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5章 意想不到的忠谨
经他亲手**,那些人总该明白技艺源自何处,心中又该效忠于谁。
这番曲折,或许反能成就一番意想不到的忠谨。
朱棣脸上顿时显出焦灼,连连摆手,话语间满是不得已的苦衷:“朱纯!你当我能未卜先知么?这些人事调配,皆出自父皇乾纲独断,我如何能左右?你心里不痛快,我心中又何尝好受?”
他言语恳切,眉头紧锁,确是一副有口难言的窘态。
朱纯却不再接话,只抬头望了望天色。
暮云四合,倦鸟归林。
一股深切的牵挂骤然攫住了他的心。
“备车吧,”
他截断话头,声音里透出不容置喙的急切,“送我回家。”
他已整月未归。
老母年高,独居宅中,虽有几个下人照料,终究让他放心不下。
世事如棋,**不定,唯恐家中偶有变故,下人寻他无门。
若真有闪失,他余生何堪?
马车在渐浓的夜色中疾行,碾过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载着他一颗归心似箭的心,朝着家的方向奔去。
朱纯推开家门时,暮色正沉沉地压进堂屋。
母亲独自坐在昏暗中,侧影单薄得像一张被岁月磨薄了的纸。
他脚步顿在门槛边,胸口蓦地一紧——这些年,她就是这样一日日守着空屋等过来的。
一个女人,用半生力气把他从贫瘠里拉扯出来。
如今日子总算见了些光亮,可他成家的事却迟迟没有着落。
母亲鬓边的白发,有多少是为这个熬出来的?朱纯悄悄攥了攥袖口,那里头还留着今日与徐家交换的庚帖的触感。
快了,再有一两个月,这屋子就会多一个人的声音。
他调整呼吸,让笑意先染上眼角,才轻步走到母亲跟前:“娘,我回来了。”
“还知道回来?”
母亲转过头,眼圈已经红了,话里却带着嗔,“一走就是个把月,音信全无。
要是娘哪天闭了眼,怕是连个报信的人都寻不着你。”
“您别说这样的话。”
朱纯蹲下身,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儿子这趟出去,是为正事。
既要娶的是王府的千金,聘礼场面总不能太寒酸。
儿子知道您心疼钱,可……”
“可你就是想给她最好的。”
母亲接过话头,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颧骨,声音忽然发颤,“娘都懂。
但咱们家底如何,你自己不清楚么?何苦为了脸面,把自己逼成这样?”
朱纯垂下头,感受着母亲掌心粗粝的纹路。
那双手曾为他缝补过无数破旧的衣裳,如今摸到的却是他脸上新添的棱角。
一滴温热的泪砸在他手背上,接着又是一滴。
“娘,您别哭。”
他喉咙发紧,“是儿子不孝,没能让您早些享福,反倒总教您操心。”
母亲只是摇头,眼泪止不住地淌。
昏黄的灯火在墙壁上晃动,将母子俩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段怎么也理不顺的旧绳索。
那是个骨子里刻着倔强的女人,独自一人将孩子拉扯成人,竟还将日子过得这般体面周全,实在不易。
如今孩子总算长大,能挣银子了,也该轮到好好孝敬她的时候,可岁月不饶人,母亲的年岁终究是一天比一天重了。
“娘,您许久没回过老家了吧?等我手头这些事料理干净,我陪您回去一趟。
我晓得,您心里一直惦着那儿。”
老太太的眼泪又簌簌落了下来。
她明白,儿子懂她。
她也想起当年独自抱着孩子离开时,自己心里发过的狠誓:总有一天要风风光光地回去,叫那些人瞧瞧,离了他们,她照样能活出个人样。
“好孩子……娘心里领你的情。”
她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着哽,却又透出一股硬气,“多少年没踏过那边的土了,如今也不知成了什么光景。
但咱们回去,定要叫他们睁眼看清楚,你娘我现在,可有出息了。”
好说歹说将母亲劝去歇下,朱纯才将她送回房。
次日清早,他是在母亲连声的催促里醒来的。
“我的儿,这都什么时辰了,还赖着不起?你再不起来,娘可要掀被子打板子了,听见没有?”
朱纯无奈。
昨夜确实没睡安稳,倒也不是忙什么,只是换了地方,总觉得枕席生疏,难以入眠。
他这毛病由来已久,从前暂住那小院时便是如此,如今回了家,竟还是一样。
他有时不免自嘲,莫非自己天生就是个认床的命?
“娘,我真没睡好……您就容我多歇一会儿罢。
这次统共只能待三四天,下回交了差,便能长久歇着了,到时候天天陪您说话。”
这回他与朱棣说定了,告四五日的假便好。
但朱纯心里也清楚,自己那做豆腐的手艺是立身的根本,断不能丢。
那几个刚出师的徒弟,这几日里万一遇上什么棘手事,他还得随时预备着去搭把手。
眼下,他算是偷闲,却也不敢全然放下心。
谁知道那帮小子,会不会趁他不在,捅出什么意想不到的娄子来呢?
