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残佩余威
会议室在临江市区某栋无标识建筑的地下三层。
赵青柠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
那辆黑色商务车的窗帘全程紧闭,压缝处透不进一丝光。她只能通过车身偶尔的倾斜幅度判断方向——驶出校园东门时那道减速带,她太熟悉了,周明轩骑车载她去买过实验配件;驶上高速时轮胎摩擦路面的音调变化,均匀如某种催眠的白噪音;驶入隧道时空气压力的微妙改变,耳膜轻轻鼓了一下。
然后一切都平了。
没有转弯,没有减速,没有任何可供定位的地标信息。
车厢里没有交谈。
只有空调出风口持续的低频嗡鸣,和偶尔响起的、极轻极轻的数据接收提示音。
她对面坐着两名黑衣人。
不是监视。
是陪伴。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面容白净,眉宇间还带着刚从校园毕业不久的稚拙。他始终低着头摆弄一个巴掌大的手持终端,屏幕上的数据流滚动得极快,像瀑布倾泻,偶尔闪烁一下红色标记,又被指尖轻触消除。
他旁边放着一个敞开的工具箱。
内衬是精密切割的黑色海绵,每一件工具都有专属的凹槽:频谱分析仪探头、激光测距模块、多波段光源、真空采样管。有些凹槽空着,显然是常用设备被取出使用后尚未归位。
他工作得很专注。
专注到赵青柠盯着他看了很久,他都没有抬头。
另一个年长些的,大约四十出头,鬓边也已初见霜色。他的坐姿更松弛,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车厢地板某处虚无的焦点。他不看赵青柠,也不看同伴的屏幕,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风蚀了千年的石像。
车程很长。
长到赵青柠的指尖从紧攥到松开,再从松开到紧攥。
她握了一路那片最大的玉佩碎片。
断面边缘的锋利已经在她掌心割出七道细密血痕。有些干了,有些刚裂开,新鲜的血珠沿着掌纹缓缓渗透,洇成一张没有经纬的地图。
她不觉得疼。
甚至没有擦拭。
她只是把那些碎片拢得更紧,贴着锁骨下方那枚沉睡的莲花印记。
它依然没有温度。
依然沉默。
可她习惯了这个姿势。
从清风观下山那天起,她就是这样握着玉佩,走过校园、走过镜廊、走过那扇虚掩二十三年的门。
现在玉佩碎了。
手还在。
年长的黑衣人起身。
他从车载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拧松瓶盖,放在赵青柠手边的杯架里。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没有说话。
只是用眼神示意:可以喝。
赵青柠接过来。
没有喝。
只是握在手心。
那瓶水的温度是二十三摄氏度。
人体摄入最舒适的温度。
会议室比她想象的小得多。
一张长桌,六把椅子,一面单向透视玻璃。墙面是浅灰色的微孔吸音板,天花嵌着三盏可调色温的LED平板灯,此刻调到最柔和的暖白光。
墙角立着一盆积满灰尘的绿植。
赵青柠认不出品种。盆身是廉价的塑料白,边缘泛着陈旧的米黄,土面干裂,和盆壁之间缩出半指宽的缝隙。只有一截藤蔓还活着,从枯萎的母体旁侧探出来,触须在空中悬停了很久,找不到可以攀附的支架。
她在那株绿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007坐在她对面。
他没有坐主位。
没有坐在长桌尽头那唯一一张带扶手的皮椅上。
他选择和她平起平坐。
桌上放着一台崭新的仪器。
和废墟上烧毁那台是同款,只是天线更长,外壳更厚,散热孔从单排增加到双排。屏幕边缘贴着一张手写的黄色标签,字迹工整如印刷体:
【实验原型机·MK-Ⅳ】
【动态范围提升300%】
【已通过极限环境测试】
【请勿携出本楼层】
赵青柠把那片贴身收藏的玉佩碎片放在桌上。
这是最大的一片。
太极图纹残存三分之一。
阴鱼缺了眼。
阳鱼失了尾。
断面锋利如新刃,冷光下折射出极淡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金线——那是那道剑意在这世上最后一缕残响。
她把碎片推向他。
007戴上目镜式显微镜。
那目镜很重,支架在太阳穴压出两道浅红印痕。他调整焦距的动作极其缓慢,像宇航员在真空环境中校准哈勃的镜片组。
按下扫描键。
仪器发出低沉的嗡鸣。
不是电子设备那种高频的、尖锐的啸叫。
是更古老的、更浑厚的、像一台手摇发电机开始转动齿轮。
屏幕上,数据流如瀑布倾泻。
0.3秒。
第一行红色警告弹出。
【能量残留等级:无法测定。】
【动态范围已超仪器上限。】
【建议:立即终止测试。】
他没有停。
1.7秒。
第二行警告。
【能量谱系分析:未收录于现行数据库。】
【匹配度0.00%。】
【与已知2367种超凡能量样本无任何同源特征。】
【建议:升级至SSS级分析协议。】
他没有停。
3.2秒。
第三行警告。
【警告:检测到未知法则残留。】
【警告:该法则层级超出本仪器设计理论上限。】
【警告:继续分析可能导致——】
屏幕爆闪。
所有数据流同时凝固。
光标在“可能导致”四个字后面闪烁了七次。
然后——
黑屏。
不是烧毁。
不是死机。
是“拒绝”。
这台价值连城的实验原型机,像一台被长辈注视后不敢继续造次的顽童,自动切断了所有分析回路。
屏幕中央只剩下一行极小的、灰暗的字符:
(分析被未知高阶法则终止)
007摘下目镜。
他把目镜轻轻放在桌上,像放下某种使用了一生、终于被宣告过时的工具。
他望向赵青柠。
那双锐利如鹰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敬畏的东西。
不是恐惧。
是对未知秩序的敬畏。
是对更高维存在的确认。
是对自己从事二十六年工作所依赖的所有范式,在这一刻被温和推翻后,必须重新建立的沉默接纳。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说……”
“这只是一枚护身玉佩?”
赵青柠点头。
“那位高人……在你们临别时亲手交给你?”
赵青柠点头。
“他说,这只是一丝微乎其微的剑气?”
赵青柠点头。
“对他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赵青柠点头。
会议室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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