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求您给我们一条路走
朱纯走近几步,目光扫过他们——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却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
他们的神情里有一种近乎木讷的诚恳,看不出半点油滑或机巧。
“找我做什么呢?”
朱纯开口,“我不过是个做饭的,也不收徒弟。
看你们的架势,身手应当不差,怎么偏偏寻到我这儿来了?”
几人相互望了望,忽然齐刷刷跪倒在地。
“陈先生,求您收留。”
为首的那个嗓音发紧,“我们……没有地方可去了。
之前是给人做护卫的,可前些天主家出了事,回不去了。
求您给我们一条路走。”
朱纯怔了怔,脸上掠过一丝无措。
他侧过头,看向一旁始终没说话的朱棣。
“朱棣,这事你得替我拿个主意。”
他压低声音,“这样的人,我实在不知该怎么处置。”
朱棣却只是挑了挑眉,语气懒洋洋的:“他们投奔的是你,与我何干?你若嫌麻烦,我替你解决了他们也行。”
朱纯盯着他看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这一叹里,多少有些认清了什么的意味。
他瞪了朱棣一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事你若不帮我料理,从今往后,就别想再碰我做的任何一口饭菜。
我若再为你下厨,便算我输。”
朱棣整个人微微一僵。
他本事极大,却有个尽人皆知的软肋:生了一副饕餮的脾胃。
美食当前,他能将人捧到天上去;若是断了这份供给,那便是另一番面孔了。
朱纯这句话,恰恰戳中了他最不能碰的那处。
朱棣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挂不住了。
“朱纯,你这可就不讲道理了。”
他声音里透出几分难得的急迫,“你明明知道,我对你手艺……根本没有半点招架之力。”
朱纯将手中的黄豆缓缓倒回布袋,指尖摩挲着饱满的豆粒,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用这般手段逼我,与取我性命何异?”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今日,我倒偏要管上一管。
这些人,我带走。
至于这几口锅——”
他目光扫过墙角那排黝黑厚重的大铁锅,“与你做豆腐的家什像不像,你心里应当有数。”
对方沉默片刻,才闷声道:“明日、后日,人手便能齐集。
先训二十人,如何安排,全凭您主张。”
朱纯环视这方狭小的院落,摇了摇头。”二十人?”
他抬手一指被杂物挤占的庭院,“站都站不下,谈何施展。
首批,十人足矣。”
不等对方反驳,他继续道,“半月可成。
届时你再送十人来,同样半月出师。
莫提急缓——我教出来的人,凡豆类所生之食,无一不精。”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有些线,必须在此刻划下。
“……便依先生。”
对方终究让步,“后日清晨开始,或您定个时辰。
一切听您安排。”
“那就后日。”
朱纯掂了掂手中的布袋,“三百斤豆子,只够这十人之用。
若想再训,备足原料便是。
豆子能化的花样,远比你想象的多。”
他解开另一只布袋,仔细检视着豆子的成色,颗粒圆润,色泽匀净,尚属上乘。
眼底掠过一丝微光。
他脑海中沉浮的那些秘方,岂是两万钱就能悉数换走的?这等亏本的营生,他朱纯绝不会做。
角落里,几名黑衣男子紧绷的肩背终于松了下来。
听得朱纯将他们交予朱棣麾下,几人暗自交换了眼神,皆看到彼此眼中的庆幸。
燕王朱棣的声名与待下之道,他们早有耳闻。
幸而他们并非卖身的奴仆,也无契约束缚,往后如何,全凭己心。
院中尘埃落定,只余下豆腐事宜的诸般细节,在朱纯与朱棣之间低声商榷,渐渐勾勒出清晰的脉络。
朱棣抬手轻击两下,院墙阴影里便走出几名侍从,无声地将那些黑衣人的躯体拖离。
待庭院重归寂静,朱纯才与朱棣一同登上候在门外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向着城内驶去。
马车抵达陈宅门前时,坊间的更鼓已敲过第二遍。
长街空荡,檐下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映得石阶一片昏黄。
“陈兄此次将机会让予我……”
朱棣的声音在车厢内响起,比平日低了几分,“父皇眼中,大哥自是不同。
便是允炆,亦常得赞许。”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织锦纹路,“我们这些剩下的,总像是隔着层纱。”
朱纯侧目望去。
年轻的皇子垂着眼,侧脸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竟透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单薄。
他心里蓦地软了一下——这种近乎怜惜的情绪对他而言陌生得很,此刻却来得自然。
“不必言谢。”
朱纯掀帘下车,夜风扑面而来,“交给你,是因我信得过。
旁人……”
他立在阶前回头,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我折腾出来的东西,凭什么白白送到别人手里糟蹋?”
