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第604章
5
“里长,张献忠的驻地离这儿一百里。”
他哈着白气说。
“刚收到消息,他带大军正往这边赶。”
沿途的刺杀,他早就传到了张献忠那边。罗刹刚平定,肯定不太平,青石子心里有数。
朱纯听完点头,扭头望向车窗外面。
风雪里隐约能看见远处扬起的雪雾,那是马蹄踩出来的痕迹。
哨兵小跑过来报告。
“张将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过了黑水河。”
青石子把地图收起来。
“照这个速度,天黑前能碰上。”
车里的暖气嗡嗡响,玻璃上的霜花又厚了一层。
朱纯静静望着北方,好像能听见风雪里传来的马蹄声。他缓缓开口。
“让张献忠他们别太赶,天太冷,将士们得多注意保暖。”
客车停在路边,朱纯踩着厚雪下了地,抬头打量眼前这座夹在两山之间的小城——北疆镇,罗刹边境刚建起来的新据点。
他裹紧厚皮袄,走在雪压实的街道上,嘴里吐出的白气当场冻成霜花。
路边全是两层高的木屋,外墙刷着松脂和黏土混的浆子,摸上去扎手冰凉。
朱纯用手指敲了敲墙皮:“松木夹层里头塞了苔藓。”
青石子拿撬棍撬开条缝,露出里面的填充物。
“这边的人都管这叫保暖被。”
朱纯蹲下瞅地基,石砖墙根埋进冻土很深,缝隙灌满了沥青。
“沥青这东西,开春化冻不裂,比水泥扛得住。”
他嘴上说着,心里清楚这些建材全是中原运过来的。
屋顶角度陡得厉害,雪自己往下滑。
一个老汉正拿长杆戳屋檐上的冰溜子,冰锥掉地上摔成亮晶晶的碎片。
“窗户纸刷了鱼胶。”
朱纯看见窗户都是双层,忍不住笑了笑。
“罗刹人现在跟着建筑队学了不少手艺。”
街角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通红。
一个打铁的汉子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溅到雪地上嗞嗞响。墙上挂着新打的铁皮炉子,烟囱拐着直角伸出墙外。
朱纯没觉得稀奇,机器还没全面铺开,摊子撒得太广,手工小作坊自然少不了。
“里长,你看那家烟道。”
青石子指着屋顶。
“罗刹人的做法,防倒灌风的效果挺好。”
朱纯抬头看,砖砌的烟囱高出房脊三尺,顶上装着能转的铁帽子,寒风一吹就自动调方向。
邮局门口,几个居民排着队领煤票。
管事扯着嗓子喊:“一家每月三百斤!省着烧!”
往回走的时候,风雪更猛了。
朱纯看见路边新栽的云杉苗,都用草绳裹着树干。
这座在冰天雪地里建起来的小镇,每一个细节都在跟严寒较劲。
再往前走,就到了城中心。朱纯抬头,看见几块汉字招牌。
罗刹饭店。
屋里火炉烧得旺,朱纯和青石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玻璃上糊着厚厚的冰花。
“两位客官打中原来的吧?”
一个金头发蓝眼睛的小伙子跑上来,汉话流利得很,递菜单时带着一脸得意。
“我叫王大树,自己取的中国名!”
朱纯接过菜单,上面用汉文和罗刹文写着菜名。
“你汉话说得真不错。”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
“跟红袍军学的!”
王大树两眼冒光。
“客官见过里长没?他长啥样?”
青石子的话刚到嘴边,朱纯就摆了摆手。
“里长跟普通人没啥两样,俩眼一张嘴。”
王大树眉头拧起来了。
“可不能这么讲!”
“要不是里长,咱现在还是给贵族老爷种地挨鞭子的命。”
“如今有水泥房住,工钱攒着能娶媳妇。”
他指着窗外新盖的住宅区。
“以前罗刹的农奴连个姓都没有……现在我能给自己起名叫王大树。”
朱纯没接话,低头翻开菜单。
上头既有罗刹传统的黑列巴跟烤排,也有红烧肉、麻婆豆腐这些中原菜。
他点了份白菜炖粉条,青石子要了烤羊排。
“里长长啥样不重要。”
朱纯忽然开口。
“关键是老百姓日子过得顺心。”
王大树使劲点头。
“可不是!去年家里通了自来水,今年学堂不收费……”
“能念书认字,多少代罗刹人做梦都想不到这日子。”
他压低嗓门。
“听说里长可能要到罗刹来看看。”
青石子咳了一声。
朱纯看向窗外,风雪里隐约能看到新建的水塔影子。
远处传来教堂改成的红袍学堂的钟声。
菜端上来时,王大树特意多添了一勺肉。
“中原的客官多吃点,咱们这儿的羊肉香着呢!”
朱纯慢吞吞地嚼着炖粉条。
饭店里其他客人用汉罗两种话聊着天,有个罗刹老头用筷子夹饺子,动作笨手笨脚,可很用心。
结账时王大树硬是不收小费。
“里长交代过,红袍天下不搞这套!”
