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5章 第625章
26
只要他这个里长一死,不光是贺建军,还有孙强国,甚至天底下那些以前穷得叮当响、如今做了官的人,全都要把这块肉拆了吞下去!
他把调查报告拽过来,直接盖在煤油灯上。
土墙上那些晃来晃去的影子一下子全没了。
屋里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夜不收听见里长手指头捏得嘎巴响。
夜不收走了以后,朱纯一个人坐在那儿,指头敲着桌子,脑子没闲着。
得换个法子,把这些人压住。
他一边咳,一边在草纸上写下“民会”两个字。笔尖把纸都戳破了,墨洇开来,像蜘蛛网一样。
“让老百姓自己选......”
他嘴里念叨着,笔在“监督”两个字上重重地画了好几个圈。
煤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他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外面的雨,直勾勾地看向北边。
“张家口。”
朱纯嗓子沙哑,拿起朱红的毛笔,在地图上那个连着塞外的口子上狠狠点了一下。
那里刚修了火车站,有火车跑,有汉人和蒙古人混着做买卖的集市,还有被当官的一层一层扒皮的卖苦力的人。
他写得飞快。
民会的人,年满十六岁的老百姓直接选,一回干两年,能告官,能把官拉下来。
写到能撤官那一条的时候,笔停了。
这等于在衙门脑袋上悬了一把刀。
他咳了几声,又加了几条规矩:民会想说事,得有至少三成老百姓一起签字才行;真要动大官,还得红袍军再查一遍。
最后,他在纸角补了一行小字:先试三年,行得通就往外推。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啪啪地砸在窗纸上,听着就像成千上万的老百姓在敲门。
朱纯把密信封好的时候,天边已经发白了。
他又看了一眼纸上那两个字,墨迹红得跟血似的。
十二天后,张家口。
天还冷着,风吹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城西新盖的水泥楼前头,红布哗啦一下扯掉了,露出里头五个大字:张家口民会。
广场上挤了三百多号老百姓,袖口里露出来的手腕上全是冻疮。
宗涛站在青石台阶上,身上那件藏蓝布衫被风吹得啪啪响。
这个常给学堂掏钱的商人举起了铁皮喇叭。
“里长给咱们发了照妖镜了!”
他抬手一指屋檐下新挂的那块匾。
“从今天起,衙门里的事,咱们老百姓能管了!”
民会的头一回议事,就在那间四面漏风的堂屋里凑合着办了。
宗涛把一沓子诉状搁在木桌上,声音压得很稳。
“里长愿意让咱们搞这个民会,是信得过咱们。既然牌子都挂出去了,就得干点实事出来。”
“要不然,这试点还有什么意思?”
这年轻商人也就三十出头,脑子转得快。那时候他脸上还挂着点笑,因为他心里清楚里长打的什么算盘。不过这回,他打算把动静弄大些。
大点才好配合里长。
他开口头一句话,就把在场的人震得心里直打鼓。
“郭绵那个医馆工地,塌方砸死了三个人,赔的钱到现在还没影子。”
郭绵?
几个民部代表互相看了一眼,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郭绵是谁?那是张家口民部当官的郭子怀的堂叔!
宗涛把诉状摊开,上面死者家属按的手印,红彤彤的,像梅花瓣一样印在纸面上。
调查队当天下午就直奔城东那片工地。
一个卖烧饼的老头领着民会的人,指着塌掉的地基说。
“郭家用的全是烂木头。”
他掀开盖在上头的草席子,底下露出来的梁柱都发了霉。
更吓人的是那本账。郭绵虚报青砖价钱,多出来的差价,够盖三所义学了。
“还有这个。”
宗涛半夜敲开医馆的门,手里抱着一大摞账册。
原来郭绵还克扣工人的工钱。有人去要钱,反倒被郭家的家丁打断了腿。
管账的老先生吓得直哆嗦,嘴里念叨着。
“郭爷说了……就算死了人,也就赔头驴的钱。”
三天不到,民会的告示贴满了整座城。
红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郭绵霸占老百姓的地,打伤告状的苦主。
最要命的是工程图纸。医馆的地基按规矩得挖九尺,郭家只挖了三尺。
深夜里,宗涛盯着面前的罪证,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郭绵在张家口盖医馆的时候,仗势欺人,打跑了其他竞标的民企地产商。偷工减料,害得工人在施工时丢了性命。连红袍报刊的访员都被他揍过。
宗涛把这些证据理得清清楚楚,交给身边的民部代表。
“抄一份。原件发到京城,附件给红袍报刊送去!”
他望着郭家的方向,笑意越来越冷。
郭家,里长等这一天等了够久了。你们敢来吗?
郭家的动作来得快!
张家口城隍庙底下的地窖里,潮气混着血腥味,熏得人想吐。
宗涛被牛筋绳绑在柱子上,棉袄让鞭子抽得棉花都露了出来。
郭绵的管家举着烧得通红的烙铁,火光把宗涛惨白的脸照得发亮。
“姓宗的!”
