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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余音未散,故人无名


晨光从他背后斜射而来,将他半边侧脸镀成淡金。他的眉眼生得极深,眉骨如崖,眼窝如壑,鼻梁像刀锋裁过。

那是一张曾在无数个深夜面对绝境、并且从未退却过的脸。

也是一张在无数个黎明发现——

自己仍然活着。

仍然没有找到要找的东西。

他动了。

他从内袋取出一台仪器。

巴掌大小。

黑色磨砂外壳。

没有任何品牌标识,没有任何型号铭文,只有一侧嵌着三根可伸缩天线——此刻收拢状态,像三根沉默的触须。

他按下电源键。

屏幕亮起。

冷白色背光,分辨率极高,显示着赵青柠看不懂的波形和频谱。

他蹲下身。

把仪器探针伸向那道裂隙边缘。

探针接触地面的瞬间——

指针开始疯狂摆动。

不是左右摇摆。

是360度旋转。

像一只被投入漩涡的指南针。

像一枚失去地磁引力的信鸽。

屏幕上的波形从正弦波变成锯齿波,从锯齿波变成完全无规律的噪点。

数值框的数字从四位数跳到五位数,五位数跳到六位数,六位数跳出屏幕边界,变成一串不断向上滚动的乱码。

然后——

“滋——”

焦糊味。

黑烟从散热孔袅袅升起。

屏幕裂成蛛网状,裂纹中央嵌着那根彻底烧毁的指针。

液晶如黑色血液般从裂口缓慢渗出。

他低头看着那台正在死去的仪器。

没有惊讶。

没有懊恼。

甚至没有皱一下眉。

他只是把它轻轻放在地上。

像放下一个完成了使命的士兵。

像把战友的遗体抬下担架,动作很轻,怕惊醒他。

他站起身。

然后他转身。

面对赵青柠。

他从内袋取出另一件东西。

一个证件夹。

黑色真皮封面,边角磨损,皮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像蛇蜕般的光泽。那是经年累月握在掌心、被体温反复浸润后才会形成的包浆。

他翻开。

左侧是一张照片。

右侧是烫金的编号栏。

照片上是一张年轻的脸。

大约二十七八岁。

眉眼与此刻的他七分相似,只是少了许多风霜——眼周没有细纹,眉间没有那道习惯性紧蹙留下的竖痕,唇角没有抿紧时微不可察的下垂。

他穿着和此刻同样的黑色制服。

肩章空白。

胸牌空白。

对着镜头微微抿着嘴角。

那是一个还不习惯微笑的人,尝试微笑时的笨拙努力。

照片下方,一行小字手写着入职日期。

墨迹褪色,笔画却依然清晰。

每一个数字都写得极用力,像要把那天的日期刻进纸张纤维里。

2103.09.17。

编号栏。

烫金数字在晨光下泛着克制的冷光。

007。

姓名栏。

空白。

不是磨损褪色。

不是刻意刮除。

是从未填写过。

从入职那天起,那一栏就是空的。

他合上证件夹。

收回内袋。

贴着心脏的位置。

整个过程中没有说一个字。

然后他开口了。

嗓音低沉。

像砂纸打磨旧木。

像深冬第一场雪落在屋顶。

像二十三年前某个深夜,他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外,隔着铁栅栏望向文科楼那扇亮着微光的窗户——

却始终没有勇气拨出那个号码。

“小姑娘。”

他顿了顿。

赵青柠发现他在看自己的锁骨。

不,是在看她锁骨下方那枚隐入肌肤的莲花印记。

它没有发光。

它甚至没有温度。

可他凝视着它的方式,像凝视一件失而复得、却永不再完整的遗物。

“这道剑气。”

他的声音更低了。

“从哪里来?”

