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第493章
8
寻了家客栈,却因人多,单独一个院落安置不下。
于是包下相邻的两处小院,朱纯与莫老大领着几名贴身随从住进了西边那座。
安排妥当,众人便各自歇下。
夜沉如墨,更深入静。
朱纯是被一阵金铁交击与闷哼声骤然惊醒的。
他迅速抓起床边备着的**,悄声贴近门边,将门扉推开一道细缝。
月光下,只见几名护院正围着一个黑衣蒙面人缠斗。
那人身形瘦小,动作却异常敏捷,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黑鱼,在合围中穿梭,家丁们一时竟奈何他不得。
朱纯不再迟疑,拉开门便要上前。
恰在此时,一道更魁梧的身影如鹰隼般从侧里掠出,刀光一闪,精准地磕飞了黑衣人手中的兵器。
几名护院趁势一拥而上,将那人死死摁住。
朱纯急步走到莫老大身旁:“莫大哥,没伤着吧?”
莫老大摆摆手,示意无碍,沉声令家丁将贼人押进屋内审问。
房门紧闭,灯火挑亮。
莫老大一把扯下那人的蒙面黑巾,露出的竟是一张犹带稚气的脸——不过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
众人都是一愣。
莫老大拧眉喝问:“谁指使你来的?偷东西意欲何为?”
那少年紧抿着唇,梗着脖子,一副任凭发落却绝不开口的倔强模样。
莫老大连问数遍,他都只是以沉默相对。
朱纯见状,缓步上前,温声道:“莫大哥,让我试试。”
少年闻声,下意识抬起了头。
灯火映照下,他看到一张清俊温和的面庞,不由怔了一瞬,随即像是意识到什么,慌忙垂下眼去。
可没过片刻,那目光又不由自主地悄悄抬了起来,飞快地再瞥了一眼。
朱纯端详着那孩子的神情,心里便有了底。
他俯身凑近,声音压得低缓:“是有人指使你在这儿候着我们?”
男孩垂着头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朱纯了然,朝莫老大递了个眼色。
立刻有人上前托起那张脏兮兮的小脸。
“那是冲着钱财来的?”
朱纯换了个问法。
孩童的睫毛颤了颤,视线仓促地滑向一旁——终究是年纪太小,心事藏不住。
朱纯看在眼里,继续往下探:“是穷得揭不开锅的流民结的伙?”
男孩脸上仍是一片木然。
“家里有人害了病,等银子救命,实在没法子了?”
依旧没有回应。
朱纯顿了顿,缓缓吐出后半句:“那就是山里那窝**派你来的了。”
男孩猛地睁圆了眼睛,瞳孔里掠过惊涛骇浪。
“看来是说中了。”
朱纯语气平和,目光却像能穿透人心,“让我再猜猜——你是他们捡来养大的?”
孩子这回学乖了,死死闭紧双眼,抿着嘴唇不吭声。
“若不是养大的,便是替他们卖命的。”
朱纯不紧不慢地加了一句,“或者……是被他们捏住了什么把柄?”
那瘦小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朱纯趁势追问:“是要挟?”
男孩骤然睁眼,嗓音干涩得发颤:“你……你究竟是什么人?”
“肯开口就好。”
朱纯唇角浮起一丝笑意,“我是谁不打紧。
要紧的是,你若愿意说出实情,或许我能帮你从匪窝里脱身。”
孩子舔了舔开裂的嘴唇,眼底燃起一簇微弱的火光:“凭啥信你?”
“就凭你看他们的眼神。”
朱纯蹲下身,与他平视,“那眼神里有恨,还有不甘——你不是甘心当一辈子**的人。”
“你怎么……”
男孩喉头哽了哽,终究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想弄明白的话,”
朱纯站起身,袍角在风里轻摆,“就拿你的故事来换。”
漫长的沉默里,只听见山风穿过枯枝的呜咽。
男孩终于松开咬得发白的下唇,声音轻得像片落叶:
“我叫阿木。
原是临州长风镖局的学徒……师父带着我走镖时遇了事,我们被人潮冲散了。
我寻了他大半年,半点音讯也没有。”
莫老大抱着胳膊插话:“后来呢?”
“后来……山里那伙人找上门。”
阿木眼圈倏地红了,“他们说师父落在他们手里。
我要见人,他们不给,非要我先替他们劫几趟镖车。
可我劫了一回又一回,他们总是推三阻四……”
朱纯忽然截住话头:“你为何不先见着人,再替他们办事?”
阿木怔住了,泪水终于滚落下来,在沾满尘土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这个问题,他竟从未敢深想。
男孩答道:“师父在他们手里,我不敢妄动。
只是……我也拿不准师父究竟是不是真被他们掳了去。”
朱纯凝视着阿木:“你可想挣脱这提线般的日子?”
“怎会不想!”
阿木眼底骤然亮起火光,“男儿立世,岂能久困于此——可公子为何要助我?”
