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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2章 第63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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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官仓招力夫,俺们村王柱子,全村力气最大的,反倒没选上。中选的是谁?崔主事侄儿带进来的远房亲戚,风一吹就倒的货!这种事儿,乡里乡亲谁不知道?”

学生周远眼睛亮,说话不急不缓。

“崔大勇这人,厉害就厉害在会借公家的名头办私事儿。他把私心嵌进公务里头,让徇私披上公议的皮。要动这棵大树,光喊没用,得把实打实的证据攥手里。”

查证据这事儿,悄悄就铺开了。

赵铁柱天黑前摸到河码头仓库那片,找了个快退休的老仓吏李老倌。

他也不急着问事,挨着老倌蹲在门槛上,先聊往年漕运那些老黄历,说寒冬腊月光脚扛活的苦日子。

月亮爬上树梢的时候,李老倌才叹了口气,烟杆子往黑漆漆的仓库一指。

“赵代表,那批铁锹头,三千件,一件不少。损耗栏原本画的是圈。可送到县里的副本,怎么就变成了百分之五?老汉我这把年纪,人微言轻,不敢多嘴啊。”

赵铁柱默默记在心里,又问清楚当时还有哪些仓管在。

周老根那边,专找受过气的农户打听。

到了王柱子家那土坯房,王老娘拉着他的手直掉眼泪。

“俺家柱子那身板,谁不竖大拇指?招工那天,扛着麻包走得稳当当的!可张榜出来,没他!反倒邻村崔老五家那风吹就倒的小子选上了,你说为啥?”

“就因崔老五的闺女,嫁给了崔主事侄儿家的管事!”

周老根脸上不动声色,问得仔细——招工告示贴哪儿了,考校是哪天,在场的小吏长啥样,连当时一块儿应试、到现在还咽不下气的后生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钱掌柜之前找到个前任里正,那老头因为不肯在假名单上按手印,被踢去管义庄了。他手里偷偷藏了一份当年真实的困难户草稿名单。

钱掌柜又借着谈生意的幌子,请了几个不是核心圈子的商户吃饭。酒喝到兴头上,一个做陶瓷的开口抱怨:“钱哥,你是不知道,我们想买点平价桐油刷坯子,简直比登天还难!市面上那些好油,全让那几家包圆了。听说县衙拨下来的配额,他们拿到手的价格,比咱们零买便宜三成!这买卖还怎么干?”

钱掌柜赶紧顺着话头往下套。旁边一个布商也憋不住了,跟着爆料,说隆昌布行不光能拿到低价棉纱,他们织的普通土布还经常被定为官用品,采购价比市面上同等货色高出老大一截。

钱掌柜把这些话全记在心里,又通过商会的路子,把那几家铺子跟崔大勇之间的亲戚、同乡关系摸了个七七八八。

另一边,周远借着研究当地特产的名头,天天往县衙的档案房钻。他注意到,凡是油水大的项目,批得飞快;而那种难办的公务,文书来来**折腾得特别仔细。

他还发现崔家新盖的房子用的瓦是“小青望”,这玩意儿价格贵得要命,一般都是官署或者大户人家才用得起。他假装跟烧窑的工匠闲聊,打听到了这种瓦的大致价钱和用量,心里一算,光这笔开销,崔大勇那点明面上的工资根本扛不住。

证据像剥洋葱一样,一层层浮出水面。

赵铁柱把克扣工钱的来龙去脉理成了整条线。周老根把招工不公平的事一条条落实,让证人按了手印。钱掌柜画出了物资流向和价格对比图。周远则把公文里的猫腻和崔家的资产情况分别整理成册。

所有材料反复核对,确认没问题。周远亲自执笔,把这些东西写成一份逻辑严密的报告,语气非常克制,一**气不带。

报告里关于物资调配的部分,写得清清楚楚:红袍十九年十一月,调拨平价桐油五百桶,其中四百二十桶划给了永丰油坊——那家油坊的老板是崔大勇的小舅子。剩下的八十桶,才由全县另外二十七家商户分。

同一时期,永丰只负责初级压榨的活,其他商户却得完成精炼指标。一算账,这种分配方式让永丰白赚了差不多两百块银元的差价,而其他商户平均每家要多负担十五块的成本。

夜色沉下来,油灯把卷宗的影子拉得老长。院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灯花“啪”地爆一声。

赵铁柱长出一口气,大手拍在卷宗上:“有这些东西在,看那小子还怎么狡辩!”

