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章 到咯
地上躺着一只狍子,已经被开膛破肚,脖颈处撕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进宝正抱着一条前腿啃得起劲,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青狼则蹲在旁边,撕扯着肋部最嫩的肉,抬头的瞬间,嘴边灰白的皮毛染成猩红。
李越低头看看自己手里那两个寒酸的冷馒头。
他又看看那只少说六十来斤的狍子。
“……行。”他把馒头塞回包里,“你们伙食比我都好。”
进宝听见主人声音,抬起头,尾巴讨好地摇了摇,但嘴没舍得离开那条腿。
青狼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续撕肉。
李越蹲下身,仔细打量那只狍子。伤口齐整,是狼犬配合的手笔——青狼扑倒锁喉,进宝补刀开膛。新鲜,血还没凝透,估摸着是黎明前后猎的。
他啧了一声。
六十来斤的狍子,这俩玩意再能吃也剩一半。搁这儿便宜野牲口?
他抽出腰间的侵刀,在裤腿上蹭了两下,俯身按住狍子后腿。
一刀下去,沿着关节轻轻一旋——整条后腿卸了下来。
如法炮制,另一条。
李越拎着两条肥硕的狍子后腿站起身,对着一狼一狗晃了晃:“学着点,不能吃独食。”
进宝眼巴巴看着那两条腿,尾巴摇得更殷勤了。
青狼没看他,但耳朵往后背了背。
李越拎着战利品绕回火堆边。
图娅正在收拾睡袋,抬头看见两条血淋淋的狍子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它俩打的?”
“嗯。”李越把腿搁在一块干净的石板上,“留着咱俩中午吃。”
图娅接过去,用桦树皮搓了条绳子,把两条腿并排绑好,挂在背包侧边。
狍子肉还温热的,血水沿着桦树皮慢慢渗下来。
等青狼和进宝吃饱,已经是一刻钟后了。
进宝舔着嘴边的血迹,心满意足地踱回火堆边,拿脑袋蹭李越的膝盖。青狼走在后头,步伐依旧沉稳,那张沾着血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肚子明显圆了一圈。
李越把最后一包行李搭上青狼后背。它纹丝不动,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回那眼神里似乎少了点就这点东西的倨傲。
李越拍拍它的脑袋。
青狼没躲。
“走吧。”李越背起猎枪,看了看日头,“今天再赶一赶,明后立马天应该就能到。”
图娅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进宝蹿到队伍前头,尾巴高高翘起。
青狼驮着行李,不紧不慢地缀在后头。
林子渐深,日影渐碎。
脚底下的落叶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像厚实的褥子。偶尔有山雀被惊起,扑棱棱掠过树梢。
李越走在最前头,用侵刀劈开挡路的藤蔓。
他想起儿子那个翘着的嘴角。
小林生坐在炕沿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嘴里含着今天的糖。
他把糖从左腮帮子滚到右腮帮子,又从右滚回左,舍不得嚼。
姥姥在灶房里和面,面盆叮当响。
他含了一会儿,把糖吐出来,用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一天一块。
三十天……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没算明白。
但没关系。
他想着爸爸说那句话时的眼睛,踏实地把脸埋进枕头里。
爸妈说吃完就回来。
那就一定回来。实在不行等姥去给姥爷送饭我偷吃几块!
山中无岁月。
李越和图娅在林子里又走了两天。
第三天夜里落了一场小雨,第四天清晨雾气重得化不开,十步开外看不见人影。进宝的尾巴尖都洇湿了,走几步就甩一甩;青狼倒是不在乎,皮毛沾了水汽反而更显厚重,像一块青灰色的老岩石。
李越没停。
他走在前头,用侵刀劈开挡路的藤蔓,辨认着留在树干上的记号。
那些刀痕已经愈合了大半,鼓起一道道深褐色的树痂,但他还是认得出来——往东偏南,再过一道山梁,就是鹰嘴涧。
第四天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终于到了。
鹰嘴涧的山谷感觉还是深不见底,孤零零地戳在这片少有人至的老林深处。崖壁陡峭,青黑色的岩石上爬满苔藓,几棵歪脖子松树从石缝里挣出来,虬结的根系死死抠进岩缝。
李越站在山顶,往下望了一眼。
崖底静悄悄的,听不见任何声音——处理那条通往外河的小溪,其他洞口被他亲手堵上了。
“从这儿下。”他把背包放下,开始解缠在肩上的登山绳。
图娅走到崖边,探头看了看。崖壁几乎是垂直的,岩面上只有几道风化出的浅棱,没有任何可以借力的地方。
她没有问能不能走别处。
李越说从这儿下,那就从这儿下。
绳子一头牢牢系在一棵老柞树的根部,李越拽了三次,纹丝不动。
他把另一头从图娅腋下穿过,仔细打了个双环结,又不放心地检查了一遍,才收紧绳扣。
“我先放你下去。”他说,“到了崖底,把绳子解了,晃三下。”
图娅点点头。
李越双手攥住绳子,一寸一寸地放。
图娅的身体慢慢没入崖沿,先是腰,然后是肩,最后只剩一双手攀在边缘。
她抬头看了李越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没有害怕,也没有逞强,只是在心里说:我知道你在上头。
然后手松开,整个人悬空下坠了一瞬,被绳子稳稳拽住。
李越稳稳放着绳。
掌心磨得发烫,他不敢松劲,一点一点往下送。绳子在树干上磨出细微的吱呀声,像老船收缆。
不知过了多久,手上的重量骤然一轻。
紧接着,崖底传来三下轻微的晃动。
李越长出一口气,额头已是一层细汗。
接下来是行李。
几个包袱用油毡布裹紧,依次绑上绳扣,顺下崖底。图娅在下面接,每接到一个,就轻晃一下绳子。
然后是青狼。
李越低头看看蹲坐在脚边的这头庞然大物,沉默了一瞬。
青狼也抬头看着他。
那眼神很平静,像在说:你瞅啥?,又不是我想下去!
李越把绳圈套进青狼前胸和腹部,在它那身厚实的皮毛上多缠了几圈,打了好几个死结。
“你老实点。”他说,“摔下去我可不捞你。”
青狼没理他。
李越深吸一口气,双手攥绳,开始往下放。
——真沉。
沉得像栓了一头小牛犊子。李越两脚蹬着崖边一块突起的岩石,腰背绷成一张弓,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青狼悬在半空,不挣扎,不吭声,甚至没蹬腿,就那么四爪垂着,像一块被绳子兜住的巨石,沉默地往下坠。
李越咬着后槽牙,一寸一寸地松绳。
掌心已经磨破了。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松手算了,应该摔不死它,顶多瘸条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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