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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3章 第63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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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仓库那边传来赵伯的大嗓门。

“甲字仓!一千袋!码齐了!王老五你手脚轻点,那是军粮,不是你家地里的红薯!”

赵伯是管仓库的,也是民会的人。他一边指挥入库,一边拿眼睛瞄着账册,时不时跟老陈递个眼神。

几天后,通州民会的小屋里,烟味呛人。

老陈把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响。

“各位,都核过了。今年北上的漕粮,实际到库的数量,跟漕运衙门报上来的‘起运数’,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他顿了顿,点了点账本。

“那帮官老爷嘴里的‘漂没’,都快赶上正经损耗的两倍了。这不是明摆着往自个儿兜里搂吗?”

负责联络商户的钱掌柜捻着胡须,眉头皱成个川字。

“我这边也查出点东西。最近市面上,突然冒出来几家粮行,来路不明,放出来的粮食成色好,麻包上的印记,看着眼熟,像是官粮。”

这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穿着旧号衣的押运队正闪了进来,脸色紧张,压低了嗓子。

“老陈,有情况。”

“陈头儿,钱掌柜,我得跟你们透个底。这次押货,我头儿——漕运衙门的吴书办,跟户部来的那个张司计,一路上鬼鬼祟祟的。深更半夜,他俩让人偷偷搬走十几袋粮,嘴上说是‘清理发潮的米’,可我摸着那袋子,干得都能当沙子扬!”

老陈眼皮一抬,目光顿时锐了。

“真事儿?你敢站出来作证?”

那队正一咬牙,声音压得狠。

“我敢!他俩克扣我们兄弟粮饷又不是头一回了。这口气,我忍得够久了!”

没几天,一份厚厚的材料就送到了京城,摆在了朱纯的桌面上。

里头有码头的进出记录、仓库的对账清单、目击者的口供,连市场上的粮价波动都摸得清清楚楚。

也就在这个当口,京城天工院的招标大厅里,气氛正僵着。

管采购铁矿做新式火器的孙主事,正吐沫星子横飞,吹得天花乱坠。

“……这批火器工艺复杂,得用特殊精铁,工期也长。所以预算得往上加五成……”

底下坐了一堆想来投标的匠坊老板。民会派驻天工院的联络员赵根生,这个从前也是技术员出身的人,听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举手打断。

“孙主事,你说的这个特种精铁,还有那套工艺,据我所知,京城那几家民企——‘百炼坊’、‘精工社’,都干得了。以前做也没这么贵,你这预算,是不是得拿出点实实在在的凭据?”

孙主事脸色一白,硬撑着笑了下。

“赵代表,这是火器机密,不好多说。反正,院里技术员核算过的,错不了。”

会一散,赵根生立马去找周技正——民会管火器这块的代表,也是从天工院退下来的老技术骨干。

“老周,孙主事报的那个价,铁定有问题!高得离谱!我怀疑他跟他点名的那家‘快利匠坊’有勾当!”

周技正推了推眼镜,眼神一下子冷下来。

“我也觉得不对。这么着,你以民会的名义,偷偷去请刘老爷子、张师傅那几位退了休的老技术把式,让他们不记名审核这份采购清单上的技术要求和成本。”

“我这边,去翻翻那家‘快利匠坊’的老底。”

几天后,在一间安静的书房里,几个白发苍苍的老师傅围着采购清单和技术图纸直摇头。

刘老爷子指着一行字,气不打一处来。

“扯淡!这淬火工艺,明明有更划算的法子,能省三四成的钱,他偏挑最贵的老一套!”

张师傅重重拍了下桌子。

“还有这铁料!哪非得从罗刹运矿?运价他一个字不提,咱当地铁矿质量好得很,稍微炼炼就能用。他就是变着法子抬价!”

周技正顺着工商登记和行业圈子的线索往下挖,没费多大劲就查到了底细——快利匠坊的老板,跟孙主事是表亲关系。那作坊规模小得可怜,设备老旧得都快散架了,压根不具备批量生产新型火器的能力。

证据一摆出来,民会这边立刻行动。技术专家的成本核算报告,加上快利匠坊的背景调查记录,两份文件封得好好的,赶在孙主事即将跟天工院副院长签合同的节骨眼上,直接递了上去。

天工院副院长翻开报告,脸越来越白,手都开始颤了。

他猛一抬头,死死盯住旁边冷汗直冒的孙主事。

“孙主事!你这是想干什么?要不是民会查得清楚,我天工院就让你带进坑里了,还有什么脸见里长,还有什么脸见红袍军!”

