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风姬（五）
南山深处，有一处幽谷。
四面环山，终年不见阳光，阴气极重。谷中草木稀疏，遍地怪石，正中有一口深潭，潭水漆黑如墨，散发着腐烂的气息。
潭边蹲着一个巨大的身影，通体覆着黑褐色的硬毛，四肢粗壮如树干，背上长着两对黑透的翅膀，正微微颤动。
两只巨大的复眼占据了半边脸，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口器里正滴着腥臭的黏液。
面前的残骸原本是一只兔妖，修行了百余年。此刻身体已经被剖开，腹腔里的内脏全被掏空，只有蛆虫在扭曲蠕动。
蝇妖抓起数只肥白的幼虫，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
“好吃……真好吃……”他身上泛起一阵幽光，气息又强了几分。
蝇妖舔了舔口器，眼中红光闪烁，扫视着四周的山林。
“还有……还有……”他振动翅膀，朝山林深处飞去。
在一处隐蔽的山洞里，住着一窝刺猬精。老刺猬修行了三百年，带着几个儿孙，平日深居简出，从不招惹是非。
忽然洞口飘来一股腥风，他脸色大变，刚要示警。
可蝇妖已堵在洞口，复眼在黑暗中泛着红光，死死盯着洞里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刺猬。
“好！好多……”他发出兴奋的嘶鸣，
老刺猬挡在儿孙前面，厉声道：“何方妖孽，敢来我洞府放肆！”
蝇妖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老东西，肉太柴不好吃……”
他尾针一甩，老刺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刺穿了胸膛。他惨叫一声倒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几个小刺猬吓得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可蝇妖的速度快得惊人，尾针连刺，一个接一个倒下。
片刻后，洞里横七竖八躺了一地尸体。蝇妖满意地扫视着，开始享用大餐。
吃完了这一窝，他又振翅飞起，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这些天，南山里但凡有些灵气的小妖，都被他搜了出来，肆意屠戮，吃干抹净。
月圆之夜，那蝇妖落在一处山崖上，仰天长啸。啸声尖锐刺耳，震得山石滚落，鸟兽奔逃。
他身形足有三丈高，像一座小山。眼中红光更甚，身上黑褐色的硬毛渐渐变成暗红色，下腹膨胀，尾针滴着黏液。
背上又生出一双翅膀，四翼齐振，风声呼啸。
“哈哈哈哈……成了……”蝇妖发出刺耳的笑声，他振动四翼，冲天而起，在空中盘旋。
秦州城里的醉仙居生意极好，要一壶香茶，配上两碟干果。赶上说书先生讲一段奇闻异事，便是顶好的消遣。
自那蝇妖逃遁之后，风姬独自追查了些时日，却始终找不到那孽障的藏身之处。
这日晌午，风姬来到二楼雅间，在临窗的位置坐下。
小二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上前招呼：“姑娘，您，您用点什么？”
“麻烦来壶茶，”她淡淡道，“再上些果子。”
小二连忙应声而去，不过时端上了一壶香茶，几碟干果。
忽然听闻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
“哎呀，这位公子，您里面请！”
“公子生得好俊俏，生辰八字是多少？”
“让让让让，让我看一眼！”
…….
风姬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涌上来一群人，男女老幼皆有，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眼睛都直了。
人群中间走上来一个位年轻男子，这一眼看去，小二手里的茶壶差点没拿稳。
他乌发随意束了几缕，剩下的披在肩头，一身绯红长袍，外罩金线纱衣，流光溢彩。腰间系着羊脂玉佩，走动时一晃一晃，让人眼花缭乱。
那张脸就算风姬看了这么多年，也不得不承认，确实好看。
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狭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天生带着三分笑意。鼻梁挺直，唇色偏红，肤色莹白，衬得眉眼愈发浓丽。
此刻他摇着一把桃花折扇，步履从容，对那些痴迷的目光视若无睹，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场面。
一个卖花的小姑娘冲上来，举着篮子道：“公子，买朵花吧！”
男子微微一笑，如明月照水，小姑娘当场愣住，篮子差点掉地上。
男子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篮中，顺手拿起一朵红芍药，别在腰间。那动作行云流水，潇洒至极。
小姑娘捧着银子，傻傻地看着他上了楼，半晌才回过神来，尖叫一声跑了。
风姬看着这一幕，嘴角抽搐。
这货，还是一如既往地骚包…..
