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攻城与夺门
第389章 攻城与夺门是日午后,攻城开始。
先动的,是投石机。
不是一架两架,而是一整排早在昨夜便已推到位、校准过角度、乃至连最适合发力的地面都重新夯平了一遍的大型投石机。
随着军令一下,绞盘、杠杆、皮索与粗木臂杆齐齐被操纵起来。
“放——!”
一声喝下。
十余枚巨石几乎同时破空。
那声音极沉,像是一群看不见的怪物突然自地面拔身而起,挟着风雷般的呼啸,直扑洛阳城头。
下一瞬——
轰!轰!轰!轰!
石块砸在城墙、女墙、门楼与垛口之上,顿时碎石横飞,木屑四溅。有几处本就受损的墙垛被直接被砸塌一角,后头守军来不及退避,直接被那股巨力连人带甲一并掀飞出去,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碎砖与尘土彻底淹没。
而这,还只是开始。
投石机之后,是床弩。
粗如儿臂的巨矢被绞机一点点绷紧,箭头黑沉,锋芒上泛着令人牙酸的冷光。待至极限,再猛地一松,巨矢顿时如怒龙出穴,嗡然一声直扑城头。
有的钉入女墙。
有的贯穿盾阵。
最狠的一支,甚至当场将一名举盾老兵与其身后两人一并穿透,狠狠钉在了垛口石壁上。
鲜血喷开时,周遭守军一时间竟都被震得眼皮狂跳。
随后,才是云梯、冲车与步卒。
晋军四面皆动,却又并非一味蛮冲。
东面、东北与南面三向同时推压,时紧时缓,时强时弱,既不给城头守军喘息,也不轻易将真正主攻意图暴露得太早。
无数步卒举盾前推,盾上不时被箭矢叮叮当当钉得乱响;后头执梯者呼喝连连,肩顶手撑,推着沉重云梯一路往前,地上每前进一步,都要留下一串被血和泥踩出来的深深脚印。
梁军当然也不是泥捏的,箭雨立时便自城头泼下,滚木、礌石、火油与灰瓶亦接连倾落。
那庞然大物般的云梯才靠上城墙,晋军士卒便迫不及待的往上爬,争那先登之功,可紧接着便被一锅锅滚油迎头浇下,皮肉“滋啦”一声冒起白烟,整个人惨嚎着往后栽落,把身后数人一并砸翻。
也有梁军才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推石,下一刻便被城下弩手一箭钉穿眼眶,当场翻身跌下城去。
战场之上,血、火、泥、尘、叫骂与惨嚎瞬间便绞成了一团。
而在这片从一开始便奔着狠狠干死对方去的血肉磨盘之中,李存勖却并未立刻压上自己的精锐都压上去。
他只是骑在中军高坡之上,银枪在手,冷眼看着。
看着步卒一拨拨扑上去,又一拨拨倒下来。
看着那庞然大物般的云梯上烈火熊熊,没多久便化作火架子。
看着洛阳城头那面还未真正倒下的梁旗,在滚石、火油与箭雨之中一次次晃动,却仍倔强地立着。
他看着,眼里没有丝毫急色。
甚至连半分被挡在城下的不耐,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真正的攻城战,从来都不是一口气便能了结的。
越是大城,越要磨。
磨守军的箭,磨守军的心,也磨刘鄩那一股子明知要死,却偏要硬撑着站住的气。
而他,最不怕磨。
因为大势在他,时间也在他。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把藏在洛阳城中的暗刀,尚未出鞘。
想到这里,李存勖目光微微一转,忽然问身旁传令官:“东面那边,打得如何?”
传令官忙道:“回殿下,东北方向上东门最烈,守军在刘鄩亲军督逼之下,几次都将我军压了下来。”
“好。”
李存勖唇角轻轻一提,反倒道了一个“好”字。
因为上东门打得越烈,城南那边,便越容易松。
……
洛阳城上,刘鄩也在看。
看着城下晋军的器械、阵势、推进与节奏,看着他们如何分兵,如何佯实相杂,如何以东门大压,西北牵制,东北试探,不断消磨守城之人。
他一边看,一边下令。
“东门加弩!”
“东南门楼后补三十人!”
“火油留一半,不许一气倒完!”
