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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厌胜之术(四)


她对早已等候在一旁的沈三娘道:“三娘,咱们跟上。”

两人翻身上马,远远跟着他。

只见王成匆匆出城,上了一辆等在路边的马车,一路向西行去。

第三天傍晚,马车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那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王成在一家客栈住下,范卿仪两人也进了那家客栈,要了隔壁的房间。

夜里,沈三娘听见隔壁有动静。

她轻轻推醒范卿仪,两人悄悄走到窗下,把耳朵贴在墙上。

隔壁屋里,有人在说话。

“爹,你怎么才来!钱都弄来了!”那声音正是王成。

“好!好!”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喜色,“打开让爹看看!”

“这……这么多?”

“爹,咱们发了!”

“哈哈哈……”那老者大笑起来,“文浩啊!你有本事,以后不输给爹。那姓范的傻丫头,果然上当了!”

范卿仪的手攥紧了,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老者笑了一阵,又道:“夜长梦多,明天一早,咱们就回梧州。这些钱,足够咱们几辈子花销了。”

“爹,那范家的丫头,会不会起疑心?”

“她起什么疑心?她以为你是猜谜的聪明人,你帮她找到财宝,她还得感激你呢。再说了,就算她起疑心,上哪儿找你去?这天下这么大,改名换姓,谁能认得?”

王成笑道:“还是爹想得周到。”

老者得意道:“你爹我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在襄城郡,那黎广陵被我骗得倾家荡产,还想抓我?哼,他老婆也被我一刀……”他忽然停住了。

王成问:“爹,怎么了?”

老者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没什么,早些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屋里熄了烛火,一片漆黑。

范卿仪慢慢松开手,掌心渗出血来。

她们悄悄回到房内,沈三娘这才低声道:“姑娘,那老东西就是……”

“就是他!”范卿仪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我认得他的声音!二十年前,他害死我爹,杀了我娘……”

沈三娘握紧了拳头,怒火中烧:“姑娘,要不要现在动手?”

“不急。”范卿仪摇摇头,强压下心头的怒火,“我要让他……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第二天,范卿仪两人跟着那父子俩到了梧州府。

马车进了城,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座大宅门前。宅子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柯府的匾额。

范卿仪在城中租了个小院,住下来暗中打探柯家的底细。

半个月下来,她把柯家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柯世昌今年五十九岁,在梧州府算不得顶尖的豪绅,却也殷实得很。城东有两条街的铺面,经营绸缎、粮食、当铺,生意遍布梧州,仆从如云。

他原配夫人早就死了,如今府里有不少美貌妾室,争风吃醋,闹得不可开交。

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柯文渊,二十多岁,已经娶亲。这人脾气暴躁,动不动就打老婆,在梧州府名声很坏。

二儿子柯文浩,就是那个“王成”,脑子活,嘴皮子利索,常跟在柯世昌身边办事。

小儿子柯文杰年幼,是妾室所生。据说这孩子不怎么得宠,跟柯世昌也不亲近。

最近柯家又在扩建宅子,请了工匠,买了不少材料,正忙得热火朝天。

范卿仪听着这些消息,心里暗暗盘算。

“三娘,你那个朋友了尘道长,能否找到他?”

沈三娘道:“他云游四方,飘忽不定。不过上个月我还收到他的信,说在梧州一带。姑娘要找他?”

范卿仪点点头:“我想请他指点一样东西。”

沈三娘第二天就去请了尘前来,那道士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身灰扑扑的道袍,手里拿着一柄拂尘。

他生得慈眉善目,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一看就不是寻常人。

“姑娘,”沈三娘介绍道,“这位就是了尘道长。”

了尘打了个稽首:“贫道了尘,见过范姑娘。”

范卿仪连忙还礼:“道长客气了,久闻道长道法高深,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了尘摆摆手,笑道:“姑娘别听三娘瞎说,贫道就是个游方的老道,混口饭吃。道法高深谈不上,三教九流倒是懂些皮毛。”

范卿仪请他坐下,把来意说了。

“厌胜之术….”了尘听完,捻着胡须想了半天,“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不过是以物寄怨。人的心念,是有力量的。怨念越深,力量越大。把这怨念寄托在物件上,埋在特定的地方,便能影响那一家人的运势。”

范卿仪问:“那……真的有用?”

