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4章 第624章
25
墨迹还没干的“宋小七”三个字旁边,夜不收压低声音汇报:
“这是宋光在外面养的女人生的,他嫡子刚接了棉纺局主事。”
窗外的风沙打得窗纸啪啪响,那动静就跟二十年前官军踏破县衙那晚一模一样。
朱纯拿起朱笔,在“李四狗”名字那儿顿了顿——这是管水利那官家的傻庶子,他嫡长子刚娶了布政使的侄女。
“王富贵,亲娘是个洗衣婢。”
夜不收说话的声音跟钝刀子割肉似的。
王满仓是他亲哥,正琢磨着怎么接掌商会会长的位子。
朱纯猛地咳了两声,旧棉袄领子上溅了几点暗红色的血沫子。
他脑子里闪过昨天吃饭时宋光那副信誓旦旦的嘴脸,说什么宋家愿意为红袍天下的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结果呢?转头就塞过来个十四岁的私生子。
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照在名单上张大丫那三个字上,惨白惨白的。那丫头是教育官家天生聋哑的女儿,她弟弟这会儿还在京师太学念书呢。
朱纯咧了咧嘴,都**精得很。
送来的全是家里最不受待见的崽,真正当宝贝培养的那些,怕是一个个都在继承家业。
“里长,要不......”
夜不收的手已经摸到了刀把上。
朱纯摆摆手,站起来推开了窗户。
沙子呼啦一下扑进来,远处官道上几辆马车正连夜赶路,都是各家急着把嫡系子弟送出城避风头的。
他盯着黑漆漆的天,眼前仿佛出现了《大圣传》里孙悟空砸碎南天门的画面。
朱纯沉默了半晌。大圣传是他给这些人最后的机会,警告都发出去了,他们还是这副德行。
那就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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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卜城驿站的土坯房里,煤油灯把斑驳的墙面照得忽明忽暗。
朱纯披着旧棉袍坐在炕沿上,炕桌上摊着本落满灰的《红袍官吏名册》。
窗纸被风沙撕开的口子呜呜地响,听着跟鬼哭似的。
子时三刻,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夜不收首领裹着一身寒气进来,皮帽檐上结了一层白霜。他把羊皮公文袋搁在炕桌上,袋子边上的冰碴子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里长,新来的电文。”
夜不收呼着白气把卷宗摊开。
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着三百七十五个底层提拔官吏的底细。每页都盖着不同颜色的印,朱砂标的案子,墨圈记的劣迹,只有寥寥几页还干干净净的。
煤油灯下,夜不收把保定府的调查报告铺在炕桌上。
纸边都卷了边,墨迹中间夹着暗红色的批注。
“孙强国,红袍大学甲等第三名毕业。”
夜不收的手指落在一张泛黄的毕业照上。照片里那个青涩的小伙子戴着校徽,胸口别着枚为民谋生的铜章。
“现在保定府六成的订单都捏在他手里。”
夜不收翻了一页,上面记着孙家联姻的来龙去脉——大闺女嫁给了红袍军干卫长,侄女许给了军需官的儿子。这亲戚关系织得跟蜘蛛网似的,把整个保定军政系统都罩住了。
朱纯盯着调查报告里那笔婚宴账目。
孙强国嫁闺女那天摆了三百桌,收的礼金折合红袍元三十五万。
“六个外室都安排在城西机械厂家属院。”
夜不收把一张手绘地图摊开,图上标了六座院子。
离**库最近的那座,隔一条街就到。守库卫兵队长,是孙强国的亲外甥。
孙强国对外一直说自己只有一个老婆。实际上他在外面养了六个女人,一共生了九个孩子。
其中四个已经成年。
孙强国悄悄活动关系,把这四个孩子都安排进了要害位置——保定机械厂的厂长、保定府工业区的副主管、保定红袍银号的内务官员、青州府第一弹簧厂的监察代表。
大儿子孙继业当上机械厂厂长后,厂里采购价一夜暴涨三成。
二女儿孙秀兰在银号管了半年内务,孙家账上的存银就多了三十万红袍元。
最离谱的是三儿子孙继祖。那小子连图纸上都画了什么都看不懂,纯粹一个败家子,居然能坐上弹簧厂监察代表的位子。
“上个月初九。”
夜不收声音像刀子刮骨头。
“孙强国拿防**当借口,把厂子里干了几十年的老工匠全开了,换成了孙家自己人。”
窗外风沙刮得越来越猛,煤油灯的光忽闪忽闪。
朱纯翻到报告最后一页,上头夹着一张新拍的照片。孙强国在给当地学堂奠基剪彩,胸口别着那枚老铜章——为人民服务那四个字,边角磨得锃亮,跟镀了层金似的。
火苗猛地一跳。
朱纯干枯的手指摸着报告上孙强国的近照。照片里那个穿官服的中年男人,胖得下巴都快看不见了,腰上系的玉带扣,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他毕业那天。”
朱纯忽然说话了。那声音像生锈的铁片在刮。
“穿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来跟我道别。”
夜不收看到老人眼睛里泛起难得的波澜。
九年前的京师码头,像水一样涌上来。那时候的孙强国还年轻,背着个破包袱,站在船头冲岸上的同窗扯着嗓子喊——
“我这一去,肯定让保定老百姓都能吃饱饭!”