男子的目光在茶楼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那道红影上，立刻展开一抹微笑：“怎么，你也被我的风采迷住了？”
他声音里带着点慵懒的笑意，像有人在心尖上轻轻挠了一下。
风姬强压下掀桌子的冲动，翻了个白眼：“你省点吧，还不赶紧坐下，别祸害无辜了。”
男子也不恼，潇洒地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来闻了闻，眉头微微蹙起：“就这？秦州最好的茶楼，就拿这种叶子糊弄人？”
风姬看着对面的男子，皱眉道：“罗北熙，你能不能收敛点？每次出场都弄得跟孔雀开屏似的…”
他闻言，慢条斯理地合上折扇笑道：“这怎么能怪我？是他们自己定力不够。”
风姬瞪了他一眼：“你身上那股脂粉味，隔着三条街都能闻到。”
“这么好的东西…”罗北熙挑眉：“这可是千年檀香混着天山雪莲，调制了百年才成的独家香氛。”
风姬扶额道：“行行行，你香，你最香，说正事。”
罗北熙剥开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得咯嘣响，懒洋洋道：“什么正事？你这么急把我找来，总不会是请我喝茶吧？你这茶也不怎么样啊，比我家里的差远了。”
风姬压下想揍他的冲动，正色道：“蝇妖出现了。”
罗北熙剥花生的手一顿，抬头看她。
“那东西不是几十年前就被你打成重伤，差点死了吗？”
风姬摇头道：“他没死，一直躲着养伤。最近在秦州一带作乱，已经害了十几个年轻男子。”
罗北熙皱起眉头：“十几个？这孽障胆子不小啊。你这次找我来，是想让我帮忙打架？”
“不！我想让你当饵….”风姬面不改色的道，
他正往嘴里丢花生的手一顿，眨了一下眼睛：“你说什么？”
“你…”风姬点点头，“把他钓出来。”
罗北熙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当饵？我？”
风姬一脸的理所当然：“对！你这一身香气，只要在山里晃一圈，他保准主动找上门来。”
罗北熙摇着折扇，懒懒道：“不去。”
风姬皱眉：“为什么？”
他把手里的花生往桌上一扔，往后一靠，抱起手臂，那双桃花眼都快放出火来了：“让我去给一只苍蝇当饵？传出去我罗北熙还做不做人了？”
“你本来也不是人。”
“那也不能这么糟践我啊！”罗北熙一拍桌子，“我堂堂狐族子弟，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你让我去色诱一只苍蝇？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试过了。”风姬平静地道，“他不上钩。”
“哦？”罗北熙拉长了声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所以你就想到我了？”
“嗯。”
“不是，风姬，你听听你说的这话。”罗北熙认真地看着她，“你让我去色诱一只苍蝇，一只苍蝇！你不觉得这有点……那个吗？”
“哪个？”
“就是……有点……”他斟酌着措辞，“有点跌份儿。”
“你是谁啊？”风姬挑眉，“你是狐妖，色诱这事儿你们狐族不是最擅长吗？怎么跌份了？”
“那不一样！”罗北熙立刻急了，“狐族色诱，那叫风流！叫本事！你让我去色诱一只苍蝇，那叫……那叫……”
他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来，急得直拍桌子：“那叫暴殄天物！”
风姬笑得前仰后合，她擦了擦眼角：“那你到底去不去？”
“不去！”罗北熙翘起二郎腿，优哉游哉道：“我可比不得你行善积德的，我胡混过日子就行了，打打杀杀的事，不适合我这等风雅的公子。”
风姬耐着性子劝道：“那孽障吃人害命，你就没有一丝怜悯之心？”
罗北熙耸耸肩：“我是有啊，可我也不是官府的人。再说了，这世上每天死的人多了，我管得过来吗？”
风姬深吸一口气，继续道：“他要是继续害人，迟早会到你家门口。”
罗北熙嗤笑一声：“我家在青丘，离这儿几千里，他爬都爬不过去。”
风姬又道：“他若是养好了伤，法力大增，到时候又要祸害无辜百姓…”
罗北熙摇扇子的手顿了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摇起来：“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这不还有你呢吗？”
…..