“许是你眼里那簇光太干净,”
朱纯语气沉静,“又或许,只是觉得少年人的路该往敞亮处走。”
阿木倏然跪地:“若公子能救出家师,阿木此生愿追随左右。
您这般气度,必是成大事之人。”
莫老大命人将阿木安顿在厢房。
掩上门后,他转向朱纯:“那孩子不像说谎。
明日之事,如何布局?”
朱纯以指节轻按额角:“山匪势众,我们人少,唯有智取。
自古擒贼先擒王,须从匪首身上破局。”
“不如扮作京中来的商队,”
莫老大抚掌,“天明便将风声放出去。
那些匪徒闻见腥味,定会按捺不住。”
“正合我意。”
朱纯唇角微扬,“若能近那匪首的身,制住他,逼他交出……”
他话尾稍顿,“一切便迎刃而解。”
破晓时分,消息已如野火般窜入山林。
巡哨的匪探听得真切,拔腿便往回奔。
盘踞此地的匪首刀疤听闻禀报,咧开满口黄牙:“老二,你带弟兄们去会会那肥羊。”
客栈里,阿木被留在房中。
朱纯与莫老大领着伪装成仆从的家丁,驾着满载箱笼的马车缓缓驶入山道。
不出三里,林间忽掠出十数蒙面悍匪。
为首的二当家横刀拦路:“钱财留下,人跟我们走!”
他打量眼前二人——锦缎华服,气度不凡,眼底贪念骤炽,竟违了刀疤“只劫财不掳人”
的吩咐,厉声道:“绑了!叫他们家里拿金山来赎!”
匪众押着众人回山。
刀疤听完老二擅作主张的经过,只懒懒斥了句:“贪心不足。”
目光扫过阶下囚徒,“既绑来了,就让他们送赎银吧。”
一片死寂中,朱纯忽然抬头:“大当家近日是否常感头痛欲裂?”
刀疤身形猛然一僵:“你如何知晓?”
朱纯不动声色地观察对方——眉峰紧蹙,气息粗重,太阳穴处青筋隐现。
他原只是赌一个征兆,未料竟真撞破了天机。
朱纯拱手一礼,神色坦然道:“不瞒诸位,在下略通卜算之术,往日也曾在大户人家中指点迷津。
若非有些本事,又怎会被主家派来领路呢?”
他稍作停顿,目光转向座上之人,语气转沉,“观大当家近日气色晦暗,运势低迷,恐怕不出数日,便有一场关乎性命的劫数临头。”
心中却暗忖:这血光之灾自然不假——待我等动手之时,便是你命悬一线之际。
刀疤汉子闻言,眉头骤然锁紧。
他近来确感周身不畅,诸事缠绊,不由得信了七八分,当即挥手命人松了绑索,又亲自搬来木椅、奉上热茶,这才急切探身问道:“先生既已点破,不知可有化解的门道?”
朱纯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开浮叶,摇头叹道:“难,难啊。”
这话听得刀疤汉子脊背发凉,连忙道:“先生只管施展!银钱之事不必挂心,反倒是在下要厚酬先生!”
朱纯故作沉吟,半晌才抬眼道:“法子倒是有,只是祖训森严,秘术不可为外人所见。
还请大当家备一间静室,容我私下行事。”
听说真有转机,刀疤汉子哪还顾得许多,立刻叫人清出一间空屋。
朱纯又陆续要了银针、烈酒、陈醋、香炉等物,对方皆一一备齐。
待一切妥当,朱纯正色道:“稍后室内只留你我二人,其余弟兄须退至门外。
若有多余耳目,邪祟便驱不干净了。”
二人进屋掩门,朱纯示意刀疤汉子于**上坐下,自己则熄去几盏烛火,点燃线香,又将酒醋倾入铜盆,掷入火折。
只听“轰”
地一声,青蓝焰光骤然腾起,映得满室光影摇荡。
这番诡谲仪式吓得刀疤汉子面色如纸,神魂几乎出窍。
朱纯瞥见他这副模样,心下暗暗摇头。
“神明已有感应,即刻便要问话。”
朱纯声调幽沉,如自虚空传来,“你需句句如实应答,若有半分隐瞒,病厄深入骨髓,便是大罗金仙也难救。”
刀疤汉子伏地连磕几个响头,颤声道:“小、小人绝不敢欺瞒!必当知无不言!”
“你平生可曾作恶?”
“作过、作过许多!”
汉子涕泪俱下,“欺压乡里,勒索行商,勾结衙役,种种歹事都沾了……但、但小人从未害过人命啊!”
“此番劫数,根源落在一名修行之人身上。”
朱纯缓缓道,“你仔细想想,可曾与此类人物结过仇怨?”
刀疤汉子茫然道:“小人这一行有规矩:不惹官差,不碰帮派,更不敢招惹修行之士……从未劫过修道之人哪!”
“可那修行者亲口告知神明,说你伤了他的因果。”
朱纯声音陡然转厉,“你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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