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生命之轻

大爷爷的病情越来越重，甚至于水都不肯喝了，药也不吃了，时不时就能听见痛苦的呻  吟声，乐心越来越担心，也越来越害怕，感觉有一只手死死撰紧了自己的心脏，随时都可能被捏碎，于是也忍不住给叔叔和奶奶打了电话。

电话拨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乐心就先哭了起来，叔叔一听她这个动静儿，瞬间也急了，在电话里焦急的问：“怎么了？是大爷爷走了吗？”

叔叔的声音和刺耳的喇叭声混合在一起，应该正在行驶路上，驾驶大货车讲电话有多危险，乐心是知道，赶紧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哽咽着说：“大爷爷总是在呻  吟，我好害怕。”

听她这么说，叔叔明显松了口气，老人家的病情他心里有数，医生早就跟他说过，后期会比较痛苦。他就是担心会突然过世，紧赶紧慢提前回来了。知道乐心一个小姑娘会害怕也正常，放缓了语气说道：“你别怕，我已经回来了，马上就回去。”

叔叔说到做到，不多时就回家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奶奶。许是见着主事的人了，大爷爷的情况恶化得更快，中午乐心还进屋和他说了会儿话，下午的时候就痛得从床上滚下来了，留在村里的几个堂叔伯和一些经常往来的亲戚都过来探望了。

晚饭过后，大爷爷的精神好了些，心里也跟明镜儿似的，知道自己时日不多，话里话外都是心疼乐心这些日子担惊受怕，受苦受累，还叫她早点去睡觉。乐心在家一向乖巧，也确实觉得有些累，看着大爷爷那样子似乎好了许多，回到房间很快就睡了过去。

到了午夜，乐心被一阵鞭炮声吵醒，村里有些约定俗成的规矩，除了除夕夜，晚上放鞭炮，基本就是报丧的。这鞭炮声就在院子边，乐心的心里顿时就堵上了，开门一看，只见屋里屋外都是人，大家进进出出，虽然忙碌，却不慌乱，像早就做好了准备。乐心赶紧下楼去问奶奶：“怎么这么多人？”

奶奶拿着两条白布，一边往外边布置灵堂的地方走去，一边急匆匆地说：“你大爷爷死了。”需要奶奶张罗的事情很多，也没工夫连安慰乐心。

乐心听完，只觉得脑袋嗡的一下炸开了。明明晚上还好好的叫她早点睡呢，怎么这会儿人就没有了？乐心还有些不信，匆忙跑到大爷爷房间，却见他已经被擦洗干净，换上了寿衣，放到了地上。见她就傻站在边上流眼泪，旁边一个年长的婶婶就将她拉过去批上了孝布，示意她给大爷爷磕个头。

一跪下去乐心就哭得不能自已，旁边的婶婶和奶奶看着心疼，连拖带拽才把她拉出去，再不让她进那间屋。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所有人都觉得死去一位老人虽是一件大事，却不是一件多么难以接受的事。

很快法师就来了，在刚布置好的灵堂开了法坛，将大爷爷入了殓，一堆女眷围着早就备在家里的大黑棺材哭丧。等基本流程都走完了，乐心还跪在地上不肯起来，一位邻居家的婶婶把她强拖到隔壁的茶水间，让她和另外两个差不多大的男孩子一起帮忙给大家添置茶水。

大爷爷在村里也算德隆望尊，到家里来的亲戚和帮忙的邻居少说也有百来号人，就乐心和那两个男孩给大家添茶水，可谓十分忙碌，一忙起来，悲伤的情绪也就褪去了不少。

第二天一早婶婶带着堂弟也回来了，到灵堂磕头哭了一场，就开始忙碌起来。堂弟年纪还小，也帮不上什么忙，就交给乐心带着，一块帮忙烧烧水什么的。

到中午时分，远一些的亲戚和十里八乡平日里与家里有来往的人都来了，乐心一家长辈处世极好，这会儿来的人也格外多，别说灵堂和屋里，连院子里都有些站不下了。可算是这几年最热闹的丧葬场面了。据那些长辈们说大爷爷也是个有福之人，最后一口气也是在叔叔怀里咽的，虽然没有儿子，却也是享受到了子孙福分的。

