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2章 第532章
17
他蹲下来,拿树枝在地上画。
“照这么深挖,先铺层秸秆,再……”
牧民们围了一圈,眼睛瞪得老大,看得入了神。他们见过当老爷的拿鞭子说话,可从没见过这样的皇亲国戚——手指冻得裂了口子,靴子上全是泥,可对怎么让地长出粮食,比谁都门儿清。
“听明白了?”
朱昶琅抬头问。
那个年轻牧民轻叹一声。
这位朱工,跟他们以前见过的官儿,压根就不是一回事。
交代完地里的事,朱昶琅一个人上了城墙。
北海天黑得早,太阳把雪地染成金黄带红。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酒壶,冲东南方向举了举。
“哥,生日快乐。”
酒是便宜的薯干酒,辣得他眼眶直发红。三年前从蒙阴出来时,妹妹塞给他这壶酒。
“那边冷,扛不住的时候喝一口。”
他一直没舍得喝完。
城墙底下传来娃娃们的笑闹声,红袍学堂刚放学,孩子们背着包,跑过刚铺好的石板路。
朱昶琅瞧着那些小影子,忽然想起当年哥哥在煤油灯底下说的话。
“昶琅,咱们这辈人得把苦都咽下去,后来的人才活在太阳底下。”
那时候,他似懂非懂。
如今站在这北海的城墙上,看着以前牧奴家的孩子也能念书认字,看着冻住的土上长出庄稼。
他算是懂了。
驻北城的暮色里,一溜灯火正唰地亮起来。
朱昶琅仰头灌了口酒,嗓子里**辣的。
他盯着虚空,说了句:“哥,你瞅见没有?你点的那把火,已经烧到天边了。”
城墙上的风刮过来,带着股野草和泥土的味。
城里的街道两边,砖房排得整整齐齐,学堂里传出一阵读书声,远远的,水渠在落日底下闪着光。
三年了。
头一回到北海那会儿,这片地就跟被老天爷扔了似的。
冻土硬得跟铁板一样,镐头砸下去只听见铛的一声,连个印子都留不下。风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跟刀子割似的。冬天一过就是半年,河冻得能跑马车,想喝水得拿斧子劈冰。
放眼瞅,白的,全是白的。
树都是枯的,连个人影都难见着。
红袍军到了这儿,连扎营都费劲。帐篷刚撑起来,风一吹就翻了。火点不着,干粮硬得跟石头一样。头一个冬天,光冻坏手脚的就有三十多号人。
当时谁都觉得——这鸟地方,能盖城?
连最不怕苦的兵心里都犯嘀咕。
朱昶琅还记得头一回抡镐挖土那会儿,冻土跟铁一样,得先烧火烤化了表皮,才能往下刨。
修水渠的时候更离谱,水泥还没抹平就冻上了。砌墙的砖都粘不住泥浆。
“朱工,要不……等开了春再干?”
有工匠缩着脖子问。
朱昶琅摇头。
“里长说了,北海的百姓等不起。”
后来他们用牛粪掺草屑当保温层,地上盘火炕烤地基,还琢磨出了双层墙,中间夹羊毛挡风。
最难的是吃的。
带来的粮食很快就吃光了,只能满山打野兔,挖草根。
朱昶琅跟大家一样,一天就啃半块干饼。
可现在呢?
城墙有两丈高,十里长,全是青砖垒的。街道横平竖直,铺着平整的石板。房子一家挨一家,烟囱冒着一溜溜白烟。水渠把雪山上的水引进了城。城外头,上万亩良田,麦浪在风里翻着。
搁在中原,这顶多是个小县城。
可在这片以前啥也没有的冻土上,这东西就是个奇迹。
建城那年,他亲眼看着七万多人,一条心,往一处使劲。
朱昶琅站在城楼上,往底下瞅。
一队人正热热闹闹地抬着几筐果子走过。筐里堆着深紫色的浆果,还有金黄的冻土苹果,在落日底下油亮亮的。
那是牧民和红袍农技员搭伙搞的水果培育小组。
九个月前,就是他亲手在驻北城推的这个计划。
当时十个有九个骂他脑子进水。这片地连麦子都长不活,还想种果子?做梦呢。
开荒那阵子,惨得没法看。
试验田的冻土硬得跟铁疙瘩似的,得架火烧上三天才能砸开,种下去的苗子,一宿过去倒了一大半。好不容易挂了几颗指甲盖大的果,风一来,全刮没了。
当地牧民实在看不下去,悄悄劝他。
“朱工,算了吧。咱们北海人祖祖辈辈没吃过鲜果子,不也活得好好的?”