“要是见到里长,替咱北疆镇老百姓带个好。”
风雪卷进店里,朱纯裹紧皮袍。
青石子轻声道。
“里长,要亮身份吗?”
“不用。”
朱纯回头看了眼饭店窗里的暖光。
“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比认识里长要紧。”
他们踏进风雪时,听见王大树在店里哼着新学的红袍军歌。
调子跑得厉害,可透着高兴劲。
朱纯刚迈出饭店大门,寒风裹着雪粒子扑到脸上。
青石子腰间的通话器震起来,传来急促的汇报。
“报告,镇外十里发现埋伏,至少三百人,金发碧眼,应该是罗刹贵族的死士。”
青石子飞快扫了一圈四周,压低声音。
“里长,先回饭店躲一下。”
朱纯朝镇口方向看过去,风雪里隐约能瞧见远处山林的动静。
他平静地摇头。
“接着走。”
青石子立刻对着通话器下命令。
警戒!一组前出侦察,二组占据高点,三组护送里长的车。
防弹车队猛地发动,轮胎碾着积雪,声音沉闷得很。
护卫队员悄无声息地散开,新式冲锋枪的枪口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对面有没有重火力?”
青石子追问了一句。
“暂时没发现。”
朱纯停下步子,目光扫到路旁新栽的云杉苗上。
那些枝条上堆着雪,看着就像罗刹小孩戴的毛绒帽子。
“走吧。”
他伸手拉开驾驶室的门。
“别惊动镇上的百姓。”
车队缓缓驶离小镇,青石子从后视镜里瞥见,饭店窗户后头王大树的脸一闪而过。
风雪越来越猛,远处山的杀机和近处烟囱的炊烟混在一起,模糊成片。
镇外十里地,有片白桦林。
罗刹的旧贵族安德烈公爵放下望远镜,脸色发青。
他紧了紧身上那件破貂皮大氅,手指冻得发紫。
“之前,中原那帮废物搞了两次刺杀,全栽了。”
他眯着眼,冲身旁那些贵族说道。
“这回得全员压上!”
林子里黑压压站满了人。
有穿着褪色旧军装的,有裹着头巾的农奴头子,甚至还有几个举圣像的老家伙。
他们手里的家伙啥样都有,有前装燧发枪,有老式转轮枪,还有绑着铁皮的自制土铳。
“三千人!”
安德烈晃着手里的马刀。
“就算踏平这个镇子,也得把朱纯弄死!”
贵族们骚动起来。
有人往枪管里灌**时手抖得厉害,有人偷着啃冻硬的黑面包。
更远处,那些被强拉来的农奴缩在雪地里,脚上裹着破布条。
“看见没?”
安德烈指着镇上新建的水塔。
“那些穿红袍的,把咱们的教堂改成学堂了。”
几个老贵族红着眼嘟囔着骂。
他们想起被没收的庄园,想起在矿场干活的儿女,想起那些农奴现在敢对他们挺直腰板了。
“起!”
安德烈突然下令。
三支火箭直冲上天,这是进攻信号。
林子里瞬间炸开锅,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三千人像潮水一样涌向小镇。
有人被树根绊倒,立刻被人踩进雪里。
安德烈骑上那匹瘦马,举着祖传的弯刀冲在最头里。
他看见镇口新修的水泥岗哨,看见红袍旗在风雪里飘,更看见那支防弹车队正往外开。
“围上他们!”
他扯着嗓子吼。
队伍里开始乱糟糟地**,**砸在车队防弹钢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农奴们被迫举着草叉往前冲,一个接一个倒下,血把雪地染得通红。
安德烈疯了一样抽着马,貂皮大氅在风里啪啪作响。
朱纯那颗脑袋就像已经挂在了莫斯科城墙上,宫殿里头重新住进罗刹贵族的日子就在眼前。
“为皇室而战!”
这口号明明早就没人提了,可他还是吼得震天响。
三千人的队伍轰隆隆扑向镇子,脚步声乱得跟雪崩似的,松树枝头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就在他们这边闹出动静的时候,张献忠营地里那部电台突然尖叫起来。
启蒙师一把扯下**纸,手抖得厉害。
老将军那时候正拿布擦刀呢。
“北疆镇出事了!里长叫人给围了!”
启蒙师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颤。
张献忠腾地站起来,刀鞘砸在桌上哐啷一声。
“所有人,立刻出发!”
一万两千个穿红袍的精锐,半小时就整好了队。
半自动**拉栓的动静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下冰雹似的。重机枪组那每分钟能打六百发的家伙,被人抬着就往车上冲。
“急行军!”
张献忠跳上车,手往北一指。
钢铁车队碾过雪地,履带装甲车在冻土上刮出一道道深沟。
队伍路过罗刹村子的时候,有个叫伊万的老汉拦在路上。
“咋了这是?”
“里长在北边让人打了!”
当兵的边跑边回了一句。
伊万愣在那儿,转身就往木屋里跑。
他翻出家传的**,又去敲村口那口铜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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