清晨的天光还未完全透亮,朱纯便被母亲从睡梦中唤醒。
他起初心头一紧,以为出了什么急事,待听清母亲只是催促他早起,那点残余的睡意顿时化作了无奈的叹息。
他嘴上虽含糊地嘟囔了两句,动作却未迟疑,顺从地起身收拾。
洗漱停当,走到餐厅时,看见母亲早已端坐在桌前等候,朱纯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愧疚。
他暗自想,自己早已不是孩子了,往后的日子,该是他来周全照料母亲才是。
让母亲过得舒坦些,让自己将来少些遗憾——这念头沉甸甸地落在他心底。
“妈,您待我这样好,”
他在母亲对面坐下,语气里带着些认真的惶惑,“我若不好好做事,不好好奉养您,是不是就算不上孝顺了?”
陈老夫人抬起眼,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随即温和地笑了笑。
自己儿子的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即便如今生意做得颇有声色,骨子里那份自幼养成的淳厚却从未变过。
她从不担心儿子有朝一日出息了便会忘本;何况昨夜儿子亲口答应,了结眼前这桩事情后,便陪她回老家去——那可是她惦念了许久的心愿。
“傻孩子,尽说些糊涂话。”
母亲的声音里含着慈爱的责备,“我是你娘,看着你长大,你是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知道?快别胡思乱想了,趁热把早饭吃了。
你都好些日子没去铺子里瞧瞧了,难道不该去看看么?”
朱纯听话地拿起碗筷,一边吃,一边望向母亲。
他明白母亲的提醒是为他着想,但铺子那方面,他确有几分笃定。
张小玉和赵大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从这间店开张起便在一旁帮忙,交给他们,他是放心的。
“娘,您别操心,铺子里的情形我大体都有数,就算有些出入也有限。”
他咽下一口粥,语气显得轻松,“再说,那几位都是知根知底的老伙计了,有什么信不过的呢?”
话虽如此,朱纯心底却另一番思量。
细算下来,自己确有半个多月未踏进店门了,无论如何,是该亲自去转一转的。
早饭过后,朱纯慢悠悠地朝自家铺子走去。
离店还有几百步远,他便瞧见铺子外头已经聚了些等着吃东西的客人。
自开张以来,这铺子几乎日日满座,即便偶有冷清,也不过是极特殊的情形。
早晨不供早点,因此辰光尚早时,店里倒是一日里最闲静的时分。
约莫过了巳时,铺门一开,忙碌的光景便一直持续到打烊。
朱纯在前门望了一眼,转身打算从后巷的小门进去。
刚抬脚,忽听得墙根处传来压着嗓子的争执声,让他不由得收住了步子。
“二柱,你怎么就这般倔!我都求你多少回了,把那做豆腐的方子说给我听听不成么?咱俩是亲兄弟,我若挣了钱,还能短了你的好处?你这心眼也太死了!”
朱纯悄然退至巷角的阴影里,想听听这位在后厨勤快实在的帮工究竟会如何应答。
人各有家,他自然明白。
店里的伙计每日工钱并不薄,就算真把豆腐方子卖出去,所得未必比在这儿踏实干活多多少。
若是个明白人,总该知道轻重。
“哥,你别再逼我了。
这话我说了多少次——配方要是从我这儿漏出去,老板会怎么处置?咱们一家往后还怎么抬头做人?你醒醒吧,老板如今是和宫里签了契的,咱们平头百姓,难道还能跟皇权较劲?快回去吧,往后别再来这儿寻我了。”
听到二柱这番话,朱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轻轻落下。
他倒不是真怕那豆腐的方子被人知晓,只是人心若稳,这铺子的根基才算真正踏实。
朱纯心里清楚得很,那张方子沾着人命。
无论落在谁手里,只要照方子做,迟早会吃出祸事。
他怕的不是方子被偷,是怕有人真拿它去害人——到那时,倾家荡产都是轻的,只怕还要赔上性命,或是后半生都困在铁窗里。
二柱子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带着一股子执拗:“哥,你要真这么逼我,我就把爹娘请来评理。
家里老的小的都指着这日子过,你怎么能只顾自己?”
朱纯立在阴影里,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立下的规矩竟被如此郑重地遵守。
那些条条框框本是他随手写下的,谈不上周密,更约束不了无心之人。
可偏偏有人把它当回事,这让他心头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又沉甸甸地压着不安。
夜渐深,人声渐散。
等到那几道身影快要消失在巷口时,朱纯才从暗处缓缓走出来。
二柱子今晚的维护,他其实早已窥见。
但这背后还藏着多少他不知道的牵扯,谁也说不清。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算计,每笔账迟早都要自己来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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