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洋房
一路上，侯三这小子快赶上查户口的了。开着车没事就打听，从后视镜里看着娄筱娥，语气尽量放得随意：“娄姐，这几年港岛那边的买卖怎么样，到底好不好做？”
娄筱娥靠在后座上，目光落在车窗外那些灰扑扑的老建筑上。她淡淡地回道：“还行，跟咱这边差不多。就是规矩没这么严。”
侯三听后点了点头，手里方向盘稳稳的，又继续道：“那好啊！这么一来，娄老爷子可就如鱼得水了。本来生意做得就好，去了港岛那不得发大财了？”
娄筱娥听后，神情就是一滞。她靠在椅背上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那点僵不明显，可李越坐在前面，透过后视镜看得真切。她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然后她略带伤感地说道：“家父到港岛没几年，就仙驾了。”
这话一出来，车里静了一瞬。侯三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脸上的笑僵在那儿，半天没接上话。
李越看侯三这小子一刀把娄筱娥的伤口给挑开了，便马上开口道：“你小子咋啥都打听？就没你不操心的事！”
说完，他抬手拍了拍侯三的肩膀，拍得挺重，拍得侯三肩膀往下一沉。他又说道：“好好开你车得了，哪那么多废话！”
侯三缩缩脖子，笑了笑。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娄筱娥一眼，不好意思地说道：“娄姐，不好意思啊，这又提起你的伤心事来了。”
娄筱娥其实也没有太多想法。事情过去多年了，该疼的早疼过了，该麻木的也早麻木了。只是突然有人提起来自己已故的父亲，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罢了。但也不能因为人家说一句话自己就生气，这样也显得自己太小气了。她笑着对侯三说道：“没事，事情过去多年了，都没什么感觉了。”
侯三倒也上路。看刚才惹人家不开心了，接下来一路上就没再多说话。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李越靠在椅背上，偏头看了娄筱娥一眼。她正看着窗外，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很安静，那点刚才浮上来的伤感已经沉下去了，可嘴角那条线抿得比平时紧了些。
没一会儿功夫，就到了娄筱娥说的地址。
车子停在胡同口。这条胡同比甘雨胡同窄些，也比那边安静，墙根底下的雪还没化净，堆在青砖墙脚下，灰白灰白的。几人下了车，步行往里走。胡同里没什么人，偶尔有只猫从墙头上蹿过去，踩落一片残雪。走到胡同中段，娄筱娥停在一扇黑漆大门前。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可门框还是正的，门楣上雕着简单的回纹，门墩上那对石狮子保存得比西厂胡同那边还好些，只是眼窝里积了灰，看着有点木。
娄筱娥伸手推门。门轴涩了，推起来吱呀一声长响，在安静的胡同里格外清楚。门开了，她站在门槛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脚跨了进去。
李越跟在后面，一进院，目光就顿住了。
院子格局还在。前院是石板铺的甬道，青石条缝里长满了枯草，踩上去咔嚓咔嚓响。两边的花木早就荒芜了，只剩几根光秃秃的枝干戳在土里，看不出原先是什么。可院子正当中，北侧立着一栋两层西式花园小楼。
那楼一看就跟周围那些大杂院不是一个路数。层高比周边平房高出许多，红砖墙面，砖缝勾得细密，年头久了，墙面泛着一层沉沉的暗红。深绿木框大窗，窗框的漆也剥了，可木头没朽，骨架还在。一楼一圈外廊配着白色栏杆，栏杆有几处断了，可大部分还立着，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白。
踏上石阶进门，屋内空荡荡的。一件家具全无，地上积了一层薄灰，踩上去一个脚印。只余下高挑空旷的房间，层高比寻常屋子高出一大截，头顶的石膏线还留着，一圈简单的雕花，干干净净的。门厅往里是宽大客厅，壁炉还在，炉膛里黑黢黢的，炉台上的瓷砖裂了两块，可花纹还清楚。一旁连着餐厅，餐厅和客厅之间那扇推拉门也还在，木头的，推起来哗啦哗啦响。还有早年的厨房与独立盥洗室，厨房的灶台拆了，可管道还留着，墙上的白瓷砖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水泥。
实木楼梯顺着墙通向二楼。楼梯踩上去闷闷作响，每一步都带着老木头的回音。楼上几间卧室带着小阳台，阳台的铁艺栏杆锈了，可花式还看得出来，是简单的卷草纹。另有一间书房，靠墙一排空书架，架子上的漆磨得没了，露出松木的本色。
楼后面还有后院、花窖与地窖入口。花窖的玻璃顶碎了大半，剩下的几块蒙着灰，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地窖入口盖着一块木板，掀开，底下黑黢黢的，有股潮湿的土腥味往上冒。
房子里面虽空空荡荡，可宽大的窗、高挑的屋架，处处都透着旧日大户人家的气派。和外头拥挤嘈杂的大杂院对比鲜明。站在客厅里，透过那排深绿木框大窗往外看，前院的枯枝在窗格里割出一道一道的影，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侯三站在门口，没往里走。他东张西望了一圈，嘴里啧啧了两声，拿手摸了摸门框上的木头，又看了看那圈外廊的栏杆，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娄筱娥身上，想说点什么，可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李越走到窗边，拿手在窗台上抹了一把，指头上一层灰。他把灰搓掉，看着窗外那片荒了的花木，没说话。
娄筱娥拎着皮箱站在客厅正当中，转了一圈。她的目光从壁炉移到楼梯，从楼梯移到那排窗，最后落在后窗外面那片荒了的花窖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把皮箱搁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李越和侯三说道：“地方就是这地方。空了二十多年，能剩下这些，已经比我想的要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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