郭绵拄着紫檀木拐杖,嗓子里带着痰,话里全是狠毒。
“真以为挂块民会的牌子就能翻了天?”
他那枯树皮一样的手掐住宗涛的下巴。
“老子在张家口混了十年,弄死你跟捏死蚂蚁差不多!”
烙铁凑过来的时候,滋滋响。
宗涛咬破嘴唇,血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咧嘴笑了。
“郭爷……你那医馆的底子……怕是要烂透了……”
“还嘴硬!”
管家又是一鞭子甩过来,布条碎裂的声音在窖里回荡。
“说!”
郭绵的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谁让你翻医馆的账?”
宗涛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忽然仰头大笑。
那笑声震得窖顶簌簌掉灰,惊得梁上的蝙蝠四散乱飞。
“郭爷……”
宗涛喘着粗气,歪着脑袋。
“纸包不住火。我看不只是医馆,你郭家这座大宅子,恐怕也得塌。”
郭家最硬的底气,就是他在京城的侄子。
郭绵眼皮一跳。到这个岁数,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听得懂,可那层意思,他不敢往深处想。
宗涛的脑袋软塌塌地垂下去,嘴角却往上勾。
这场戏,快要收场了。
政治这东西,从来都是从小打小闹,慢慢滚成滔天巨浪。
油灯昏黄,朱纯瘦得像根枯柴,指尖捏着三封信。
纸页轻飘飘的,可上面那些名字,像针一样扎眼。
保定孙强国,蜀中贺建军,张家口郭绵。
“换一批,烂一批……”
他自言自语,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梆子声,像在给那些即将掉脑袋的官儿们送葬。
二十年了。
他还记得头一批被办掉的官里,有个穷县令,跪在田埂上发誓要让百姓吃饱饭。结果呢?粮仓下面挖出十箱金锭。
然后是漕运使、盐铁使、矿监……一个个都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一个个最后都变成了吸血的蛆虫。
“权力这东西,是淬了毒的……”
朱纯突然咳起来,旧棉袍的袖口沾上暗红色的血。
他摊开地图,朱笔在张家口的位置画了个圈。
那个地方,是他亲手提拔的寒门子弟当差,如今却成了百姓的噩梦。
目光落在“民会”两个字上时,他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
想起宗涛报信时的模样,那不是当官的那套虚伪做派,是老百姓要讨公道的狠劲儿。
“那就让最底下的人来攥鞭子。”
朱纯猛拍桌案,茶碗震翻。
褐色的茶水在地图上洇开,像官场里洗不净的烂泥。
他抓过先前准备好的稿纸。
“民会监察,百姓直选,任期……”
这等于把刀交到老百姓手里。要是失控了……新章程上的墨已经干了。
那些字像是刀刻出来的,要把二十年的烂疮一刀切开。
“里长,张家口那边来消息了。”
夜不收急匆匆赶来时,朱纯正盯着窗外的冻雨出神。
他瘦得皮包骨的手指慢慢展开张家口送来的急报。墨迹被雨水洇得模糊不清,宗涛被捕那四个字却扎眼得很,像是伤口上干结的血痂。
夜不收压低声音禀报:“郭绵昨晚绑了宗涛,关在城隍庙地窖里动了刑。”
他顿了顿,又补了句:“今早民会三百号人围了衙门,红袍报的记者混在里头,一直在跟。”
朱纯端起粗陶碗,发现碗底结了一层薄冰。他想起半月前宗涛回信里那些话,那年轻商人说得斩钉截铁——里长放心,民会这火点了就灭不了。
“郭家养着八十多个打手。”夜不收接着说,“但民会的人把地窖后墙撬了,现在满城老百姓都往庙前涌。”
朱纯站起来走到窗前,晨雾里的屋檐像是蒙了层白布。他耳畔仿佛响起千里外张家口的喧嚣声。
指尖在窗棂的霜花上慢慢划过,他低声说:“试点这步棋……要么烧出一条活路,要么……”
后半截话被冷风卷走,散在寒气里。
事情闹大了,登上了报纸的郭家,接下来会使什么招?朱纯心里清楚——郭家不会干等着挨打。他要睁大眼睛看清楚,看这场角力里,各地当官的会用啥手段替自家争那条千秋万代的路。
驿道上马蹄声又急又密。
朱纯望着窗外,嘴里念叨:“别叫我看走眼。”
张家口城隍庙地窖里,宗涛瘫在发霉的草堆上,肋骨断了两根,每喘一口气都像有刀子在胸腔里搅。他舔了舔干裂的嘴角,咸腥的血味反而让他笑出声来。
“郭绵老狗……”他对着渗水的墙壁嘀咕,“你真以为里长能眼睁睁看着民会去送死?”
黑暗中,他摸到腰间暗袋里那枚胸章。冰凉的触感让他脑子清醒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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