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小云
没一会儿功夫，一个小姑娘就端着菜进了雅间了。
那姑娘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细瘦的手腕。头发扎成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辫梢上绑着红头绳，旧了，可干净。她两只手端着盘子，盘子挺大，盛着一条红烧鱼，酱汁浓稠，葱段和姜片码得整整齐齐。进门的时候她侧着身，拿肩膀把门帘子顶开，嘴里还低声念叨着借光借光，怕撞着人。
可一看到陈丽和客人坐在一桌，小姑娘立马把菜往桌上一放。盘子底磕在桌面上，当的一声，酱汁溅出来一小滴，落在桌布上。她也顾不上擦，几步走到陈丽身边，弯下腰，压着嗓子着急地说道：“丽姐，快起来！等会儿让胖娘们看到你跟客人坐一起，等会儿又得去经理那告状！”
陈丽听后，笑呵呵地说道：“妹妹，放心吧，不用等她告状了。吃完饭我自己就去找经理，以后我就不来上班了。”
小姑娘听后，立马一脸惊讶。她直起腰来，两条辫子甩到背后，眼睛瞪得圆圆的：“丽姐，你不是说还没学成吗？”
陈丽听后，指了指旁边的娄筱娥，说道：“这位是娄姐，也是我以后的老板。她说不让在店里学了，以后她亲自带我。”
说完，又指了指小姑娘，给几人介绍道：“越哥，这姑娘叫小云。说起来他家老少三辈都在这楼里出过力，小姑娘懂得也挺多，也挺负责任。我想着以后咱家饭庄子开业了，到时候让她一起过去帮忙。”
这种小事，李越自然不会牵扯。用个人的事，管的多了，自己还不得累死。他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算是知道了。
可侯三看李越没说话，以为李越不大开心呢，便对陈丽小声说道：“这现在吃饭呢，这事以后再说呗。”
这时候，娄筱娥正歪着头看着小姑娘呢。她没急着说话，只是拿手端着茶碗，目光从小云的辫子看到她的手，又从她的手看到她的站姿。小姑娘站得挺直，可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头微微蜷着，有点拘谨，但没缩脖端肩的，也没往后退。娄筱娥看她那副样儿——精明伶俐，眼睛亮，不躲人，应该不是那种不利索的人。
便笑着对小姑娘问道：“姑娘，这前厅的事你懂多少？”
小姑娘听后，立马明白了。女人这是要考考自己。她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暗暗地运了口气，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带着点童音，可那节奏和调子，一听就是打小练出来的：“我现在年龄小，有些事情我还在学。可我打小听我爷爷每天给我念叨，他早些年干勤行的规矩。”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然后一口气说了出来：
“腿要勤，眼要尖，嘴要甜，耳要欢。客进门，先搭言；客落座，擦桌添。看人行事，量客点菜；不劝多点，不欺外行。响堂亮灶，喊菜清亮；算账当众，账目要光。客恼不顶嘴，客夸不贪功；眼里得有活，不等客人哼。”
这套顺口溜说完，小姑娘的神情就有些没落了。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抠了抠围裙上的线头，叹了口气，又说道：“可现在这些规矩，已经没人在用了。你别说服务的好坏了，说不准有些时候，客人来了别说吃饭，说不准得吃一肚子气。”
她说到这，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往后退了半步，缩回到桌边那盘红烧鱼后面，拿手把盘子又往桌中间推了推，小声补了一句：“菜齐了，几位慢用。”
听小姑娘说完，娄筱娥眼里欣赏的目光更盛了。
她把茶碗放下，拿手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看着小云，语气里带着一种李越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的认真：“姑娘，那如果我带你们去港岛学习一段时间，你敢不敢跟我一起去？”
这话一出来，小云整个人都愣了。她站在桌边，两只手攥着围裙边角，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她拿眼睛去看陈丽，陈丽冲她点了点头，那意思——愣着干啥，答应啊。
娄筱娥没等她回话，转过头来，对着李越保证道：“别的我不说，等你学完回来，以后别说这小店的带班，我让你正儿八经做大酒店的经理都行。”
她说这话时看着李越，可那话是说给屋里所有人听的。语气平平的，可那平里头透着一股子笃定，像是这件事她已经想好了，板上钉钉。
小云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眼睛亮得跟点了灯似的。她拿手使劲攥着围裙边角，攥了两下，终于憋出一句话来：“娄姐，我去！”
声音不大，可脆生生的，在安静的雅间里格外清楚。
侯三坐在旁边，手里拿着筷子，半天没动。他看看小云，又看看娄筱娥，再看看李越，最后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拿手搓了搓脸，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李越没听清，可他估摸着，这小子八成又在心里算账呢。
陈丽坐在娄筱娥旁边，伸手拉了拉小云的袖子，让她坐下。小云犹豫了一下，把围裙解下来，叠了两折，搁在陈丽那条围裙旁边，然后挨着陈丽坐下了。她坐得挺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跟刚才陈丽坐下的姿势一模一样的。
因为几人没喝酒，没一会儿功夫，饭就吃完了。
娄筱娥本来怕陈丽被欺负，是想和她一起去给经理辞工的。她放下筷子，拿手帕擦了擦嘴角，刚要起身，就听陈丽一脸认真地说道：“娄姐，这事还是我自己去吧。如果我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以后哪还有本事帮你管咱家饭庄子。”
说完，这闺女就撅哒撅哒地去了经理室了。她步子迈得挺快，两条辫子在背后甩来甩去，白布褂子的后摆一掀一掀的，跟只小马驹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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