接二连三的漂亮仗登上了红袍报,民会的威望一天比一天高,手里的权力也越来越实。

它再不是那个只能传话递信的民意通道了,而是一个能调查、能查账、能对大小官吏形成威慑的监督机构。

朱纯眯着眼睛想了很久,开始顺势推一把,把民会的组织框架往制度化、正规化的方向引。

头一件事,就是立规矩——民会代表不能随便推个人就上,得经过好几层严格筛选和考核。

毕竟光有热情不行,还得有真本事。

朱纯一边听手下汇报,一边翻着各地新选上来的民会成员材料。

他随手打开几页,看了看里头记录的选拔过程。

老工匠张铁头。

京城民会要补一个懂工坊事务的代表。候选人里头,张铁头手艺是顶尖的,就是脾气太冲。考核方式是让他去查一家被举报拖欠工钱的小作坊。张铁头到了地方,没直接找老板吵架,一头钻进制坯车间和淬火房,跟工人们一块干了三天活。他不看账本,光掂量边角料的分量,瞅瞅燃料消耗了多少,再算算成品率,心里就有了底——成本大概多少,平均工钱该给多少。然后他把自己算出来的数拍在老板面前,句句打脸,堵得对方一句话说不出来,老老实实把欠的工钱全补上了。

第二份材料写的是农妇李三娘。

汝宁府选农会代表,一个叫李三娘的普通女人报了名。考核的时候,主考官故意拿出一份本县过去三年的粮产和赋税简报,里面的数字做得模模糊糊,有的地方甚至前后矛盾。其他候选人大多绕着赋税轻重瞎扯。李三娘盯着简报看了半天,伸手往其中一行一指。

“这不对。前年我们那片闹了蝗灾,产量少了三成多,这上面写的平均产量却比丰年只少了一成。要不是数据造假,就是别的地方虚报产量,把我们的灾情给摊平了。”

她对数字的敏感和对基层情况的熟悉,让她直接压过其他人,拿下了代表资格。

暮色沉沉,朱纯站在城楼高处,望着脚下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巷。

民会的事总算有了起色。像张铁头、李三娘那样的人,凭着一条心、一双手,硬是在泥地里撑起了一片天。他们识字不多,讲不出什么冠冕堂皇的道理,可他们懂谁在受苦、谁在使坏。他们恨不公,就像恨地里的稗子,看见了就得拔掉。

这种清醒,是官场里泡不出来的。

城里炊烟袅袅,各家各户的烟囱都冒着热,一片安静祥和。可朱纯看的不是街市,是那些藏在屋檐下的民会。一间间、一处处,像网一样铺开,死死扎在这片红袍天下的血肉里,哪块发烂了,哪块坏死,总能第一个知道。

他低声呢喃:“盼头……许是在这些人身上。”

胸口那口气松了松,手心隐隐有了光。

那点光,是护着红袍不走样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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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快。

民会像春天野草一样窜起来,京畿热闹了,街上人来人往,屋舍又新又齐整,瞧着是副太平光景。

可底下暗涌的浑水,一刻没停过。

朱纯案头的卷宗越堆越高,全是民会呈上来的**案子。他一本接一本地翻,眉心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有些名字,他瞧着觉得眼熟。

细一想,心口就发堵。

那些人是当年在蒙阴落石村跟他啃过窝头、扛过枪的穷弟兄。

他抽出一卷,上面写着原通州粮秣司副使——王狗。

这名字让他愣了愣神。

可卷里记的,是王狗怎么卡着漕粮验收,刁难运粮的乡下汉,逼着人家掏好处钱。怎么虚报粮库数目,把官粮转手倒卖,填自己的腰包。还有更狠的——霸了手下一个管事的媳妇……桩桩件件,血淋淋的。

又翻出一卷。顺天府营造局主事,李石头。

这人他记得清。当年玉皇庙乡里最本分的石匠,闷葫芦一个,干活实诚。给红袍军赶造的军械,他两天两夜没合眼,熬出来的东西比谁都好用。

可现在卷上写的,是李石头跟奸商抱成一团,修官道用烂料,把该铺的青石换成碎砖。克扣手艺人工钱,逼得人家卖儿卖女。酒桌上还叫嚣:“爷当年跟里长啃糠咽菜,如今轮到老子享福了!”

朱纯把卷宗撂下,走到窗边。宫墙外,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他吐出一口闷气。

权力这东西,看着是治病的药,吃多了就成了要命的毒。

民部把这帮苦出身的汉子拉上来,本是想让他们给老百姓撑个腰。谁能料到,掌权没几天,有些人比旧朝的官老爷还贪、还毒。

书房里静得让人心里发闷,朱纯站在窗前,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门被叩响了。

进来的是夜不收。这人脸上平时看不出什么情绪,可今天,朱纯扫了他一眼,发现他眼底藏着罕见的紧绷。

“里长。”

夜不收的嗓子有点干,声音压得很低。

“保定、真定、河间,还有顺天府本地,那几个民会最近闹得邪乎。”

“说。”

朱纯转过身来。

“民会抓人的路子不对头。”

夜不收一字一顿,生怕漏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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