了尘笑了笑:“姑娘,若厌胜之术真有用,天下恶人早已死绝了。”

范卿仪愣了愣:“那就是无用?”

了尘道:“非也,非也!人心若正,厌胜之术再毒也无用。可那柯世昌心术不正,恶毒贪婪。亏心事做得太多,怨气缠身。这些东西埋下去,不过是引子,引的是他这些年积下的孽债。至于结果如何,看老天收不收他了。”

他从褡裢里取出几样物件,一一摆开。

第一样是枚生锈的铜钱,铜钱上穿着红线,红线打了七个死结。

“这叫‘七煞钱’,埋在正堂门槛下,主家宅不宁,口舌是非不断。”

第二样是一小截槐木,木头上刻着三道血痕。

“这是‘三煞木’,埋在长子卧室床下,主长子夭亡。”

第三样是一团乱麻,麻里裹着几根鸡骨头。

“这叫‘乱家麻’,埋在灶台底下,主妻离子散,家道中落。”

第四样是一块破布,布上绣着一只蝎子。

“这叫‘毒蝎’,埋在主人家窗外,让他自食恶果。”

范卿仪看着这些东西,心里一阵发寒。

“道长,这些……真的能应验?”

了尘看着她,目光幽深:“这些东西埋下去,若那柯世昌是个好人,不过是一场笑话。可他若真是个恶人,那报应来了,就是万劫不复。”

范卿仪想起娘一去不返的背影,想起爹临死前的模样,自己这二十年,夜夜噩梦惊醒,痛不欲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坚定:“我想好了。”

了尘看着她,认真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他种下的因,自该收这个果。这些东西你拿去。埋的时候,记得选在子时。子时阴气最重,最能引动怨念。”

范卿仪谢过了尘道长,接过那些东西仔细包好。

当夜子时,沈三娘潜入柯宅。

她轻功极好,翻墙越脊如履平地。柯家的护院喝得醉醺醺的,正在门房里打鼾,根本不知道有人进来。

她先来到正堂,在门槛下挖了个小坑,把那枚七煞钱埋进去。填上土踩实了,又撒了些干土掩住痕迹。

然后摸到大儿子柯文渊的卧室,他睡得正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沈三娘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把三煞木放在他床下。

灶台在厨房后院,半夜里空无一人。她把乱家麻埋在灶台底下,又用锅灰盖住。

最后才来到柯世昌的卧房外面,窗下有一丛花草,土是松的。沈三娘把那块绣着蝎子的破布埋进去,又仔细把花草扶正。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悄悄退出柯宅。

范卿仪站在柯宅外,望着那高门大户。

月光下那宅子静静立着,灯火全熄,一片漆黑。

她攥紧了拳头,冷笑道:“柯世昌,你欠我家的,该还了。”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她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回忆转回眼前,柯世昌盯着眼前的女子,浑身不住地发抖。

那冷冷的目光像一把刀,直直刺进他心里。

“你……你是?!”

“我叫范卿仪。”那女子微微一笑,“黎广陵是我的爹,范惠灵是我的娘。何兴文?不……应该叫你柯世昌。这二十年,你过得可好?”

柯世昌的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那张老脸剧烈地抽搐着。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怎么?不认识了?二十年前,你可是我家的常客。我记得你最喜欢吃府里做的糕点,每次来都要吃三块。你还教我下棋,给我讲洛阳的风土人情。那时候我叫你何伯伯…”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脸色铁青。

范卿仪继续道:“我爹当年被你骗走了大半家产,又急又气,卧床不起。我家四处找你,终于找到了你的踪迹,我娘追了过去,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平静底下压着二十年的恨。

柯世昌低下头,不敢看她。

范卿仪看着他低下去的头,冷笑一声。

“那天我娘抱着我,说要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她亲了亲我的脸,让我乖乖在家等她。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条路的尽头,可她再也没能活着回来…”

柯世昌的头垂得更低了。

“后来我爹当场吐了血,没几天就去了。”范卿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们走的时候,我才八岁,八岁…”

她死死盯着柯世昌:“我从小就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你!”

柯世昌的嘴唇动了动,硬是挤出一句话:“不可能……不可能……你……你怎么能找到我?”

