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6章 血统与命运
卡西乌斯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厅里回响着，撞上石柱又折回来。
“比如那些嫡系的血族，他们从来不需要担心‘渴血’，且未来注定会成为侯爵以上的贵族。这就是纯血血统带来的好处。”
“成为侯爵又怎么样？”
塞拉菲娜突然说道。她把搁在小腹上的手放下来，朝卡西乌斯的方向走了两步，鞋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分明。
“我父亲莱卡多也是侯爵，最后还不是死在了卡伦·艾尔维斯的手里？甚至卡伦本人都未曾亲临，而是借了那个人类之手。”
卡西乌斯沉默不语。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了绷，目光垂下去，落在两人之间的石板地面上。
“卡西乌斯，你我都明白，我们那个世界的人类迟早会找到来到这边世界的方法。”
塞拉菲娜的语气变得有些低沉。她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可她的目光比那更近，直直地落在他脸上。
“到那时候，我们要面对的就是卡伦·艾尔维斯、伊薇贝拉·诺尔兰德以及范·海辛本人了...”
她一个一个念出这些名字，语速越来越快。
“几十年前的那场战争，他们没能把我们彻底消灭。这一次，他们绝不会放弃这次机会。”
卡西乌斯还是没有回答，只是默认了塞拉菲娜的话。
猎魔人都是一群为了猎杀吸血鬼而存在的疯子，除非血族真的彻底消失，否则他们的追杀就无穷无尽。不会因为你躲进深山就放弃，不会因为你藏进人群就收手。
哪怕是隔绝着世界的壁垒，只要找到跨越的方法，那么这帮疯子都会义无反顾。
“趁着事情还没有变成那样，用尽所有能用的方式，快速统治这个世界...唯有这样，我们血族才能避免那个被摧毁的未来。”
塞拉菲娜语速越来越快。她的手指攥着裙摆的侧边，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而那个叫李宸的人类，卡伦的契约者，是我们眼下最大的阻碍。所以我们必须杀死他，卡西乌斯，这些道理根本无需赘述，你还有什么可犹豫的？”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意味。她将手从小腹上抬起来，在半空中虚握了一下。
“杀死李宸，卡伦会追杀我们到天涯海角。而我们是杀不死一个已经成长起来的圣殿骑士的，正如一直以来都没人能够真正杀死德古拉大人一样。”
卡西乌斯终于开了口。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像从什么地方慢慢提上来的。
“我们招致的仇恨已经够多了，塞拉菲娜，我们承受不起了。”
是啊，其实不是血族承受不起了，而是他们承受不起了。
血族那么大，那么多贵族，那么多领地，真出了事，上头那些纯血的照样可以往更深的地方缩，换个城堡换个领地，照样过他们的舒服日子。
可他们这些血统低下的呢？
只能在不甘和痛苦中死去。
说白了，一直以来，在上位者的视角里，他们这些血统低下的贵族什么时候被当成同类看待过？
那些嫡系看他的眼神就和看垃圾一样，视线从他身上扫过去跟扫过一件家具没什么区别。
曾经有一次在某个宴会上，他端着高脚杯站在角落里，一个嫡系贵族从他面前走过，袖子不小心蹭到了他的胳膊，然后不由分说便打断了他的胳膊。
就好像他是什么脏东西，连碰一下都觉得晦气。
事到如今，也许他们应该多为自己考虑了，或者说，为他们的后代考虑。
卡西乌斯突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是个吸血鬼了——因为吸血鬼从来不会考虑后代的死活。
反正他们有着近乎无限的寿命，后代这种东西，未来有的是时间得到。
因此哪怕没有后代或者眼看着后代死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都怪那个该死的凯文。
自从德西莫斯死后，每次见到他，他总会故意凑上来和自己说一些有的没的话...好像叫什么哲学？
没错他都会在对方把话说完前扭头就走，可那些话语多多少少还是传进了他的耳中。偏偏自己还拿对方没办法，因为从其表现出的种种迹象都可以看出，那家伙根本就不想活了。
可偏偏卡西乌斯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本可以直接抹去对方的意识，将其变成一个新生的吸血鬼，可他却没有那么做。
他总是会莫名想起那一晚和那个叫李宸的人类战斗时的场景，明明只是个人类，却敢坦然面对死亡。
念此，卡西乌斯看着塞拉菲娜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不禁心生疑虑：
我亲爱的大小姐啊，您想杀死李宸，真的是为了血族吗？
还是为了死去的莱卡多大人呢？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他太熟悉了，那东西烧得久了，会从眼睛里头渗出来，把整张脸都带着扭曲。莱卡多死的那天晚上，塞拉菲娜站在窗前一句话没说，站了整整一夜。
这是仇恨啊，是无异于其他的、赤裸裸的仇恨！
塞拉菲娜啊，复仇对你而言，难道比你腹中的孩子和自己的生命更重要？
他的目光又落到她腹部那个微微隆起的弧度上，停了一下。
啊，是啊，你和我一样，根本就不像是个吸血鬼。
否则从一开始，你就不会愿意反抗莱卡多大人的意志而选择和我在一起。
想到这里，卡西乌斯又莫名勾了一下嘴角。那点弧度很浅，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就落回去了，连他自己都没太察觉到。
“回去吧，塞拉菲娜，我会结束这一切。”
他如此说道。声音不重，却满是笃定。
塞拉菲娜点点头，选择了相信卡西乌斯，转身离开了大厅。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大厅里就又剩了他一个人。
卡西乌斯则依旧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王座，也没有挪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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