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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那正是我们东家


陈飞踱至黄师爷身侧,拱手一礼:“师爷若暂无要务,不妨移步绝味楼,容在下略备薄酒,聊表心意。”

黄师爷捻须而笑,手中纸扇轻摇:“好说,好说,陈掌柜盛情,老夫却之不恭。”

他眼下确无急事——便有,也得暂且推后。

这位陈掌柜的手艺,他是定要尝上一尝的。

黄师爷此人,自有其好处。

虽说待人接物难免权衡利害,可这世道之中,谁又能全然免俗?莫说官场,便是混迹于这官民之间的夹缝里,若不识些眉眼高低,只怕也难立足。

况且与他交好,许多关节便容易打通;有些事体,即便是那些台面上的大人物,反倒不便出手或无从下手。

朱纯在楼中设下席面,珍馐美馔、陈年佳酿流水般呈上。

黄师爷吃得满面红光,酒至半酣,话头便密了起来。

朱纯陪坐一旁,看似闲谈,却从那些或明或暗的言语里,摸出了不少市井与衙门之间的门道。

往**虽与魏国公府、秦王府乃至东宫的人打过交道,那些人物终究高高在上,哪会与他絮叨这些琐碎实务。

黄师爷却不同,一脚踏在门槛里,一脚还留在市井中,三教九流的消息皆能说道,反倒让朱纯觉着受益不少。

他执杯相敬,连声请师爷日后常来走动。

铺子这桩麻烦既了,朱纯心下稍宽。

其实即便没有刘福春这茬,他亦早有关了绝味斋的念头——要么将艾昆调来酒楼帮衬,要么另寻一处宽敞地段,重开一间像样的店面。

只是这些打算尚在腹中,未及细细琢磨。

不急,来日方长。

他正独坐轩内品茶,艾月兰轻叩门扉走了进来。

姑娘格外乖巧,悄无声息地替他续上热茶,而后便立在边上,抿着唇只管笑盈盈地望着他。

朱纯被她瞧得有些不自在,搁下茶盏:“怎么?我脸上有花不成?”

朱纯朗声一笑,抬手揉了揉艾月兰的发顶。”小机灵鬼,若不是你提点我那黄师爷是熟客,这出戏也唱不了这么顺当。”

艾月兰颊边微热,低头抿了抿唇。

见他掩口打了个哈欠,便轻声道:“哥乏了?我去里间收拾床铺。”

她转身时衣袂拂过门槛,腰肢在昏灯下勾出一道柔韧的弧线。

朱纯望着那背影怔了怔,这才惊觉当年怯生生的小姑娘,不知何时已褪去青涩,周身透出股鲜润的韵致。

他摇摇头跟进去,两人一道理平被褥,又低声说了些明日采买的琐事。

待并肩走出房门,月已挂上中天。

次日近午,朱纯才扶着后腰踏进酒楼。

堂内早已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裹着酒香菜香扑面而来。

散座已满七成,雅间更是早无虚席。

他瞧见艾月兰穿梭在桌案间,斟茶添酒应对自如,眉目间流转着干练的神采,心下宽慰,索性不往三楼去,只在楼梯旁寻了个空位坐下,静静浸入这片喧闹的烟火气里。

门帘忽被掀开,进来两人。

走在前头的约莫四五十岁,面庞生得粗砺,一双眼睛却沉如寒潭,步履间袍角纹丝不动。

落后半步的汉子虽作寻常布衣打扮,脖颈却始终保持着微向前倾的弧度——那是常年随侍养成的姿态。

跑堂伙计疾步迎上,躬身行了个大礼:“二位爷安好。”

随从模样的汉子开口便问:“可有上等雅间?”

“实在对不住,雅间全订出去了……”

“这才什么时辰?”

随从声调陡然转硬。

一直沉默的中年人却抬了抬手:“清净处即可。”

伙计如蒙大赦,正要引路,朱纯已起身踱了过来。”三楼东厢还留着窗,若不嫌弃,便请移步吧。”

伙计愣了一瞬:“您说的是……那间?”

“正是。”

伙计应声,引着二人往楼上走去。

这两位客人的来头,若真说破了,怕是能惊掉半条街的舌头。

尤其为首那位气度沉凝的男子,正是当今大明天子,朱元璋。

随在他身侧、步履稳健的,则是内官监太监王景弘。

王景弘虽为内侍,形貌举止却与寻常宦官大相径庭。

他嗓音浑厚,身形挺拔,行动间自有股利落劲,毫无阴柔之气,寻常人见了,多半会以为是哪位将爷身边的亲卫。

实则他确也身负武艺,护卫之责,半点不虚。

朱元璋今日来此,多少有些兴之所至。

坊间皆传这绝味楼如何了得,他便想先来亲眼一探究竟。

若果真名不虚传,改日再携他的“老伙计”

——马皇后一同前来。

步上楼梯时,朱元璋回头瞥了一眼楼下柜台后的年轻身影,随口问伙计:“那位是?瞧着也是你们楼里的人。”

伙计脸上堆起笑:“客官好眼力,那正是我们东家,姓陈。”

“东家?”

朱元璋略感意外,“倒是年轻得很。”

“我们东家本事可大着呢。”

伙计语气里透着与有荣焉。

“听闻他厨艺也甚是了得?”

“何止是了得!”

