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慧能的【生】
那卷帷幕落下后,天也是新的。
龙蝉寺还是龙蝉寺,山门前的柏树只有半人高,石阶上结着露水。
寺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佛子提着禅杖出来,反手把门带好。
他身后没有陆离,没有那个灰眼睛、说话不饶人的道士。
这一次,入画的只有他一个。
观中无事,陆离站在帷幕之外,隔着一层水似的佛光,看那和尚下山。
了尘立在他身侧,僧衣下摆干干净净,脸上带着点旁观棋局的神情。
“这画,怎么和之前不一样了?”陆离问。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了尘缓缓道,“他一个人走,看的、听的、记的,都会和二人同路时两样。
施主在他身边,他便有依仗;你离了画,他再走一遭,才算自己的路。”
他顿了顿,“这次生的苦,不是你的故事,也不是贫僧的故事,是这佛子自己的。”
陆离便不再说,只抱了拂尘,静静看下去。
佛子下了山,天还早。
山道两旁的草叶上挂满露水,鸟叫得很矮,像还没完全醒。
他走得不快,禅杖点一下,步子跟一步,满山都是露水落地的轻响。
这风景与旧画相似,又处处不同。
旧画里山道边有流民,有兵匪,有死人;新画里,山道又长又净,连风都像被谁轻轻拢过。
可陆离大概也知道,这净里,已经藏了苦。
因为和尚走在路上,心是空的,空得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山谷里回响。
一个佛子,独自下山,连一段能说的人声都没有,这路便比从前长了一倍。
走了一日一夜,他经过两座无人的废村,几处断桥,到了第三日上午,才在一片山坳里看见炊烟。
烟细鸟鸣,被风一吹就散,像有人在坡下点了一小堆湿柴。
佛子循着烟走下去,塝上有三间土房,篱笆破了半边,院里没人。
猪圈是空的,鸡笼是空的,只有最右那间屋子半掩着门,从门里浮出一阵阵煮米汤的气味。
佛子上前,还没拍门,里面先传出几个人的声音。
“再使把力!再使把力!”
“快了快了……”
“拿剪子拿剪子!”另有女人在哭,哭得极惨,像被人按住了嘴。
‘这是……死气?!’
佛子心知不对,也顾不得礼义廉耻了,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窗户拿破袄子堵着,一屋子柴烟和血气。
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妇人,肚子高高拱起,人已半死,脸上全是汗,嘴里咬着一根竹筷。
两个老妇围在床边,一个按着她的肩,一个抓着她的脚,见她下头始终不落胎,急得满手是血。
地上还跪着一个更小的女孩,不过六七岁,哭得嗓子都劈了,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阿娘,阿娘,你别死。”
见到佛子进门,房里人先是一愣,随即一个老妇叫道:“大师父!救命啊!”
佛子放下行囊,先看那妇人。
他不懂接生,只通些药理,见那妇人两眼上翻,口唇发青,下身血如泉涌,便知再不把胎接下来,母子都不保。
佛子脱了外袍,卷起袖子,硬着头皮照医书上模糊的法子,让老妇把产妇身子往上扶,又念着药师佛咒,用浸过松烟的水替她擦了额头。
那产妇早疼得没了理智,两条腿乱蹬,把佛子手腕都踢青了。
他跪在床边,额上一层层地冒汗,把那根竹筷取出来,让她咬住自己的袖角。
佛子说:“施主,小僧在这里,你且忍一忍。”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照着印象中的步骤,一点一点引人用力。
直到后半夜,孩子才下来。
孩子很小,紫黑色,脐带绕了三圈,出来时已经没了气。
老妇提起来,翻来覆去地看,脸都青了。
产妇听见不哭,忽然也不吼了,只睁眼望着房梁,像是等着天上有什么掉下来。
佛子接过那孩子,把他贴在胸口上——那身子还是温的。
他用药师咒一点点替他推背,用那半吊子的推拿,用念了无数遍的“南无药师琉璃光如来”。
孩子始终没哭。佛子不肯放,跪在血泊和草屑里,把那个没有呼吸的婴孩裹进自己的旧袈裟,足足抱了一个多时辰,直到那小小的身体完全凉透。
“别念了。”其中一个老妇最后说,“生来就是讨债的。来了,走了,都是命。”
佛子没答话。他把那孩子轻轻包好,转过身,看向床上还没有脱离血光的产妇。
那妇人嘴唇嚅动,像在问:“是丫头,还是小子?”
佛子跪下去,道:“没留住。”
妇人听完,竟极轻地笑了一下,笑得像哭。
她说:“也好,省得下来受苦。”
然后便闭上眼,由着两个老妇替她收拾。
那六七岁的小姑娘躲在门后,小脸皱成一团,死死咬着手指,不敢哭出声。
佛子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说:“你阿娘,很了不起。”
小姑娘问:“我弟弟呢?”
佛子说:“去西方极乐世界了。”小姑娘不懂,只道:“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佛子没说话。
天快亮时,产妇也去了。
血没止住,土屋里没有能去二十里外求医的人,只有两个老妇,半把草药,和一个过路的和尚。
佛子替她合了眼,又替那孩子念了经,最后把一大一小两座坟堆在后山。
他在坟前坐了一整日,滴水未进。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整张脸照得发白。
他没有哭,只是很慢很慢地想:原来“生”苦,是连“活下来”这三个字,都要许多人拼命去换。
自己以前总把“生苦”挂在经义上,说人生何处不苦。
现在才懂,“生”并非活下来才苦,是从未降生,便已经苦。
是从娘胎里往外挣的那一下开始,苦海的门就再也没有关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点早已干透的血迹,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也想活的吧。”
但无人应他。
帷幕之外,陆离默然。
了尘在旁道:“如何?”
“和上次不一样。”陆离说。
“是了,画到此处,已经没有人能做他的外力了。”了尘说,“生苦一过,才受老苦。这孩子,做了佛子一世的引。”
陆离没有接话,只望着画中那灰白僧衣的背影,孤零零地对着两座新坟,像把什么极重要的东西,亲手埋进了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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