范卿仪笑了笑,慢条斯理的道:“刚开始,黎叔一直四处托人打探你的行踪。可你连名字都是假的,光凭一张二十年前的画像,犹如大海捞针。我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我差点以为这辈子都找不到你了。”

“可后来我想明白了…你这种人,靠骗人起家,靠骗人发财,那种来钱快的滋味,你戒不掉!”她歪着头看他,笑出声来,“所以我放出消息,说黎家老宅里有祖传的财宝,谁能解开我父亲留下的谜题,就能分一半。”

柯世昌的眼睛瞪大了一瞬,他震惊的道:“你……你……那谜题,那财宝,都是你设的局?!”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浓痰卡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狼狈相,心里涌起一阵畅快。

“那些东西是我娘的陪嫁,一直藏在地窖里。我故意放出消息,说是我爹留下的财宝,设下谜题,引你来猜。”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

柯世昌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范卿仪轻蔑一笑:“一个骗子,怎么忍得住不去骗钱呢?更何况是曾经骗过的肥羊。你一定会想,既然能骗一次,就能骗第二次。那个黎广陵当年那么好骗,如今他女儿肯定也一样…”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说起。

范卿仪看着他的反应,嘴角微微翘起:“那谜题,你当然知道。二十年前,你和我爹一起饮酒,他出了这个谜题给你猜。你猜了半天没猜出来,还是我爹笑着告诉了你答案。”

她轻声念道:“家藏有一宝,非金非玉,非帛非粟。父母视之如命,人在物在,人亡物存。东邻西舍来相问,遥指东方鬼。”

她看着柯世昌:“答案是什么?”

柯世昌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是‘女儿’。我爹娘的宝贝,是我!那棵槐树下原先埋着我的生辰八字,是我刚出生的时候,有个老和尚说把我的八字埋在槐树下能保我一生安乐。可你以为槐树下真的埋着财宝,也多亏如此,才能钓你出来!”

柯世昌的脸彻底白了。

“三个月前,有个年轻人来猜谜,他答对了。我按照约定,在槐树下挖出几箱金银古董,分了他一半,他欢天喜地地走了。”

范卿仪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他是你的二儿子,柯文浩。”

柯世昌浑身一震,全身哆嗦着。

“你怕自己露馅,就让儿子出面。你可真是个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好爹啊!他猜中谜题,分走一半财宝,你躲在幕后,坐享其成。可你不知道,我一直在后面跟着。”

柯世昌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你那个儿子,跟你一样是个骗子。”范卿仪冷笑,“上梁不正下梁歪,你们父子一个德行。”

柯世昌浑身发抖,却强自镇定下来。他抬起头瞪着范卿仪:“你……你想怎样?”

范卿仪看着他,目光幽深,她扯起一抹笑意:“柯世昌,你猜猜,这几个月你家里的祸事是怎么来的?”

“你小儿子被你打残了赶出去,大儿子摔死,二儿子坠马断腿又忽然暴毙……”范卿仪一字一句道,“你以为是巧合?”

柯世昌的眼睛瞪得老大,指着范卿仪:“你?!是你!!”

“是我。”范卿仪轻轻道,“我让人在你家埋了厌胜之物。”

柯世昌猛地站起来,想扑过去,却双腿发软跌倒在地,不住的喘着粗气:“你……你这个毒妇!”

范卿仪忍不住笑起来,却让柯世昌浑身发冷。

“毒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讥诮,“我毒得过你?你骗我爹的钱,杀了我娘,害得我家破人亡。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毒之有?”

柯世昌脸色煞白,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他气喘吁吁,浑身瘫软,像一堆烂泥。

范卿仪低头看着他,心中涌起一阵畅快。

“你知道那块布为什么绣着蝎子吗?”范卿仪自顾自地说下去。

“蝎子这东西,是五毒之一。可它最毒的地方,是它的耐心。它可以躲在暗处,等上很久很久,等猎物松懈的时候,一口咬下去。”

她蹲下来,平视着他。

“这一天,我等了二十年。”

柯世昌趴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范卿仪站起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那张美丽的脸,冷得像块冰。