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赵青柠脸上。

那目光很重。

不是压迫。

不是审问。

不是任何执法者面对当事人时惯常的锋利。

是另一种重量。

像溺水者望向浮木。

像困兽辨认归途。

像二十三年前那个秋夜,他独自站在临江大学校门外,看着302室那扇永远亮着的窗户——

终于明白自己永远不会是敲门的人。

赵青柠与他对视。

她没有躲。

她甚至没有思考“该不该说”“能不能说”“说了会有什么后果”。

她只是摊开掌心。

那几枚玉佩碎片静静躺在她的血痕里。

晨光照过断面,折射出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线。

那是那道剑气在这世上留下的最后一缕残响。

像余音。

像回响。

像一首唱完的歌,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却再也没有下一句。

她捡起最大的一片。

断面边缘锋利,划过她指尖时又割开一道细口。

她没有缩手。

她把那片碎片放在他伸出的掌心上。

他的掌心很暖。

比她预想的暖。

比他那张冷峻的脸更暖。

他低头。

凝视那片黯淡的、失去了所有灵光的玉髓。

很久。

久到警戒线外开始传来记者采访车的引擎轰鸣。

久到幸存者们陆续被扶进救护车,披上保温毯,喝下第一口热水。

久到太阳从东窗移到中天,把那道三十丈裂隙的阴影从一尺缩短到三寸。

久到他身后那台报废的仪器,白烟散尽,屏幕彻底黑了。

他的拇指。

极轻极轻地。

在那片碎玉断面上摩挲了一下。

像一个父亲抚摸亡子额前的碎发。

像一个儿子在坟前点燃第一炷香。

像一个从未学会道歉的人,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终于说出那句迟到了二十三年的:

“对不起。”

他没有出声。

他只是在摩挲那片碎玉时,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把碎片小心翼翼放进内袋。

贴着那张泛黄的证件照。

贴着那个空白的姓名栏。

贴着那个入职日期——2103.09.17。

那是苏芃在临江大学心理咨询中心入职的第二年。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那是他最后一次相信,自己配得上拥有姓名。

他合上内袋。

扣好纽扣。

站起身。

晨光落在他霜白的鬓角上。

他没有回头。

只是对着那片被剑气犁开的、深不见底的裂隙,轻声说:

“我叫程默。”

“程咬金的程。”

“沉默的默。”

这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说出自己的名字。

也是他二十三年来第一次,承认自己曾是那个人。

曾承诺。

曾反悔。

曾消失。

曾让一个等在镜子前的女子,从二十四岁等到四十七岁。

等到头发白了。

等到眼泪干了。

等到镜面深处长出了三千张面孔,每一张都在问同一句话:

——你说过会来接我的。

——你什么时候来?

他没有回答。

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他只是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对着空无一人的天花板,反复练习这三个字:

“我叫程默。”

然后在黎明到来前,再次忘记怎么说出口。

此刻他终于说出来了。

在这道剑气犁开的裂隙边缘。

在这座他终于敢踏入的校门口。

在这个二十三年后依然戴着那枚暗色发夹的女子,终于不必再等的清晨。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掌心那片碎玉。

很小。

很轻。

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枚玉佩都更轻。

可它在他掌心的重量,像一座山。

他握紧它。

转身。

走向那辆没有任何涂装的黑色商务车。

车门在他身后关闭。

引擎无声启动。

车轮碾过碎玻璃,发出细密的、清脆的碎裂声。

赵青柠看着那辆车缓缓驶出东门。

看着它汇入马路上逐渐密集的车流。

看着它消失在2124年9月25日午后的秋光里。

她低下头。

摊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

那些血痕正在结痂。

那些碎片少了一片。

那枚莲花印记依然沉睡。

她忽然想起,从始至终,她都没有问过他的名字。

她也没有问过那道剑气的来历。

因为他们都知道。

那不是需要问的问题。

那是他二十三年前就该问、却始终没敢开口的问题。

她把剩余的碎片重新拢进掌心。

贴着锁骨下方那枚沉睡的莲花印记。

风穿过废墟。

卷起细白的齑粉。

远方,临江城的天际线在秋阳下静静舒展。

九百公里外。

云台山巅,清风观。

大殿中,李牧尘睁开眼。

他望向东南方。

仙识深处,那道寄于碎玉的剑气印记,刚刚完成了它最后的使命。

没有告别。

没有回响。

只是在彻底消散前,传回一缕极轻极轻的余音。

像一首唱完的歌。

最后一个音符还在空气中震颤。

他听懂了。

他垂下眼帘。

继续讲授那卷未竟的《上清紫府归元真解》。

殿外,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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