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2章 祈祷

前院的主房房型，看着跟自己那套四合院差不离，三间正房，前出廊，青砖到顶，房檐下头留着挂椽子的孔洞。可院子里的矮房布局就有点不一样了。东边靠墙搭了一间小厨房，油毡纸顶，烟囱是用铁皮桶接的，歪歪斜斜地伸出来。西边墙根底下又接出一间储物棚，碎砖头垒的墙，窗户上糊着塑料布，风一吹鼓鼓囊囊的。前院正中间还拉了一根铁丝，上面挂着几件冻得硬邦邦的衣裳，在风里支棱着。

李越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院子看起来当初也是规规矩矩的四合院底子，怎么现在看着乱成这样？

这时候就听侯三在前面抱着酒，嘴又闲不住了：“越哥，你瞧这房底子，原本跟你那四合院布局差不离。”他歪了歪脑袋，拿下巴朝两边点了点，“可现在你看这改的，还不如我那小院利落呢！你看这几间小房，这都是前几年私搭的，时间一长，各家都在院里搭厨房、搭储物棚，把原先的规制全毁干净了。刚才咱在门外看着外墙还是老青砖，内里早就乱得不成样子喽。”

他说这话时脚步没停，胳膊底下夹着酒箱子，穿过前院中间的甬道，那甬道原本是青石条铺的，现在被各家各户踩得油光发亮，石缝里塞着烂菜叶子和煤灰渣子。经过二门，门楼子还在，老木头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底下垫了半截砖头。

侯三一路上嘟嘟嘟，嘴就一直没停。没几步路就到了后院。

后院比前院稍微齐整些，靠北墙一排三间后罩房，青砖灰瓦，门窗还是老样式，木格窗子上糊着高丽纸，窗台上搁着几辫子蒜和几串红辣椒。房檐下挂着一只鸟笼子，里面的百灵子正蹦跶，看见人来，扑棱了两下翅膀。

侯三走到屋门口，把两箱酒往地上一墩，拿袖子随意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回头冲李越笑了笑：“越哥，这东北三间后罩房是我媳妇家的！”说完就对着屋子方向喊道，“妈！家里来客人了！”

他声音不小，震得屋檐下那只百灵子又扑棱了两下。屋里没动静，他又喊了一声：“妈！人呢？”

侯三正跟李越白话着，屋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位妇人从屋里走了出来。五十来岁的年纪，头发在脑后挽了个纂儿，用一根银簪子别着，身上穿着灰蓝色的棉袄罩衫，袖口磨得发白，手在围裙上擦了两把。

“三儿，你怎么过来了？”妇人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四九城老住户的那种慢悠悠的调子。

侯三一脸骄傲地侧过身，指着李越介绍道：“妈，这就是哈城带我赚钱的大哥！今天来这有点事找我爸帮个忙！”他顿了一下，朝院子里扫了一圈，“我爸呢？怎么没出来？”

妇人听后笑了笑，拿手朝胡同口方向指了指：“家里醋没了，你爸刚去胡同口供销社打点醋。”

侯三听到这，还没觉出来啥，嘴里嘟囔了一句：“我们刚从那过来，怎么没看到呢？”他说着还回头看了李越一眼，像是在确认，“越哥，刚才咱在供销社门口，你看到人没？”

李越没接话。

他站在屋门口，脚底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院子地面，后背对着后院墙根底下那堆半截砖头和煤堆，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刚才在供销社门口装东西的时候，他记得清清楚楚，侯三从车上蹦下去，一边搬酒一边贫嘴，那时候他无意中抬头往供销社门口扫了一眼，看见一个老爷子。花白头发，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棉袄，手里拎着一个空瓶子，正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上，笑眯眯地朝他们这边看。

当时李越就觉得有点怪，大冷天的，一个老爷子站在供销社门口不进去，看着他们笑什么呢？可他没多想，还以为是街坊看热闹。可现在老太太一句话，把这事给串上了。

那老爷子手里拎的，应该是空醋瓶子。

李越在心里叹了口气，看了侯三一眼。那小子还一脸满不在乎地站在屋门口，跟他妈念叨呢：“那怎么没碰上呢？是不是从别的地儿走了？爸也真是的，这死冷寒天的往外蹦哒啥……”

李越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在心里默默替侯三祈祷着。

兄弟，但愿不是我想的那样。如果是真的——那老爷子刚才在供销社门口，亲眼看着侯三从后备箱里往外搬茅台、搬中华，还亲耳听着他那好女婿跟个碎嘴子似的念叨我老丈人连红叶都不舍得抽，抽中华不得烫嘴啊。你别看那老爷子当时笑眯眯地站在台阶上，心里指不定怎么琢磨呢。

今天别说让老爷子帮你办事了，你自己估计就得先玩完。

侯三还没觉出来，回头冲李越一乐：“越哥，先进屋坐，我爸一会儿就回来。”

李越看着他那一脸没心没肺的笑，张了张嘴，到底没把话说出来。他拎着点心和香烟，跟着进了屋。

门帘子一掀，一股热腾腾的暖气扑面而来，混着炉子上水壶烧开的蒸汽味儿。屋里不大，一盘土炕占了大半边，炕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褥子，摞着两床红花棉被。靠墙摆了一只老榆木柜子，柜面上搁着一台红灯牌收音机，旁边是一只搪瓷缸子和一盒大前门。窗台上放着几盆蒜苗，绿油油地蹿了半尺高。

老太太忙着倒水，一边倒一边说：“三儿，你也不提前说一声，家里啥也没准备。”

侯三把酒箱子往柜子边上一靠，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拍了拍褥子：“妈，不用准备，越哥不是外人。”他扭头冲李越招了招手，“越哥，坐炕上，暖和。”

李越把东西放在柜子上，没坐。他站在屋当中，心里那点念头还没转完。他看了侯三一眼，又想了一下，最后只是说：“等老爷子回来再说吧。”

侯三还乐呵呵地应着：“行，我爸估计也快回来了。”

窗外头，后院墙根底下那堆煤渣子上，落了两只麻雀，蹦跶着啄食。百灵子在笼子里又扑棱了一下翅膀，发出一声脆亮的叫。

李越在屋里站着，听见院里传来脚步声，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朝这边过来。那步子走得稳，不急，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李越心口上。

门帘子一掀，漏出来半截蓝布棉袄袖子。

李越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行了，兄弟，这下我也不用替你祈祷了，应该只能替你默哀了。妈的一天到晚就说你嘴碎，今天你小子这破嘴闯大祸喽！小子，现在你就期盼你老丈人没听到你糟蹋他的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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