伙计立刻竖起拇指,压低了声音,“是这个,顶尖儿的!”

朱元璋心中更觉稀奇。

方才那陈姓东家,模样清俊,举止闲适,分明是个富贵闲人的做派,竟有这般手艺?若传言非虚,倒真是个妙人。

伙计已将二人引至三楼一扇门前。

门边悬着一块小木牌,上书五个字:老板办公室。

朱元璋驻足,指着牌子问:“此乃何意?”

伙计憨笑着挠头:“这……东家这么写的,咱们也不大明白,许是处理事务的静室?”

朱元璋闻言,不由一乐,侧头对王景弘道:“有点意思。”

王景弘忙躬身,将已到嘴边的敬称咽了回去,只含糊应道:“……是,是。”

伙计推开门,朱元璋当先步入,王景弘紧随其后。

这雅间颇为开阔,分作内外两进,单是外间便比寻常雅室宽敞许多。

两面墙上开着极大的窗棂,因是三层,光线充沛,清风徐来,甚是通透爽利。

室内陈设亦见雅致,多宝阁、书案、椅榻俱全,竟似大户人家的书房,靠墙还立着几架书橱,垒着些线装册子。

朱元璋微微颔首:“不错。”

“二位请坐。”

伙计招呼道。

王景弘垂手侍立未动。

朱元璋已大马金刀地在那张花梨木八仙桌旁坐了下来,那浑然天成的威重气度,让一旁候着的伙计心头莫名一凛。

朱元璋的目光扫过周遭,并未多作停留。

这酒肆里往来的人物形形**,他早已见惯不惊。

“店里可有什么拿手的菜色?”

他顿了顿,声音平稳,“——给我们说说。”

跑堂的应了声,转身从壁柜上取下一块薄木板,双手递到桌前。

“客官,这是小店的食牌,上头写的都做得。”

朱元璋眉梢微动:“食牌?”

“正是。

店里所有的菜肴、价目,都列在这上头了。”

他垂眼细看,木板上以工整的墨字排开一行行菜名,右侧标注着铜钱数目。

最廉价的也要二十文,寻常菜式多在四五十文之间,更有七八十文的。

跑堂伸手指点:“客官您瞧,名后带星记的,是小店特意荐的。”

果然,某些菜名末尾缀着小小的星形记号。

“荐菜……便是做得格外好些?”

“是这个理。

不过各人口味不同,别的菜也绝不马虎。”

朱元璋颔首,目光又落向另一些菜名下方——那里画着红艳艳的椒果图样,一枚、两枚、三枚不等。

“这又是何意?”

“这是辣味的标识。

辣椒画得越多,滋味便越冲。”

跑堂笑道,“客官若好这一口,不妨试试。”

倒是有趣。

这般明明白白地摆出来,叫人一看便知深浅。

朱元璋顺着食牌往下看,寻见了醋熘白菜与番茄炒蛋。

“你们这儿……是不是还有一道干煸四季豆?”

跑堂连连点头:“那是东家新琢磨的方子,还没来得及添进牌子里。

客官若要,眼下就能做。”

“来一盘。

再加醋熘白菜、番茄炒蛋。”

“记下了。”

朱元璋沉吟片刻,又想起一桩:“还有个汤……里头搁了冬瓜和肉块,叫什么名目来着?”

“冬瓜排骨汤。”

跑堂接口,“给您盛一盅?”

“嗯。

再上份蛋炒饭。”

跑堂应声退下。

朱元璋仍握着那块食牌,指尖在木纹上轻轻摩挲,似在斟酌是否再添些什么。

伙计在一旁轻声建议:“客官若是能尝些辣味,不妨试试咱们这儿的宫保鸡丁。”

朱元璋略感意外地抬起眼:“宫保鸡丁?这称呼倒新鲜。”

伙计脸上堆着笑:“是咱们东家自个儿琢磨出来的菜式,尝过的客人都说妙。”

见朱元璋先前点了干煸四季豆,他才顺口推了这道辣味相仿的菜肴。

朱元璋听说出自店家之手,便颔首道:“那就来一碟吧。”

点**菜,伙计躬身退了出去。

朱元璋朝王景弘抬了抬手:“坐下说话。”

王景弘慌忙低头:“陛下,这……不合规矩。”

“规矩什么?这儿又不是宫里,没旁人瞧着。”

“可是……”

朱元璋一扬袖:“让你坐就坐!”

王景弘这才欠身:“谢陛下恩典。”

他侧身坐了半边椅子,姿态仍恭谨。

朱元璋虽已登极位,早年却是草莽出身,私下并不拘泥虚礼。

只不过身在宫闱时,总需做给众人看罢了。

“你觉得这馆子如何?”

朱元璋问道。

王景弘沉吟片刻:“店面虽不算宽敞,却处处透着精巧,伙计们也懂分寸,言语得体。”

朱元璋点头称是。

王景弘又补充道:“连这菜牌子也写得别致。”

“正是,连口味都标得明白,价码清楚,童叟无欺——这店家确实用了心思。”

朱元璋说着,又拿起桌上那页菜单端详。

“如此看来,那位陈掌柜能在短短数月里撑起这样一间酒楼,倒也不足为奇了。”

他语气里透着赞赏,今日心情似乎格外舒畅。

不多时,伙计再次掀帘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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