江风吹起他打了补丁的衣角,露出脚上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
“他说......”
朱纯喉结动了动。
“前明那会儿,他最恨那些衙役踹翻农妇的菜摊子。”
可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孙家的管事当街把一个菜农的担子砸了,就因为那老头挡了孙公子的轿子。
夜不收又递过来一样东西。
青州弹簧厂的账本里夹着一张字条,是孙家老三写的。
“爹说了,这个厂油水足得很。”
那字歪歪扭扭,跟刚学写字的小孩似的。落款是三个月前,那会儿这孩子刚满十六岁。
“公平......”
朱纯笑了一声。那笑声冷得让炕桌上的茶碗都跟着抖。
更讽刺的是,账本里还夹着一张红袍大学的成绩单。孙强国那年考《民生治理》,成绩是优等。
论文题目还清清楚楚写在上面——
论资源分配之公平。
可他的儿子们,十几岁的年纪就悄没声地坐上了高位,爪子都伸到青州府了。这就是孙强国说的公平?
夜不收没停,继续往下说。
煤油灯芯“啪”地爆了个灯花,夜不收从公文袋里抽出蜀地的急报。
泛黄的纸面上,“贺建军”三个字被朱砂圈了好几道。
“这人刚到任的时候,就他一个。”
夜不收的语调平得不像活人。
“头四年住在县衙里,有商户抬着金砖送礼,他直接把金子熔了,铸成一块‘拒腐碑’,立在衙门口。”
朱纯脑子里闪过七年前的画面。
贺建军背着个破布包,顶着蜀地的暴雨往前走,蓑衣底下露出一双补了又补的官靴。
这个穷书生出身的人,当众放过话——绝不能欺负老百姓。
头四年,他确实说到做到。
文书上记得清楚,有人找他批工程,他就让民间建筑队公开竞争,自己亲自盯质量。有人想走关系调岗,他第二天就把人举报了,名字直接登上了红袍报刊。
“事情变了样,是第四年年底的事。他娶了当地一个女吏。”
夜不收翻过一页纸,婚书复印件上的字迹挺秀气。
“新娘子是考核第一的农桑技官,两个人一起在泥石流里救过七户灾民。”
调查报告上说,新娘的堂兄开始隔三差五往衙门跑。
一开始是催批文,说修路的款子按流程该发了,早半天拨下去,能多救三条人命。
贺建军批了。
“第二年,他小舅子当了县仓大使。”
夜不收指着任职记录。
“第三年,他老婆的侄女管了丝绸税。如今蜀中三个县的钱粮要害,全攥在贺家这帮姻亲手里。”
夜不收又抽出一本银号账目的影印件。
贺建军名下只有俸禄存款,可他丈母娘的账户这三年存进去五万两白银,小舅子的户头买了三百亩地。
所有交易都挑在休假日办,经办人是贺建军当年的老同学。
“上个月查账的时候。”
夜不收声音冷得掉冰碴。
“贺建军主动把自己那件破官袍晾出来,百姓还夸他清官。哪知道他老婆娘家的人,正在隔壁县买矿山。”
朱纯攥紧了炕桌边沿,指甲在木头上刻出几道深痕。
他想起了贺建军毕业时写的《拒腐十策》。
里面有一条专门讲怎么防裙带关系,被朱笔圈成了范文。
如今那页策论,正压在受贿记录上当镇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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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北直隶的雪大得吓人。
朱纯盯着文书上的名字,手指慢慢摩挲着“贺建军”三个字。
“他就跪在红袍大学门口,裹脚的布都在往外渗血。”
夜不收看见这位里长眼底翻起了浑浊的浪。
八年前的事一下子涌了回来。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贺建军,攥着录取通知书,在深秋的冷风里一个劲磕头。
校工要赶人的时候,那少年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我要念书!我要让穷苦人都穿得上暖和衣裳!”
破棉袄的袖口烂了,露出的手腕上全是冻疮,有些地方已经结了黑痂。
“现在倒好,他家小舅子穿的是狐裘。”
朱纯冷笑一声,手指头戳在照片上,指着贺建军腰间那块玉佩。
底下压着的材料写得明明白白,这一块玉,顶上整个县的老百姓半年的粮。
夜不收悄无声息地递上新拿到的证物。
贺建军老丈人摆寿宴那天的礼单上,蜀中十三个县的官员全都送了礼。
“分啊......”
“全在等着呢。”
朱纯咳了两声,嘴角挂着冷笑。
“等着我咽气,等着红袍旗倒了。”
他嘴上说着家产全都交出来了,可手底下的人早就钻进了各个要紧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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