周远擦了擦眼镜,声音平静却带着力道:“铁柱哥,小心为上。按规矩,这份卷宗得一式三份,同时送到民部、京师和里长手里,再密报给中枢巡视组。三路同时送,互相能印证,就算有人想动手脚也得掂量掂量。顺便也能看看各方什么态度。”

钱掌柜点了点头。

武清县那档子事,给崔大勇那帮人直接端了。

证据摆在那,铁打的,谁也翻不了案。

消息跟长了翅膀似的,眨眼功夫传遍了大街小巷。

朱纯动作快,当天就把武清那边的卷宗理得清清楚楚,发到各处当了样板。

他还派了好几拨人,都是老手,有中枢的干员,也有红袍军退下来的老兵,分头扎进京畿各个县城。

这些人去了不光盯着,还手把手教当地人怎么搞组织,怎么选代表,怎么定规矩。

张家口那事已经让人眼热,武清这一下更是火上浇油。

那些受够了窝囊气的老百姓,哪个不是攒了一肚子火?

没几个月功夫,宛平、通州、良乡、涿州……前前后后几十个地方,全立起了民会。

看着各管各的,其实底下早就串通了。

这股劲儿,从底下往上拱,在红袍天下的地盘上慢慢生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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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头场雨,夹着碎雪片子往下砸。

京城西边一个三进的院子,里里外外亮着灯,暖烘烘的。

这是工匠协会的地盘,但今晚来的人可不光是手艺人。

堂屋里炭火烧得旺,十几个人围坐一圈,脸上的表情都差不多,又疑惑又谨慎。

他们都是被一个人叫来的。

那人叫周钧,是朱纯的心腹,四年前提拔起来的启蒙师,办事稳当,嘴也严实。

等人到齐了,周钧也没多寒暄,站起身拱了拱手,直接开门见山。

“各位当家的,今天请大伙来,有件大事商量。”

“这事关系到咱们每个人的饭碗,也关系到这行业往后怎么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圈。

“里长说过,‘红袍天下’的根在老百姓身上。在座各位,还有你们手底下那些工匠、商户、种地的、卖力气的,才是这天下的底子。”

堂会上,他语气沉稳地开了口:“今天要说的事儿,说白了就两件:一是减负,二是除害。”

他扫了一圈在场的人。

“前段时间,武清那边县民会办了崔大勇那个**,各位应该都听说了吧?”

农社的会长嗓门粗,直接接话:“听说了!那狗东西,克扣工钱,欺负咱种地的,就该收拾!”

话里带着一股子朴实的火气。

“老哥说得对,该办!”

周钧点了点头,随后话头一转。

“可大伙儿有没有琢磨过,那崔大勇凭啥这么猖狂?今儿他敢黑工匠的钱,往自己兜里揣……”

他说着,目光落在工匠老会长身上。

“明儿个,他就敢拿‘整治街面’、‘搞建设’当借口,跟各位商户老板收黑钱,或者在审批单子上卡你、要好处。”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剩炭火噼里啪啦的响声。

周钧这句话,跟针似的,扎进了所有人心里最发虚的地方。

以前各个行会也不是没受过气,但多半是花钱消灾、忍气吞声的念头,毕竟单打独斗,斗不过手里有权的人。

商户会首沉吟了一会儿,小心地接话:“周先生说的话,确实在理。可……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就算抱成团,说到底也是平头百姓,哪能跟官面上的人叫板?就怕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一口。”

“问得在点子上!”

周钧赞许地点头。

“要是一家一户,一个行当单干,那肯定没分量。可要是大伙儿拧成一股绳呢?”

他站起来,走到堂**。

“工匠行会,最清楚工程用料和工钱的底细;商户行会,知道货物流通、行情涨跌、资金去向;农社那边,地里产多少粮、粮价怎么变,门儿清。就连那些跑腿的驿卒,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消息也灵通。”

“只要哪个当官的敢伸手捞钱,甭想不留把柄!他虚报物料,工匠一眼就能看穿;他操纵市价,商人瞒不过去;他贪墨粮款,农民那边立马就能发现。”

他的声调越来越高,带着一股**人心的劲儿。

“以前,咱们各自为政,各扫门前雪。那些**污吏敢这么嚣张,就是吃准了咱们心不齐、消息不通、合不到一块儿。可现在,里长推着成立民会,就是给咱们一个抱团的地方!”

“让工匠的眼、商人的耳、农人的经验,还有各位兄弟手里的消息,全汇到一处来!让那些披着官服的蛀虫,想藏都没地方藏!”

周钧环顾四周,看到不少人眼里开始有了亮光,最后重重地补了一句。

“今天请各位来,就是想让大家放下行业成见,支持民会,加入民会。不是让大家去拼命,是要靠咱们老百姓合起来的脑子跟力气,盯住那些本该替百姓办事的官!”

通州的漕运码头,冷风刮得人脸上生疼。

最后一艘漕船刚刚靠岸,船工们正忙着往下卸粮包。

工头老陈叼着旱烟袋,眯缝着眼,盯着那些堆得像小山似的麻袋。他胳膊粗得跟树桩子似的,皮肤黑得发亮,站在那,一看就是常年干苦力的。

“小李,给老子记清楚了。”

他声音低沉,对着旁边记账的年轻人吩咐。

“哪条船下来的,卸了多少袋,心里得有数。少一袋,老子找你算账。”

小李点头,手里的笔没停,飞快地在账本上划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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