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 泰山

管理者总是会被他管理的事情反向管理，曹祜亦是如此。

做了皇帝之后，曹祜才感受到天子的不易。诸事缠身，烂事不断，全无一丝自己的时光。

曹祜有时候都不知道，做皇帝是好还是不好。

曹祜有时都想着做个昏君算了。就像胡亥、刘子业那般，放肆恣睢，纵情享乐，什么江山社稷，俱不管不顾，活到哪算哪。

可道德和良知不准许他这么做，他也只能老老实实地做个圣明天子。

至元三十七年（257年），曹祜突然决定，要将皇帝之位禅让给太子曹扬。

众人得知后，俱是大惊。

太子曹扬更是吓得心惊肉跳，伏在地上，求着父亲收回成命。

这日朔望大朝，曹祜又提起此事。

眼看众臣皆是反对，曹祜便道：“朕最初的时候，从未想过做皇帝，最快乐的时光，亦是少年读书之时。

可电光泡影，人生如梦。后岁知几何时，而奔走尘土，无复生人半刻之乐，名虽为帝，实当帝耳！（名义上虽然为帝，却是皇帝这个身份的奴仆。）

曾有人跟朕说过，人间真乐，有五种。

目极世间之色，耳极世间之声，身极世间之鲜，口极世间之谭，此一快活也。

堂前列鼎，堂后度曲，宾客满席，男女交错，烛气薰天，珠翠委地，金钱不足，继以田土，此二快活也。

箧中藏万卷书，书皆珍异，宅畔置一馆，馆中约真正同心友十余人，人中立一识见极高如司马迁杨雄班固为主，分曹部署；各成一书，远文秦汉酸儒之陋，近完一代未竟之篇，此三快活也。

千金买一舟，舟中置鼓吹一部，妓妾数人，游闲数人，泛家浮宅，不知老之将至，此四快活也。

然人生受用至此，不及十年，家资田地荡尽矣。然后一身狼狈，朝不谋夕，托钵歌妓之院，分餐孤老之盘；往来乡亲，恬不知耻，此五快活也。

朕年轻的时候，颇不以为然，可到了如今，却心向往之。

臣一开始还不明白，为何一生功业，现在却满不在乎，后来才明白，朕这是老了，失了开拓之心，只求安然度日。

于一个老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

可于一个国家来说，却是莫大的灾难。古往今来，帝王前明而后昏者，不知凡几，如先秦之齐桓，秦穆，两汉之武帝，皆是如此。

所以朕思来想去，觉得让贤最好。

后继之人不必再托庇在朕的羽翼之下，尽情施展才华，而朕也能够尽情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众人还想多言，曹祜又道：“常言道，‘老而不死是为贼，’朕今年是花甲之年，无论是精力还是心气，皆大不如前。

朕现在，只想多活几年。

诸位若是还逼朕，就是让朕死了。”

曹祜的话说的如此之重，众人也不敢再言。

曹祜想禅位，并非心血来潮，而是思索良久的事。

三年前，尚书令刘靖去世，曹祜悲痛万分，但事后就思索起此事来。

一方面，曹祜确实当皇帝当烦了。另一方面，朝中一些老臣还在，已经严重影响朝堂秩序了。

司空高柔八十四，尚书令王基六十八，中书令谢罕七十三，侍中卢毓七十四，侍中王昶七十五，尚书李熹六十八，尚书王观七十二，尚书宗预七十三，尚书费祎七十一······其他六十岁以上的老臣一大批。

上边的人太多，就会堵塞下边人上升的通道。

而且在上边时间太长，不可避免地出现结党、专权等情况，不以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曹祜这一退，能带走相当数量的一拨人。

毕竟曹祜这个天子都急流勇退了，他们这些做大臣的，难道还能贪恋着权位不放手吗？

这叫上行下效。

王基作为曹祜的老朋友，反应最快。

曹祜刚决定要禅让，他就上书请辞，理由则是“生病”。

曹晋一朝，三公彻底成为荣誉官职，跟开府仪同三司没有什么区别，因此尚书令就成了实际上最高官职，与尚书左右仆射，中书令，侍中并为国家宰辅。

自晋国建立以来，先后有刘巴（221-228）、徐邈（228-237）、高柔（237-246）、刘靖（246-254）、王基（254至今）五人。

以九年为限，最高不得超过九年。

但尚书令这个职务权力实在太大，曹祜并不想保留。

于是随着王基辞职，曹祜立刻下令，刘巴五人有开国之功，为表彰五人贡献，尚书令一职，不再轻授。

曹祜没说以后不再任命尚书令，可除非有刘巴等人的功劳，否则别想了。

可除非改朝换代，否则几乎不可能。

有了王基的例子，一众老臣也明白了曹祜的心思，纷纷辞职。曹祜于是下令五品官及以下者，六十岁致仕，四品官六十二岁致仕，三品及以上者，六十五岁致仕，可保留散官。

这个制度不可避免地会导致冗官的出现，但却能规范官员制度，保障权力继承的稳定。

像严嵩八十多了还做宰相，你能指望他有精力做好事？

制定完官员退休制度，曹祜开始着手退位事。

对于权力，曹祜交得很彻底，毫不拖泥带水。曹扬在忐忑与激动中，开始了他晋国第二任天子的生涯。

禅位之后的曹祜没有待在洛阳，而是乘船四处游览。

曹祜用了三十年的时间，修了一条贯通南北的水道，北至蓟县，南至钱塘，西至长安。

当初杨广下江都为了什么不好说，但曹祜却是真的为了玩乐。

原汁原味的大好河山，虽然没有后世的服务，但也别有一番风味。

永徽（263年）五年，曹祜到了泰山。

曹祜在位期间，很多人都劝他前往泰山封禅。毕竟这是身为皇帝最重要的殊荣，秦始皇、汉武帝、汉光武帝都去了。

但曹祜却是坚持不去。

劳民伤财，不值当的。

不过现在是游玩，泰山倒是值得一去，毕竟“五岳归来不看山”。

曹祜年事虽高，但身体不减当年，尽管再是疲惫，但还是一步一级，登上了泰山之巅。

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朝朝，我很久之前就知道，身为一个没有父亲的长孙，我的身份很特殊。十五岁之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成为祖父的继承人。

可惜，十五岁那一年，我的老师因为反对祖父称公而被抓，我也卷入到权力斗争中。

哪怕我不想争，别人也不信。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场斗争，避无可避，而我，可能需要掌握权力。

那条命运的岔路口，我的人生，就此转变。”

······

多年以后，站在泰山之巅，遥望红日初升的曹祜，回想起老师被校事抓走的那个遥远的下午。

那是大幕的开端，也是故事的结束。

（这次真的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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