话毕便转身推门而入,木门合拢的轻响在静夜里格外分明。
朱棣独自站在巷中。
他在那扇紧闭的门前停留了片刻,檐角滴下的夜露沾湿了肩头。
朱纯那些话在心头反复碾过,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这份毫无保留的托付,比任何客套的扶持都更重。
他轻轻吐了口气,转身没入渐深的夜色里,心里某个角落却渐渐亮起一点微弱而确定的光。
此后两日,朱纯着手将手头积压的货品分批散出。
铺子全权交予赵大成执掌——早先定下的章程已然周全,又有王家俊从旁协助,日常运转自不必他费心。
身为东家,他本就不必终日守在柜前;更何况眼下这桩事,非得亲自盯着不可。
第二日黄昏,朱纯与母亲说过这几日宿在外头。
他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踏进那座预备好的小院。
灶间新砌的炉灶还散发着泥土与石灰的气味,泡发的豆子在陶盆里涨得圆润。
次日清晨,院门被叩响。
朱棣领着十人鱼贯而入,晨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细长。
朱纯立在阶上目光扫过——只一眼,心里便有了数。
众人静立着,目光低垂。
他们之中有年长者,眼角已刻上岁月的沟壑;也有面容尚显稚嫩的,可眼底却沉淀着与年纪不符的沉静。
每一张脸孔背后,似乎都藏着一段未曾言说的过往。
朱纯的视线缓缓扫过面前这群向他躬身行礼的人。
“都起身吧。”
他的声音平静。
这些人大多二十出头模样,可一双双眼睛却不见年轻人的跳脱,反倒像蒙了层薄雾的深潭,映着经年的风霜。
“把手伸出来。”
命令来得有些突兀,不仅众人面露困惑,连一旁的朱棣也挑了挑眉。
但无人质疑,一双双手掌依言摊开,伸到朱纯眼前。
朱纯垂眸,目光如细密的筛子,逐一掠过那些指甲的边沿、甲缝,看得极为仔细。
片刻后,他才颔首示意众人将手放下。
于朱纯而言,吃食一事,关乎心意,更关乎敬畏。
在他手下做事,衣衫沾了油污尘土无妨,那是劳作的印记;但一双手,尤其是十指指甲,必须洁净齐整。
这是他对食物最基本的尊重,也是不容退让的规矩。
“你们三个,”
他抬手指了指站在左侧的几人,“稍后随朱棣去。”
随即,他的目光转向余下众人:“其余人,可留在我身边。”
话音落下,被点出的三人怔在原地,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不解。
他们想不通自己为何落选。
朱棣心中的好奇也被勾了起来。
他素日见朱纯下厨,行云流水,洒脱随意,仿佛从未拘泥于任何条框。
今日这般近乎严苛的挑剔,倒是头一回见。
“朱纯,”
朱棣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探究,“这些人皆是我再三斟酌才带来的,品性忠诚皆无问题。
你能否告知,为何独独筛去他们?”
朱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再次让所有人将手伸出,摊在朱棣面前。
“你仔细看看。”
朱棣依言看去,目光在那些手指间流连。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眉头微蹙,却仍未看出端倪。
见他依旧不解,朱纯轻轻摇了摇头。
“还未看出么?”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我便说与你听。
我之所以筛去那几人,只因在我看来,指尖方寸之地,最见功夫。
指甲缝里若藏了尘垢,观之不雅,更失了对食材的敬意。”
朱棣顺着朱纯的目光再次审视那几名被筛除的人,果然瞥见他们指甲缝里积着**的泥垢。
他记起自己曾再三叮嘱,此番务必在陈先生跟前留个体面周全的印象,谁知这几人仍旧如此邋遢。
或许于他们而言,这不过是小节无妨,不过一双手未曾洗净罢了;但在朱纯看来,这却是对料理之事最根本的轻慢。
态度即是一切——这是朱纯与朱棣初议人选时,最先摆明的铁则。
如今这几人连这般明面的规矩都置之不顾,足见他们并未将吩咐放在心上。
既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纵有天大的灵性,朱纯也绝无可能收在身边指点。
朱棣深知朱纯的脾性:此人一旦认准什么,便绝无转圜余地。
何况不过是挑几个打下手的伙计,他遂一挥手,命人将那几个带了下去。
余下者皆暗自庆幸,来时早已从头到脚、乃至发丝都仔细涤洗过一遍,这般近乎执拗的洁净,也算是对陈先生一种别样的敬重。
“剩下诸位,大抵是合我要求的了。”
朱纯语气缓和下来,目光扫过众人,“不过我倒想问问,你们中有多少是懂得灶上功夫的?会做吃食的站去左边,不会的便去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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