风姬绝美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狰狞。
见她这副模样，罗北熙笑得更加欠揍：“生气了？来来来，喝杯茶消消气。这茶虽然不怎么样，总比没有强。”
他殷勤地给风姬倒了杯茶，那模样活像一个事不关己的闲狐。
“风姬，咱俩认识这么多年，你头一回开口，按理说我应该答应。”罗北熙难得正经起来，“可这事真不行…你行善积德，我没这个追求。我就想舒舒服服喝酒赏花，与美人们风花雪月，逍遥自在。你让我去跟一只苍蝇..不行不行！”
风姬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也罢，你不去就算了，这事确实难办。”
罗北熙眨眨眼，有点不敢相信。这么容易就放弃了？不像是风姬的性格啊。
风姬顿了顿，又道：“其实我刚才想了想，你说得也对。”
“对什么？”
“这事不适合你。”风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那蝇妖虽然好色，但也极为挑剔。你这……算了，不说这个。”
“等等。”罗北熙手里的扇子停了，俊脸上浮现出一丝不悦，“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风姬摆摆手，一副不欲多谈的样子，“你既然不帮，就算了。”
“不是，你把话说清楚。”罗北熙急了，“什么叫‘你这……算了’？我这怎么了？”
风姬看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真的….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是你话里有话。”罗北熙把扇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话说一半了？”
风姬叹了口气，似乎很为难的样子：“既然你非要问，那我就直说了….我本来是想着，你生得这副模样，那蝇妖肯定会上钩。可后来一想，那蝇妖虽然好色，万一……我是说万一……他看不上你，那不就尴尬了吗？”
罗北熙眼珠子瞪的都快飞出来了：“看不上我？！？！”
“我说了是万一…”
“什么万一？不可能！”罗北熙怒火攻心，一拍桌子站起来，“他凭什么看不上我？我罗北熙往那儿一站，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哪个不多看我两眼？一只苍蝇，他凭什么看不上我？”
风姬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你别激动，坐下说。”
“我不坐！”罗北熙气得头顶冒烟，“你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
“那蝇妖万一….”风姬慢条斯理地说，“万一它就喜欢那种清秀美男，不喜欢你这种艳丽款的呢？”
罗北熙倒吸一口凉气，不由得按住胸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差点要厥过去。
风姬继续道：“算了算了，回头你再丢了脸面….我也过意不去，还是找找别人吧。”
她端起茶杯，悠悠地喝了一口，眼角余光瞥着罗北熙。
只见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一双桃花眼都快喷出火来：“你的意思….是我魅力不够？”
风姬无辜地眨眨眼：“我没说啊！我只是说万一…你不敢去，那就找别人呗。”
罗北熙气到昏厥：“风姬！你可以说我混吃等死不求上进，也可以说我法力不高打架不行！但绝不能轻视我的绝色容颜与智慧！”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自己如何迷倒众生，多少男男女女为他神魂颠倒，足足说了一炷香的功夫。
风姬一边喝茶，一边听，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罗北熙说得口干舌燥，最后怒道：“那蝇妖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出山？！我告诉你，我这不是去勾引他，我这是去替天行道！为民除害！为那些无辜死去的冤魂讨回公道！”
风姬放下茶杯，笑着鼓掌：“说得好！说得好！罗北熙一代天狐，那你是同意了？”
罗北熙哼了一声：“同意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替那些冤魂讨公道！”
风姬连连点头：“是是是，你不仅风华绝代，貌美如花，还最有良心。”
“那是！”罗北熙这才满意地坐下，又剥了一颗花生扔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问道：“那蝇妖现在什么情况？厉害吗？”
风姬道：“不好说，他这些年害了不少人，法力应该不弱，我总觉得他不应该那么轻易逃走…”
罗北熙皱眉：“这么难缠，这个孽障！”
风姬点头：“所以现在是最好的时机，趁热打铁，若他真修成了，只会更难对付。”
罗北熙想了想，忙道：“行！不过得好好谋划谋划…”
两人凑在一起，低声商议起来。
茶楼里的喧嚣声依旧，说书先生正讲到精彩之处，满堂喝彩。
两人起身下楼，罗北熙摇着折扇走在前面。他那副做派，所过之处人人侧目，个个痴迷。
那位卖花的小姑娘捧着一大束鲜花，红着脸递上去：“公子，送给你！”
罗北熙接过花，展颜一笑：“多谢姑娘厚爱…”
小姑娘当场腿软，被旁边的人扶住。
卖糕点的大爷追过来，硬塞给他几包桂花糕：“公子尝尝，这是我家祖传的手艺！”
罗北熙接过道了声谢，大爷激动得差点晕过去。
茶楼门口的人，眼珠子都看直了，茶洒了一身都不知道。
可罗北熙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怎么了？”风姬回头看他。
罗北熙的目光落在前方不远处，嘴角微微上扬：“风姬，那边有个有意思的人..”
