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夫妻,饿得连道谢的力气都没有;还有一个被铁链锁在木桩上的老道士,须发皆白,道袍早已碎成布条,身上鞭痕新旧交叠。

洛卿把老道士扶起来时,他颤巍巍抓紧她的手,反复低语:“还有救……还有救……”

缃辞探了探老夫的伤情,取出药篓把最后一剂伤药敷在他溃烂的背部,洛卿把从劫匪身上搜来的干粮塞给那对夫妻,将自己包袱里仅剩的一件旧道袍撕成布条替他包裹,扶着他慢慢走出了破棚。

陆离站在远处山岗上,清禾站在他身旁,两人看着这一幕,也不是第一次看了,这片风景画里每天都在上演类似的惨剧。

兵痞、邪道、饥荒、瘟疫……乱世该有的东西一样不缺。

清禾早已接受了这片风景是假的,早已接受了自己的记忆被仙人铺成了画,但看着自己的徒弟被兵痞踢翻在泥地里,还是不由得皱了好几次眉头。

道人问:“陆道友,贫道知道天灾人祸哪个朝代都有,但你们那个时代,魑魅魍魉应该没这么多了吧?修道之人也不用打滚在泥地里跟兵痞拼命了吧?”

“挺好,百姓日子过得去,大多数人能吃饱。魑魅魍魉很少了,神异之人也少,普通人一辈子都不会碰到一只……”

“这辈子不被战乱瘟疫和饿死折腾,还能吃饱,那就很了不起了。真是个好朝代啊!”清禾把看着山下那片,还在燃烧的村庄和官道上新添的难民,过了很久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真想亲自去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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