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2章 青禾观主
清禾说完那句“真好”之后,山下的魑魅还在雾气里忽隐忽现,她看着两个少女把溅在剑穗上的血擦干净,重新背上药篓继续往南走,轻轻笑了一声。
“……好像贫道的时候快到了。”
而就在这时候,风景画的天色又开始加速流转,日升月落在陆离和她的眼底,缩成一道道断断续续的流光,山下的麦田青了又黄,官道上的流民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陆道友,你的‘眼睛’看到这片风景画的结局了吗?贫道是怎么死的?”她这话说得太轻巧,像在聊今晚吃什么。
“还没看到。”陆离如实说。
“那就一起看吧,我的灵心感觉到了。”她把茶杯一饮而尽:“这片风景画正在把贫道往结局推。”
陆离没有接话,她也不需要他接话,自顾自往下说,语调还是那么慢悠悠的,带着点无所谓:“说来也有意思,贫道明心见性了大半辈子,什么幻境都能拆,什么假象都能看穿,偏偏看不穿自己是怎么死的。
灵心能破一切假,唯独破不了自己的命。”
“……你在害怕自己的结局吗?”
“不怕。”她几乎没有犹豫,偏头看了陆离一眼:“就是有点想知道,会是什么样子。是病死?还是老死?还是被什么东西杀死?
贫道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应该不会死得太难看。”
陆离看着远处山道上那两个正在往回走的身影,洛卿的短剑剑穗在夕阳下飘成了一小团暗红的火,缃辞的药篓比下山时更沉了,大概又补了些新药材。
“应该不难看。”
“那就行。”
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之后的日落前,两个少女回来了。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走,步子不快但很稳,缃辞走在前面,竹杖一下一下地点在石阶边缘的青苔上;
洛卿跟在后面,短剑挂在腰间,剑穗上沾着的血早擦干净了,但穗子本身被血浸过之后。再怎么洗也留了痕迹,像一小片干涸了很久的铁锈。
她们出去时是两个人,回来时也是两个人。
但从石阶上走上来时,洛卿的手一直没有离开过缃辞的手腕,虎口刚好卡在腕骨凸起的位置,拇指轻轻贴着她的脉搏。
缃辞也没有挣开,只是在走到山门前那一小段陡坡时,反手把洛卿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灵心变出来的清禾,站在正殿门口迎她们,拂尘搭在臂弯里,上下打量了一番。
缃辞瘦了些,原本就尖的下巴更尖了,以前在山上时她总有些恹恹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胸口喘不上气,现在那股闷气散了。
洛卿倒是没瘦,反而更结实了,站姿也更随意了,因为见过真刀真枪、知道自己的剑能砍到什么程度、也知道自己什么程度。
清禾问她们山下如何,缃辞把药篓搁在供桌上,把油纸包拆开,一五一十地报药材的成色和价格,说县城药铺关了,她在城外破庙里找到一个还在看诊的老大夫,用道观的丹药换了些药材,比市价贵了三成,但成色不错。
洛卿在旁边把短剑解下来搁在蒲团旁边,插嘴说那个老大夫看不起人,看见阿缃是个女的就只肯让她帮着捣药,不给看医书,说女子行医有伤风化,结果被阿缃说了他开错了一味药才乖乖闭嘴。
缃辞偏过头,纠正道:“我那时说的是‘先生此方恐有误’,不是直接说开错了。”
“意思不是一样的嘛。”洛卿理直气壮。
缃辞没再反驳,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清禾端端正正坐在蒲团上,把两杯新烹的茶分给她们。
她看着缃辞低头整理药材,洛卿凑过去帮她分拣,两人的手指在药篓里碰到的瞬间,洛卿飞快地勾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后两个人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低头翻药材。
清禾见到这一幕,只是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抿了一口。
又几个春去秋来。
那些出去闯荡的大弟子们,没有一个回来。
大师兄的结局,听山下逃难的人说,有个道士参了军,跟着最后一支唐军死守孤城,城破时他一个人堵在城门口,用重剑劈断了三架冲车,最后被乱箭射死在门板上,死后尸体立了整整一夜都没倒,攻城的叛军没人敢从他尸身旁边过。
二师姐死在另一个战场上,她带着几个师弟师妹在淮南一带行医济世,用针灸银针同时对付瘟疫和制造瘟疫的人。
有个藩镇将领想把染了瘟疫的尸体投进敌军水源,被她提前发现,带着师弟妹连夜潜入敌营焚烧尸坑。
事成之时她断后为师弟妹们争取时间,身中毒箭仍以清光护住同门,直到所有人脱离才从山崖上坠了下去。
师弟妹们没有找到她的尸骨,只在崖底找到她装银针的布包。
布包被送回来时上面还沾着她惯用的药渍,缃辞跪在正殿里接过去抱在怀里,整个道观都听见她哭得撕心裂肺。
清禾从蒲团上站起来,把缃辞从地上扶起来,用袖子擦干净她脸上的眼泪,把那个沾了血的针包轻轻收进自己袖中。
清禾每听一个弟子的结局,就在偏殿的灵位架上多放一盏长明灯,灯油添得越来越勤,灵位架从一排变成两排,又从两排变成三排。
她放灯时的表情很平静,从缃辞那里接过磨好的朱砂,在桃木牌的边角细细描上几个小字,也不见多少悲戚。
陆离看得出来,清禾知道仇家迟早要上门。
大师兄在守城时杀了太多叛军将领,二师姐在淮南又坏了藩镇用水攻的毒计,这两件事虽然都是义举,但在这乱世里义举也是要还的。
那些藩镇为了立威,必然要拿安禾观开刀。
观主没有逃,自己得留下来,替这座道观、替这段因果、替她自己还留在这里的最后一笔墨,画上一个句号。
果然没几天,仇家找上门是一个很寻常的午后。
一阵极腥的风从山下吹上来,把晾在木架上的簸箕掀翻了,药材撒了一地。
山门被砸开了,一柄钉头锤从门缝里砸进来,把门闩砸成两截,破木片崩到正殿门口的香炉上,发出极响的撞击声。
涌进来的不是官军也不是叛军,是一群不知从哪里来的散兵游寇,个个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角有啃生肉留下的血痕,身上的铠甲是东拼西凑的,手里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
弯刀、柴刀、削尖的铁棍、绑在木棒上的菜刀。
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个穿黑袍的野道士,手里捏着黑符养的魇鬼,是专门养鬼吃人的邪修,趁着乱世无人管束,占了个山头自封“鬼道”,跟这些散兵搭伙。
兵给鬼供血食,鬼给兵当打手。
“咔嚓!轰!”雷声落下。
它从晴空中炸开,紫青电光劈开白日,正正砸在山道上。
随即而来的是一个清冷的声音:
“贫道清禾,安禾观观主。诸位居士,闯我山门,有何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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