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吃完糖就回来
上次李越一个人去的,走了将近五天。
这一回,有青狼驮重,有图娅作伴,或许是轻车熟路。脚程快了许多。
太阳落山时,李越感觉已经走了大约四分之一的路程。
李越找了一片相对平整的树林。
这里背风,地面干燥,落叶积了厚厚一层。他没搭帐篷——就住一晚,天也不算凉,犯不上费那个事。
图娅捡了些枯枝,在离人稍远的地方点起一堆火。火光照亮林间一小片天地,也把逼近的暮色推远了些。
晚饭是馒头和咸菜。
馒头是丈母娘早起现蒸的,还带着麦香;芥菜疙瘩腌得入味,切粗丝,淋了辣椒油。两人就着行军水壶里的凉白开,一口一口吃得踏实。
进宝趴在火堆边上,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却一直竖着。
青狼没趴下。
它蹲坐在火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偶尔转动头颅,琥珀色的眼睛扫过林间。
李越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啃馒头。
图娅靠着树干,把狍皮褥子裹紧了些。八月的山林白天还热,入夜就凉透了,露水从树隙间无声落下,洇湿了她的肩头。
“冷?”李越问。
“不冷。”图娅摇头。
李越没说话,把自己那件旧军袄展开,搭在她腿上。
火堆噼啪作响,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暗下去。
图娅看着那些明灭的光,忽然轻声问:“你说,那八品叶……鹰嘴涧真能有吗?”
李越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找。”
图娅没再问。
她把军袄往上拉了拉,靠着树干,慢慢闭上眼睛。
李越又往火里添了几根柴,和图娅并排靠着。
进宝的耳朵垂下去一些,呼吸变得绵长。
青狼仍蹲坐在暗处,一动不动,像一尊守夜的石兽。
林子里很静。
偶尔有夜鸟扑棱翅膀,远处不知什么野兽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声息。
李越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被树冠剪碎的夜空。
几颗星星从枝叶缝隙里漏出来,很淡,像将熄未熄的火炭。
他想起临睡前儿子翘着的嘴角。
三十块糖。
他轻轻闭上眼睛。
李越不知道的是,今天早晨五里地屯的炕头上,正发生着一场关乎三十块糖的战役。
小林生起得比往常都早。
李越和图娅离家没多大会,他就从被窝里爬出来,光着脚丫直奔炕琴。
姥姥正在灶房忙活早饭,听见动静探进头来,就见外孙撅着屁股、小脑袋几乎要钻进炕琴最下层。
“找啥呢?”
“糖!”小林生头也不回,声音闷闷的。
姥姥心里咯噔一下。
她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将小林生从炕琴边捞起来,顺势往他手里一摸——好家伙,已经攥着四五块了,油纸都剥开一半。
“这还没吃早饭呢!”姥姥赶紧把那几块糖夺下来,“谁让你吃这么多的?”
小林生眨巴着眼睛,理直气壮:“爸爸说的!”
“你爸说啥了?”
“爸爸说,”小林生一字一顿,努力复述昨晚的话,“三十块糖,吃完——爸妈就到家了。”
他把三十块咬得格外重,小脸上全是这可是爸爸亲口说的的神气。
姥姥愣了一下。
然后她反应过来,又好气又好笑。
这孩子,怕不是打算一天就把三十块糖全吃完,好让爹妈今天就能打来回?
“你一天吃一块,”姥姥把糖藏到炕琴最里层,压着箱子盖,“吃完三十块,爸妈正好回来。”
“那我想让爸妈早点回来……”小林生瘪起嘴。
“早点回来也不能一口气吃这么多,牙该疼了。”
小林生歪着脑袋想了想,似乎在认真权衡牙疼和爸妈早点回来哪个更重要。
最后他妥协了,伸出小手:“那今天那块呢?”
姥姥叹口气,从箱子里摸出一块,放到他手心。
小林生攥着那块宝贵的糖,坐到炕沿上,小脚丫一晃一晃,没舍得马上剥开。
他把糖举到眼前,对着窗户透进来的晨光看。
油纸亮晶晶的,里头那块琥珀色的硬糖像一小块太阳。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剥开,塞进嘴里。
甜的。
他眯起眼睛,像只餍足的小猫。
姥姥看着外孙那个知足的样子,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灶房。
锅里的苞米面粥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老林子里,李越对家里这场糖危机一无所知。
他正睡得很沉。
夜里的山林安静得出奇,只有火堆偶尔噼啪炸开一朵火星。进宝的呼噜声从火堆那边传来,沉闷而绵长。
青狼不在火光范围内。
它蹲在二十步开外的一棵老柞树下,像一块被夜色浸透的岩石。琥珀色的眼睛半阖着,耳朵却不时转动,捕捉林间每一丝异响。
李越睡前把五六半上了膛,就搁在边上,伸手就能够到。
但一夜无事。
天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时,图娅先醒了。
她轻手轻脚钻出睡袋,没惊动李越,拢了拢散开的头发,蹲到火堆边。
昨晚压的炭火还留着一层白灰,扒开,底下是暗红的余烬。她添了几根细枯枝,俯身吹了吹,火苗便蹿了起来。
她从包袱里拿出两个冷馒头,用树枝穿好,架在火上慢慢烤。
焦香渐起,漫过晨露未散的林间。
李越是被这股香味勾醒的。
他睁开眼,看见图娅正蹲在火堆边翻动馒头,晨光从背后给她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他没出声,就那么躺着看了一会儿。
“醒了?”图娅没回头,却像后脑勺长了眼睛。
“嗯。”李越坐起来,揉了揉脸。
他拿起手边的行军水壶,拧开盖子,含了一口凉白开,漱了漱,偏头吐在草窠里。
牙膏牙刷?算了,不刷了。
进山不讲那些。
图娅把烤好的馒头递过来,表皮焦黄,掰开热气直冒。李越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烫得嘶嘶吸凉气,却没停下。
两口吃完一个馒头,他又拿起第二个。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又摸出两个冷馒头,起身往树后走。
“给进宝和青狼分点。”他嘴里还嚼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
绕过那棵拦腰粗的柞树,李越站住了。
树后头,一狼一狗正埋头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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