风姬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队人正沿着街道巡查。
为首的正是林毅，风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罗北熙察觉到她的异样，扭头看她：“你认识？”
“你怎么那么八卦？”风姬瞥了他一眼，
“哦…..”罗北熙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拉长了声音，“原来认识的啊！”
林毅一身皂衣，腰悬长刀，带着几个捕快正在街上巡查。他面容冷峻，目不斜视，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可当看见茶楼门口那抹红色的身影时，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风姬！她回来了！
林毅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朝她走去。
风姬面无表情地催罗北熙说：“你还不走？”
罗北熙却不肯动了，他站在那里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男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风姬，你看他。”他压低声音说，“过来了…”
风姬身边站着的那人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生得极其俊美。他摇着折扇，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流韵致。
与风姬并肩而立，竟有种说不出的般配..
般配…..
林毅的心猛地一沉，那男子正低头跟风姬说着什么，风姬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那神态氛围，一看就是极为熟悉亲密的关系。
林毅的脚步钉在原地，脸上的喜悦渐渐凝固。目光直直地落在前方那两个人身上，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那年轻男子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带着三分笑意，七分打量。
然后微微偏过头，凑到风姬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风姬侧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躲开。
林毅的心又是一沉，他压住心中的难受，走到她面前站定。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化成一句：“你……还好吗？”
风姬笑着点了点头：“还好。”
林毅想问她这些日子去了哪里，为什么没来找他，她身边这个人是谁…
可这些话，他一句也问不出口，他有什么立场问？
风姬看着他眼中的那抹受伤，开口道：“林毅，我…”
旁边的罗北熙忽然懒洋洋的开口了：“风姬，这位是谁啊，还真是个俊俏的郎君呢…”
林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这人说话的语气，怎么听着这么不舒服？
罗北熙摇着折扇，上下打量着林毅，眼中带着玩味。
风姬瞪了他一眼：“这位是秦州城的总捕头林毅，”她又转向林毅笑道，“这位是我的挚友罗北熙。”
林毅听到朋友这两个字，心里稍微松了口气。罗北熙挑眉，目光在林毅身上转了一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原来是林总捕头，久仰久仰。”他拱拱手，那动作优雅至极，“在下罗北熙，风姬的故交好友。”
林毅看着他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心中更加不舒服。
“客气了，”他淡淡回礼：“罗公子。”
罗北熙凑近风姬，低声道：“这男人长得不错嘛。”
他说话的声音虽然低，可林毅耳力极好，一字不落全听进去了。
林毅眉头微皱，风姬瞪了罗北熙一眼：“别胡说。”
罗北熙无辜地眨眨眼：“我胡说什么了？我夸他呢。”
他又看向林毅，笑吟吟道：“这些日子多亏你照顾风姬了。她性子急，脾气大，不太好相处吧？”
林毅看着他那副自来熟的模样，还有跟风姬说话时那种亲昵的语气，心中那股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浓。
他淡淡道：“风姑娘很好，没什么不好相处的。”
罗北熙“哦”了一声，转头看向风姬，眨眼笑道：“他夸你呢…”
风姬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对林毅道：“你别理他，他就这副德行。”
林毅点点头，痴痴的看着风姬。
罗北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他忽然凑到风姬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肩笑道：“风姬，咱们这么久没见，你就光顾着跟林捕头说话，也不理理我？”
那动作，亲昵而自然。
林毅的目光落在他那只手上，瞳孔微微收缩。
风姬看了罗北熙一眼，只见他笑容灿烂得晃眼。她的嘴角微微抽搐，当然知道这家伙在干什么。
现在戳穿他，万一他发起疯来，计划就泡汤了。
不戳穿他？就这么看着他作妖？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暂时忍了。
风姬瞪着他，低声道：“你干什么？”
罗北熙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试试他。”
他又笑道：“林捕头，改日我做东请你喝酒，聊表谢意。”