“柯世昌,我只是推了一把,让该死的人去死….”范卿仪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柯世昌想站起来,腿却软得像面条。他想求饶,嘴却张不开。

范卿仪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着道:“柯世昌,是你杀了你儿子,因为你是骗子,是杀人犯,是畜生!你用骗来的钱,养大的儿子,替你挡了灾。”

她俯下身,凑到他耳边笑着道:“都是你遭的孽!就算到了阴曹地府,他们也只会找你算账。”

柯世昌忽然伏在地上,浑身抽搐,发出阵阵哀嚎。

那声音凄厉得像鬼叫,在空荡荡的屋里回荡。

范卿仪不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那天起,柯世昌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谁都不见。下人从门缝里送饭进去,他动都不动。偶尔出来也是披头散发,衣衫不整,嘴里念念有词。

府里的人看见他就躲,谁也不敢靠近。

他嘴里念的那些话,谁也听不清。有时候是“报应”,有时候是“别过来”,夹着含混不清的呜咽。

没过多久,他的那些小妾趁夜收拾了细软,悄悄地溜了。

管家也跑了,账房先生也跑了。

丫鬟小厮们有样学样,都卷了钱,逃之夭夭。

柯家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下他和一院子疯长的荒草。

那天傍晚,范卿仪又来了。

她站在柯世昌面前,静静地看着他。

柯世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看见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尖厉得像杀猪。

“别过来!别过来!”

过了很久,范卿仪开口了:“柯世昌,还记得我爹吗?”

柯世昌愣了一下,嘴里喃喃地念着:“黎广陵……黎广陵……”

范卿仪点点头:“他躺在床上起不来,跑不掉。眼巴巴地看着门口,等我娘回来….后来他吐血吐得越来越厉害,到最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他抓着我的手,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啊啊的声音。我那时候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知道哭。”

她看着柯世昌,眼里只有一种淡淡的悲凉。

“后来姨母告诉我,他是在叫我娘。他想让我娘回来,想看她最后一眼,想对她说一声对不起。”

柯世昌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范卿仪走上前,居高临下的瞪着他:“你杀了我娘!我真想将你千刀万剐!!”

柯世昌的嘴唇哆嗦着,浑身发颤。

范卿仪顿了顿,轻声说:“可我不杀你。”

柯世昌愣住了,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恐惧。

范卿仪微微一笑:“你不能死,你得活着受罪。”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屋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哀嚎。

梧州府柯家,彻底败落了。

范卿仪没费多大力气,就把柯家的产业铺子夺了过来。

他那些铺子没人打理,生意一落千丈。债主们闻风而动,纷纷上门讨债。

那些小妾们跑的时候,又卷走了不少现银。没过多久,柯家就债台高筑,入不敷出。

范卿仪让人放出话去,说愿意接手柯家的铺子,替他们还债。债主们求之不得,连忙把铺子抵给她。她就这么一家一家地收过来,把柯家在梧州的产业,全变成了自己的。

然后她把柯世昌从柯府赶了出去。

“这宅子,现在是我的了。”她站在大门口,对蜷缩在门边的柯世昌说,“滚吧。”

柯世昌眼神空洞,他却只发出一串含混的呜咽。然后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走了。

从那以后,柯世昌就住在梧州的破庙里,那庙塌了半边,四处漏风。

白天他蜷在墙角,缩成一团,嘴里念念有词。饿了就爬出去找东西吃,从垃圾里扒拉别人扔掉的残羹剩饭,渴了就喝阴沟里的脏水。

有时候路过的小孩看见他,会朝他扔石头,骂他坏。他不躲也不还手,就那么蜷着,嘴里念念有词。

“报应……报应……”

柯家的宅子里空空荡荡的,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梧州城里的人知道了柯世昌曾经做下的恶事,大家都说这是天谴。

“活该。”茶楼里的人说,“骗了那么多人的钱,还杀了人,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

“可不是嘛!他那两个儿子,一个摔死,一个暴毙,都是报应。”

“他那个小儿子呢?”

“听说出家了,在清凉寺当和尚。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被他打残,扔出去了。”

“唉,造孽啊。”

……..