朱昶琅摇头。
“里长说过,人活着不是为了熬日子,是过日子。”
他不死心,带着技术队一遍遍试,最后整出三种抗寒果树。
一样是冰梨,皮厚肉脆,零下二十五度照样活。
一样是雪莓,紫红色的小浆果,酸甜口。
还一样是冻土苹果,个头不大,但甜得很。
眼下,第一批果总算熟了。
带头的小伙子满脸通红,捧着满满一筐雪莓跑到城墙下,眼睛亮得发光。
“朱工!您尝尝,可甜了。”
朱昶琅捏了一颗深紫色的放进嘴里,酸甜的汁一下子炸开——北海这片地,头一回尝到这种味道。
他看着底下闹腾的人群,忽然想起他哥说过的话。
“要让最苦寒的地,也能长出希望的果子。”
这时候,第二支队伍从城门出发了。三十几架雪橇车排成长龙,在雪地上慢慢往前挪,黑压压的,像条蛇。
每架雪橇都堆得满满当当。皮毛捆得跟山似的,松木味飘得老远,药材一袋袋封得严实。
驯鹿脖子上的铃铛叮叮当当,车夫偶尔吼两嗓子,雪原不再那么死寂。
这支商队,是朱昶琅九个月前一手拉起来的北海商盟。
当时他把牧民们叫到一起。
“光种地不行,得把这些皮毛木头换成银子。”
一开始没人信。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做生意?
几个老牧民嘀咕。
“咱这粗皮子,中原人能瞧上?”
朱昶琅没废话,请来红袍启蒙师,教大家怎么鞣皮子、怎么防腐木材、怎么炮制药材。
还打通了商路。红袍军沿途护送,保证商队在荒原上不出事,又跟江南的商号签了约,收购价定得稳稳当当。
现在商队已经成了气候。雪橇上,貂皮、药材码得整整齐齐。
等他们回来的时候,不光带回粮食布匹,还有书啊、农具啊,连南方的工匠都跟着过来了。文明的血,正顺着这条商路往北海流。
朱昶琅站在城楼上,看着商队越走越远。
雪原还是冷得要命,但希望已经像驯鹿脖子上的铃铛一样,叮叮当当响起来了。
他仰头灌了口烈酒,忽然笑了。
在边关熬了两年,朱昶琅早就不像个读书人了。
脸皮晒得又黑又糙,手上全是硬茧,只有那双眼珠子,还跟当年离开蒙阴时一样,亮得吓人。
他攥紧拳头,冲着漫天风雪吼了一嗓子。
“百姓**!红袍**!”
那声音跟打雷似的,震得整座驻北城都听得见。
城楼上那些红袍军的弟兄们愣了一瞬,紧接着就炸了锅。
他们甩着沾泥带雪的帽子,吼得一声比一声高。
“朱工**!里长**!”
底下的商队抬头看,第一个扯开喉咙接上了。
“红袍商队,走遍天下!”
放羊的、打铁的、学堂里的小崽子们,全朝着城楼方向举胳膊喊,欢呼声在雪地里翻滚,惊起一群雪雀扑棱棱飞远。
朱昶琅看着这场面,鼻子有点酸。
两年前这儿还是片死寂的冻土,现在老百姓敢笑敢喊了,敢对着天吼出自己的声音。
他又举起酒囊,没敬天没敬地。
“敬你们!”
“敬所有在苦地方种希望的人!”
酒灌进嗓子眼,烧得五脏六腑都热。
下了城墙,刚回县衙,就碰上本地提拔上来的官吏。
听对方说完来意,朱昶琅沉默半天,摇了摇头。
县衙大门吱呀合上,那中年人的脚步声越走越远。
朱昶琅一个人站在昏暗的堂屋里,炭火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
桌上摊着刚画好的北进勘察图,还没干透的红线直直扎向更荒凉的无人区。他却盯着跳动的火苗,想起刚才那句话。
“朱工,你们朱家现在就剩您和里长两支,里长还没后……您这支也实在太单薄了……”
炭火噼啪一响,炸起几**星子。
他难道不想传宗接代?
可他朱昶琅是朱纯的亲弟弟,这个身份在红袍军里是荣耀,更是捆住手脚的绳子。
大哥正拼命砸碎世间的阶层,要是朱家先搞起开枝散叶,肯定会养出新的权贵。那些被压下去的旧势力会像饿狼似的扑上来,拿朱家特权说事儿反咬一口。
更要命的是,万一他的子孙以后仗着身份欺负老百姓,大哥这辈子心血就全废了。
他怎么能让人拿住大哥的把柄?
他忽然抓起朱笔,在北进路线图上狠狠画了个圈。
“往北三百里,新城的地址定在这儿,计划迁五千户过去,建学堂、盖医馆、搞毛纺厂。”
墨迹还没干,他低声念叨。
“哥,你尽管往前闯。”
“朱家的名头,我来守。红袍的路,我来开。”
他笑着仰起头。
“万家灯火,难道不算千秋万代?”
朱纯的诞辰虽说孤单地留在蒙阴,可这一年,他却瞅见了新一代正崭露锋芒。
天还没透亮,他就动身赶回京城。
朱府书房里,烛火烧得亮堂堂的。
他把一份关于国企发展的计划书摊在桌面上,眼睛扫过民部的黄公辅、周愈才,启蒙部的官吏,还有监察部的阎应元。
“今天叫各位来,是为了商量一桩关乎红袍未来百年的大事——把国有企业办起来。”
屋里的人全愣了神。
黄公辅琢磨了一阵,开口说。
“里长,这些年咱是有官家开的作坊,可这国有企业……头一回听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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