林毅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旁若无人的亲密，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握紧了拳头，理智告诉他不能冲动，可感情上，那股灼心的酸涩怎么也压不下去。
想起那些曾经让他心醉神迷的记忆，此刻却像一把刀，狠狠割在心上。
也许……也许那真的只是一场意外。
她救他，也只是为了解毒，像她说的，两不相欠。
只是一夜露水情缘，过了就过了。
是他自己，当了真…
林毅脸色煞白，只是抱拳道：“罗公子客气了。风姑娘…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义不容辞…我还有公务在身，先行告辞了。”他转身，大步离去。
那几个捕快跟在后头，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
风姬看着他的背影，甩开罗北熙，瞪着他道：“你又作什么妖？”
罗北熙却浑然不觉，反而笑得更灿烂了：“你看他看你的那个眼神，啧啧，都快把你吃了。你这桃花运不错啊，走到哪儿都有人惦记。”
风姬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罗北熙。
罗北熙被她看得心里发毛，讪笑着往后退了一步：“……你别这样看着我，怪吓狐的！他那个反应，怕是醋坛子都打翻了。”
风姬眯起眼睛，罗北熙连忙摆手：“好了好了，我错了还不行？回头我亲自给他赔罪。”
风姬哼了一声，罗北熙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哟，心疼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而且我看得出来，你对他也有些意思吧？”
风姬的目光微微一闪，没有说话。
罗北熙看着林毅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
林毅大步走在街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一队人跟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他们跟了林毅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林头儿……”一个年轻的捕快小心翼翼开口，“您怎么了？”
另一个老捕快扯了扯年轻捕快的袖子，示意他别多嘴。
一行人默默巡视街道，直到天色已晚，林毅才停下脚步。
“今日大家都辛苦了，”他沉声道，“你们先回衙门吧，我有点事，晚些回去。”
捕快们不敢多问，都应声而去。
此刻林毅心中乱成一团，风姬跟他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萍水相逢，她救了他一命，一起除妖…
这些日子他夜不能寐，一闭眼就是她的影子。他盼着她回来，盼着再见到她，盼着……
那个罗公子跟她站在一起那么般配，他们之间那种熟稔，是他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林毅心中黯然，不知不觉走到家门口。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任由那股酸涩的感觉在胸口翻涌。
月上柳梢头，清辉洒满青石小巷。
林婉儿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又把头缩了回去。她已经劝了三回，可每回都被林毅用沉默挡了回来。
忽然身旁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小捕快…”
林毅猛地睁开眼，只见风姬乌发高绾，眉眼如画，嘴角噙着一抹笑意。
“想我啦？”她眼中带着几分心疼，还有几分……笑意？
林毅怔怔地看着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姬走到他面前，仰头冲他眨眨眼：“怎么？生气了吗？”
林毅别过头去，低声道：“我…”
风姬歪着头，凑到他面前：“真生气了？”
林毅移开目光，闷闷地道：“没有..”
风姬笑了：“没有？那你跑什么？”
林毅沉默不语，风姬看着他这副模样，上前握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罗北熙是我的至交好友，他是我请来帮忙除妖的。”
林毅心中一震，抬头看她：“他不是….”
风姬摇头，继续道：“他喜欢玩闹，刚才那些都是他故意的…”
林毅心中的阴霾渐渐散去，随即涌起一股巨大的喜悦。
他的脸微微一红，紧紧握着她的手，风姬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这么好哄…”
过了许久，风姬忽然道：“你为什么吃醋？”
林毅浑身一僵，脸腾地红透了，他认真的道：“风姬….我…我喜欢你…”
风姬笑着凑近，在他耳边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林毅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喜悦，伸手将她狠狠拥进怀里。
风姬靠在他胸前，嘴角浮起一丝满足的笑意。
而罗北熙此刻正坐在屋顶上，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看着这一幕啧啧称奇。
“这小捕快，有点意思。”他自言自语道，“能被大名鼎鼎的风姬看上…”
他扔了瓜子壳，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看也看够了，该干正事了。”
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秦州城的街道安静下来，只有更夫的梆子声，一声一声，回荡在空旷的街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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