范卿仪用娘留下的嫁妆,在汝州府城里开了一家铺子。

她聪明能干,又会经营,几年下来,铺子越开越多。成了汝州府里一等一的富豪。

两个表妹也跟着她学做生意,范冰心开了家镖局,请沈三娘坐镇,生意好得不得了。范蕊心开了家脂粉铺子,也赚得盆满钵满。姐妹三个互相帮衬,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姨母看着她们,笑得合不拢嘴。

“好,好,都好。”她拉着范卿仪的手,眼眶红红的,“你爹娘要是能看见你今天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范卿仪轻轻拍拍姨母的手,没说话。

她偶尔会去梧州转转,看看那座她从柯家夺过来的宅子,那里一直空着,没有住人。

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些疯长的荒草,看着墙上越来越大的裂缝,看着屋顶上一片片掉落的瓦片,一年比一年破败。

柯世昌死的时候,身边一个人都没有。

他的尸体蜷缩在墙角,脸上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也没人给他收尸。

城里的人知道他是谁,知道他都做过些什么事,都嫌晦气,不肯帮忙。

“那种人,死了活该。”有人说。

“就是,让他烂在那儿算了。”又有人说。

后来有人想起,他还有个儿子在清凉寺出家。

里正派人去清凉寺找柯文杰。

那孩子拖着一双残腿,在寺里做洒扫。扫帚在地上划来划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来人把消息告诉他,他听了也不出声,依旧默默扫地。

来人等了半天,不见下文,忍不住问:“你……不去收尸?”

柯文杰摇摇头:“不去。”

“为什么?好歹是你爹…”

柯文杰平静的道:“活该。”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沙沙,沙沙。

来人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转身走了。

后来实在没办法,捡了张破席子把柯世昌裹了,埋扔在城外的乱葬岗上。

消息传到汝州,范卿仪正在铺子里查账。

黎平把这事告诉她,她轻声重复了一句:“死了?”

过了一会,她淡淡道:“黎叔,把账本拿来吧,咱们还有几笔账没对完。”

黎平点点头,把账本递了过去。她低下头,继续拨算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在屋里响着。

没过多久,范卿仪为父母报仇的事传遍了几州,有个老秀才专门跑到汝州来见她。老秀才七十多岁了,满头白发,精神奕奕。

他在汝州住了几日,跟范卿仪聊了几回,又去梧州四处打听了一番,回来便写了一篇文章。

那文章写得花团锦簇,说什么“女子复仇,二十年不渝其志”,“智计百出,手刃仇雠”,“孝烈可嘉,足为天下楷模”…..

文章一出,府学里的先生们看了都交口称赞,又把它呈到府台大人那里。

府台大人看了,桌子都快拍烂了!连连点头称赞,说这等孝烈女子,应当旌表。

于是府里当即批了银子,在汝州城里给范卿仪立了一座牌坊。

牌坊是汉白玉的,三间四柱,高大得很。正中刻着四个大字:“孝烈可风”。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旌表孝女范卿仪为父母复仇事”。

牌坊落成那天,好多人都来看热闹。

范卿仪站在碑下,神情淡然。

姨母拉着她的手,眼泪汪汪的:“仪儿,你爹娘要是能看见,该多好啊。”

范卿仪点点头,笑了笑:“他们会看见的。”

大表妹范冰心在旁边道:“姐,你可是上了列女传的人,了不得呢!”

小表妹范蕊心也笑说:“就是,咱们以后走路都带风!”

“别带了..”范卿仪忍不住笑了:“咱们走吧,回家吃饭。”

几个人说说笑笑,往家里走去。

身后,那座牌坊静静地立着,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

那天晚上,范卿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月如玉盘,照得满院银白。

她想起小时候,娘抱着她,指着天上的月亮说:“仪儿,你看,月亮多好看。”

爹把她架在脖子上,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哼着童谣。

她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风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

她忽然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仪儿……”

她愣了一下,猛地起身,四处看了看。

院子里只有月光树影和竹叶的沙沙声。

她笑了笑,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男人,浓眉窄脸,嘴角带着笑。

她看了那张纸很久,然后一点一点地撕碎。

“爹,娘,”她轻声说,“女儿替你们报仇了。”

风吹过来,把那些碎纸片卷起来,卷到天上,飘向远方。

她望着空中那些碎片,嘴角微微翘起:“你们放心,女儿以后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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