大爷爷那两个亲生女儿是下午时分才到的，一到就扑进灵堂里哭了起来，其中一个年纪跟奶奶差不多大的姑姑身体似乎不太好，直接就哭晕了过去，另一个年轻些的似乎读过些书，一边哭一边厉数大爷爷的过往生平，还顺带夸了一下叔叔把大爷爷的葬礼办得好。

乐心从小就跟着大爷爷见证过许多的生离死别，那时候她还小，并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要哭，又为什么不在老年人还在世的时候好好孝敬。现在自己总算能够感同身受，虽然是她陪大爷爷走完的最后一段日子，可还是觉得十分伤心难过。两个姑姑哭成那样，怕也是如此。

做了两天法事，就按照习俗在第三天清早将大爷爷葬到了之前他自己找好的墓地里。烧了灵屋纸钱，亲戚朋友就都散去了，那两个哭得死去活来的姑姑也跟着家人回去了。

乐心爸妈是在大爷爷上山的第二天才赶回来的，说是没买到当天的票，也没赶上发丧。在家里呆了两天，就又走了，期间亲戚来来往往，也没怎么跟她独处。等爸妈一走，婶婶也带着堂弟回城里去补课，只有叔叔留下来修葺坟墓和陪伴乐心。

大爷爷生前养着一只狸花猫，原本是小时候婶婶从城里捡回来给乐心和堂弟养着玩的，后来乐心去外地上学，这只猫就一直陪着大爷爷，算起来也养了十来年了。都说动物有灵，大爷爷弥留之际，这只猫居然一直不见踪影，只等现在事情都过了，才又回来找吃的。

乐心曾听大爷爷说过，猫能看透生死，不会死在别人面前，也不会看着亲人死去，只是不知道这只狸花猫是预见了大爷爷的死亡，故意躲开了，还是单纯的在外面跑野了。乐心也不好跟只狠心的猫计较，仍旧给它的猫碗里装上了一大碗饭菜。

吃过饭的老猫也不走了，就趴到乐心怀里，陪着她看电视，等晚上又悄无声息地爬到她床上，像小时候一样趴在她旁边一起睡觉。等叔叔处理好家里的事情再次出门的时候，就只有她和这只狸花猫一起相依为命。

乐心返回学校的那天，那只老猫一路将她送到村口，直到她上了车，它还蹲在路边看着，旁边还有几只或黄或黑的田园猫陪着它一起。村里的猫都是吃百家饭的，谁家有剩菜剩饭给一碗，它就会帮忙看着点老鼠，乐心也不担心它会饿到。

乐心到学校的时候正是傍晚十分，刚刚出站，就看见欧阳拿着一束鲜花在出口处等着，一看见她就像久别重逢一样，欢快地朝这边挥手，引来路人不少羡艳的目光。

乐心不知道他这又是要唱哪出，本想避开，可出口只有一个，避无可避，于是假装没看见他，继续往前走。欧阳哪里肯依他，硬是挤过人群，用那束花堵住了他的去路，脸上还是那种有些痞气又有些夸张的笑容，将花送她面前，大声说：“宝贝儿旅途辛苦了！”

乐心被他这夸张的演技弄得下不来台，旁边围观的人都跟着起哄，本就不宽裕的通道这会直接被堵住了，一旁的保安也半起哄半催促道：“美女，你快接了花，把路让出来给大家走吧！”

乐心无法，只得接过花快速往旁边走去，到得一处空地，就停下来，一把将花塞到欧阳怀里，满是愤恨地吼道：“你到底要干嘛？”明明两个人已经彻底决裂，他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着实让乐心觉得气不打一处来。

欧阳就像看不见她的愤怒和火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死皮赖脸地笑着说：“宝贝儿别生气了，以前都是我不好。我给你道歉。”一边说，还一边伸手过来拉她，想把花再放回她手里。

乐心用力地甩开他，强忍住想要甩他两巴掌的冲动，咬牙切齿地说：“你觉得我们之间是生气不生气的问题吗？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啊？”乐心实在不明白欧阳怎么就能这么不要脸，明明有女朋友，还来纠缠她，一个人到底要道德沦丧到什么地步，才能够这样明目张胆地欺负她。

