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0章 玉镯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雪泥的沙沙声。李越按着女人说的地址，车子从甘雨胡同拐出去，上了王府井大街，往南过了东单，拐上长安街，一路朝华侨酒店的方向驶去。路两边的老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电报大楼的钟楼在灰白的天色里戳着，大钟的指针指着十二点一刻。街上行人比早上多了些，骑自行车的、拎菜篮子的、遛弯的，三三两两。李越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路，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她刚才那句话——夺了图娅的东西。这话说得他心里不是滋味，可又没法接。

车子开了十来分钟，到了华侨酒店门口。那是一座解放前留下的老楼，五六层高，青砖外墙，圆拱形的门楣，门口立着两棵老松，松枝上挂着残雪。李越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

女人本想着是让李越一起进去的。她手搭在车门把手上，侧过身来，张了张嘴。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她看了李越一眼，他正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没有下车的意思。她想到等会儿进屋自己还得换衣服，两人这一会儿都干柴烈火的，万一进去再擦枪走火，这里可是华侨酒店。话到了一半，她硬是把它咽了回去。

旁边的李越也根本没动下车的心思。他直接对女人说道：“娄姐，我在车上等你，就不跟你一起进去了。”

说完就目送女人进了酒店。她拎着那只小皮箱，推开旋转门，走进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点什么东西，可隔着玻璃门，看不清。

开玩笑，这种事哪有在外面紧着往上贴的。虽说这两年严打是过去了不假，可流氓罪一样能送自己一粒花生米。他在后世听说过太多这种事——两个人在公园里搂搂抱抱被抓了，判个流氓罪，拉去毙了。吃好喝好是没问题，可特么不能一路走好啊。

李越坐在车上，摇下一点车窗，点了一根烟。烟是兜里那盒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青白的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车窗缝里被风抽走。他抽了半根，把烟屁股摁灭在车里的烟灰缸里，又等了一会儿。

这才看到女人拎着一个大皮箱从酒店出来。

那皮箱比刚才那只小皮箱大了不止一号，棕色的皮面，铜扣，边角包着铁皮，看着挺沉。她一手拎着提手，一手托着箱底，走得有点费劲，步子没刚才那么稳了，腰往一边歪着，裘皮大衣的下摆被箱子蹭得掀起来一截。

看着女人拎起来挺费劲，李越连忙从车上下来，几步迎上去，从女人手里把箱子给接了过来。那箱子入手一沉，他胳膊往下坠了一下，稳住，拎着往后备箱走，顺势塞了进去。后备箱盖砰地合上，他拍了拍手上的灰，问道：“娄姐，你怎么把东西都给拿出来了？”

女人微微欠了欠身子，坐进车里。等李越绕回驾驶座，关紧车门，她才笑着开口道：“你是我男人，我肯定住你哪里啊。怎么着，你这是吃干抹净了，连个住的地方都不想管？”

李越一听，立马就感觉到为难了。

自己那处四合院，房子是不少。正院三进，加上跨院，前前后后十几间屋子，要说住人，挤一挤住个百十号人一点不费劲。可娄筱娥真要住进去，风险可就有点大了。不说别人，光侯三自己就防不住。自己家大门在侯三面前好像就是虚的，人家啥时候想进直接就进来了，从来不敲门，一推门帘子就进屋。如果娄筱娥真住进去，那自己每天还得防着侯三，那就太累了。侯三那张嘴，看见了什么，不出半天，能传到哈城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看到李越有点为难，女人噗一声笑了出来。她拿手拍了一下李越的肩膀，拍得挺轻：“看把你吓得。我给你闹着玩呢，我有地方住！”

说完，她收回手，把围巾重新围了围，正色道：“先去你家，我交代好事情，你再陪我去我家老房子。”

李越一听，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他发动车子，方向盘一打，从华侨酒店门口拐出去，上了长安街，往甘雨胡同的方向开。女人靠在副驾驶座上，把裘皮大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伸手把暖风的方向掰了掰，让热风对着自己脚下吹。她偏过头，看着窗外那些老建筑一栋一栋往后退，没再说话。

车子开了最多也就十来分钟功夫，拐进甘雨胡同，停在院门口。李越熄了火，两人下了车。女人站在门洞底下，抬头看了看门楣上那块砖雕，又看了看门墩上那对石狮子，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抬脚进了院。

现在娄筱娥也在院里，李越怕侯三再不敲门抬脚就进，没敢跟着娄筱娥一起进屋，而是转身把大门在里面给插上了。那门闩是老榆木的，粗粗一根，往门槽里一推，哐当一声闷响，严严实实。他又拿手推了推门板，确认闩牢了，这才转身往中院走。

等李越进屋的时候，娄筱娥在桌子上已经把箱子给打开了。

那只大皮箱平搁在八仙桌上，箱盖翻着，里头码得整整齐齐，衣裳、文件、几本硬质封皮的册子，还有两只首饰盒子。她正弯着腰在箱子里翻找，那件米白色套衫被炉火烤得暖烘烘的，后背那一小块被汗洇湿了，贴在皮肤上，隐隐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她从里面掏出几本硬质封皮的册子，随手堆在一旁，又继续卖力地在箱子里翻了好一会儿，才取出一只旧木匣，轻轻掀开匣盖。

匣子看上去年岁不短了。老硬木打造，边角已经磨得圆润，漆面斑驳，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木纹，黑黢黢的，可摸上去温润光滑。锁扣是黄铜的，生着淡淡的旧包浆，绿里透黄，像是被手摩挲过千百遍。匣盖一开，里面垫着暗青色的软绸，绸面已经有些发脆了，边沿起了细毛，可颜色还是沉沉的，没怎么褪。软绸当中，静静卧着一只白玉圆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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