欧阳可没觉得自己道德沦丧，只以为一个暑假的时间，已经可以让乐心冷静下来了，至少可以给他一个机会为自己辩解一下，好声好气地求着她：“宝贝儿，你别生气了。我真的错了，过去的事情，我都处理好了。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

乐心看着他这样子越发恼火，只感觉两个人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又怕引来别人围观，愤怒地说了句：“我们从来就没有过什么，又哪里来的再一次机会？”就往大路上冲，恨不能插上翅膀飞离他的视线。

欧阳三两步追上来，不敢抓她胳膊，就拽住她的行李箱，越发卑微地祈求道：“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都可以说清楚。算我求你，行不行？”

乐心看惯了他挺直脊背，高昂着头颅的样子，再见他这般，多少有些难受，也放缓了拉扯的力道，只等他松了手，就由他跟着，慢慢往公交车上走。一路上，乐心都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从不曾回头看过他一眼。欧阳也很识趣，始终都没有再做什么出格的举动。

等到学校，乐心就领着他一路来到一处荒草丛生的旧足球场，把行李箱往旁边一放，一屁股坐上去，一双眼睛淡漠地看着他，等着看他的表演。

欧阳自然能看懂乐心的意思，像个做错事情的小学生，拘束地手脚都没地方放。却也知道要珍惜这难得的机会，如若放过，可能他们就真的要形同陌路了，这两个月的杳无音信可是不好受。随便找了个草丛坐下，就开始讲他和那个如玉美人的故事。

那时欧阳第一次高考失利，就又回到学校复读美术，为了能够一举上榜，还专门跑到他们省城去学习，也就是在那时候认识了同在一位大师门下的如玉。

女孩比欧阳小一岁，还是迎接首次高考，觉得他这个复读生多少有些经验，两个人就交流起来。随着交流不断深入，最后就发展到了床上。原本偷尝禁果的年轻人很多，但是他们却不小心弄出了“人命”。女孩儿怀孕了。

两个人都还只是准备高考的孩子，怎么可能做父母，就偷偷跑到药店买了点药，将那个无缘人世的孩子给流掉了。过程并不复杂，也没有什么意外发生，欧阳说起来的时候连语调都没有什么变化。乐心看着他的眼神却是不由得又冷了几分，生命何能如此之轻？

后来两个人都各自考了不同的大学，再也没有见过面，联系的次数也从越来越少到几乎没有联系，欧阳便以为他们已经在沉默中分手了。刚好那时他遇到了乐心，于是就开始想方设法引起她的注意，直至逐渐开始交往。

后来欧阳因为乐心和他在“喊饿事件”中发生矛盾，好不容易重归于好，欧阳心头欢喜，忍不住更新了一条晒幸福的微博，女孩突然又与他联系起来。更是一上来就拿那个流掉的孩子说事，把欧阳死死地钉在了负心汉的耻辱柱上。欧阳没法直接和女孩说断，最终让乐心自己发现了女孩的存在，以至两人才刚刚开始，就彻底决裂。

暑假的时候，欧阳又去找了那女孩，清楚明白地告诉她自己已经爱上别人了，希望她不要再和自己联系，那女孩经过几次痛骂和哭闹，最后还是放了手，承认再次找上他本就只是不甘心而已。

说道这里，欧阳就低着头不说话了。乐心知道他这是说完了，于是缓缓起身，死死地盯着欧阳的眼睛，淡淡地说道：“你蔑视生命，欺骗我，还拿我当挡箭牌。你还真是个人渣。”说完也不去理会欧阳越发悲伤的目光，直接离开了足球场。

欧阳自然也明白乐心最讨厌的就是他拿她当做甩掉前任的借口，他明明有很多机会说分手，也有很多分手的理由和借口，偏偏就让她成了那个第三人，让她被钉在了道德的耻辱柱上。可他觉得只有如此，才能干脆决绝，再无后患。他也知道乐心现在肯定恨极了他，偏生还就是不想放手，就是舍不得砍掉心目中那棵日渐凋零的青苹果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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