“滚木先别动,等梯多了再推!”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去,仍旧极稳。
仿佛这不是一场注定凶险到极处的孤城死守,而仍只是一场他以往打过无数回、做过无数次预演、且仍有余力去计算去拆解的普通守城战。
这份稳,自然也稳住了不少人。
可只有刘鄩自己知道,这种稳,是硬撑出来的。
因为他已看出来,李存勖并不急。
晋军这种打法,根本不是上来不计代价的攻破一面便算,而是在有意识地将整座城、整支守军、以及守军心里最后那点气,一起拖进一个越滚越紧的套索里。
时间一久,城中必乱,守军必疲。
而一旦某个角落先塌一分,整座洛阳城,就会跟着塌。
念及此处,刘鄩目光终于难免沉了沉。
可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重新将那点沉压了回去。
因为此刻城上所有人都可以乱,唯独他不能。
傍晚时分,第一次攻势渐缓。
不是晋军打不动了,而是主动收了半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城头上的人便能喘气。
因为他们很快便发现,城下晋军虽退了些,投石机与床弩却并未停;更有一波波辅兵趁着前头打出来的掩护,正在不断将新的箭矢、石弹、云梯与攻城木料运往阵前。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打完了,只是刚打完第一轮。
刘鄩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他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安静。
更知道,真正要命的一击,很可能还在后头。
……
天色擦黑后,晋军果然又动。
这一回,主压洛阳东北角的上东门,而且压得极为凶狠。
仿佛李存勖终于耐心耗尽,终于出动精锐,也不顾及战术上的“软柿子”,战略上的“死胡同”,只想迅速破门入城。
投石机、床弩、云梯、冲车,乃至敢死先登之士,都一股脑往东北角倾去。城下火把如林,人喊马嘶与箭矢破风之声搅作一团,几乎将东面那一片天都给烧红了。
刘鄩果然也亲往上东门督战,此刻他已披上重甲,手提长刀,身边尽是亲军死士。
每当有守卒腿软、怯战、后退,他那口刀便先一步压过去,不是喝骂,便是直接逼回。
他很清楚,上东门虽为战术上的“软柿子”,战略上的“死胡同”,他早已在各水网以及北边的宫城、含嘉仓城和民居混杂的区域的街巷中布置了不少伏兵。
可这终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上东门若真塌了,这些伏兵未必挡得住晋军那士气正锐的虎狼之师。
故而不管是不是佯攻,这一面,都必须顶住。
城头之上,火把乱摇,箭影横飞。
双方已打到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有人连弓弦磨破了手指都不自知,只一箭一箭机械般往下放。
也有人抬盾抬到双臂发木,仍不敢松,因为一松,头顶便可能立时砸下来一块要命的石。
而城南——
却在这一场几乎吸走全城目光与兵力的东门血战之下,悄然沉入了一种更深的暗。
城南西端一处不起眼的里坊旧宅之中,牛头终于缓缓起身。
这位玄冥教泰山分舵舵主如今换了一身极不显眼的粗布短褐,头上也缠了布巾,若不细看,倒真像个躲在城中多日、靠卖力气与抢点杂活熬命的粗鄙汉子。
可粗布短褐之下,那一身横练出来的筋骨与杀气,却并未因此少去多少。
屋内,另有一百名玄冥教精锐暗藏其中。
刀短,弩轻,暗器细。
人人都压着气,像一群已在暗里趴了太久、终于等到时机的狼。
只不过与狼不同的是,他们的眸子在黑夜中并未呈现幽绿色,而是极为诡异的血红色,看上去极为渗人。
夜游神则立在窗侧,她仍是一身黑衣,兜帽压得很低,连那张脸都完全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下颌。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显出她此刻那份近乎冰冷的安静。
城东大乱之声,自远处层层传来,火光也在极远处一跳一跳地映着天。
她侧耳听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差不多了。”
牛头点头,没有豪言,也没有废话。
因为这一次他们本就只有成功,不存在失败。
毕竟老大韩澈已经将玄冥教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们手上,他们此次带领的教众可谓是当下教众最为精锐的那一部分教众,血煞功皆以修炼至圆满,功力均是大星位级别。
放在曾经的玄冥教之中,那就是一百个阎王。
此番若是夺门不成,他们就算回去了,也得以死谢罪!
片刻后,旧宅后门轻开。
一行黑影贴着坊墙、巷角与一片片更深的夜色,无声而出。
他们的动作很快,不见丝毫生疏。
这些日子潜伏在洛阳城里,牛头与夜游神一边等信,一边也早已将城南西端这一片巡防、换岗、门卒习惯与暗道偏角摸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一动起来,便没有半点迟疑。
一队人先行,直扑城南厚载门内侧更楼。
一队绕行,直抄门洞绞盘。
再有数人则自一条窄巷翻上坊墙,自高处去截杀那几名最可能及时敲锣示警的守卒。
全程,无声。
像一滩本已混入夜色的墨,忽地自地上活了过来,分成数股,朝着同一个要害处悄然漫去。
一道道血光在一片漆黑之中浮动,宛若厉鬼前来索命一般。
最先死的,是门楼下方一名正缩着脖子躲风、心思明显还在上东门那边大战上的梁军什长。
他刚察觉身后似有风动,才回过半个头,喉间便已被一道寒光瞬间割开。
鲜血尚未来得及真正喷出,夜游神手里寒光已没入袖中,整个人自阴影中一晃而过。
那什长便捂着脖子,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与之同时,另一侧门洞前,牛头也是随之出手。
他没有花巧身法,神出鬼没的速度,有的只是金刚不坏的横练筋骨与恐怖的肩背蛮力。
“嘭”的一声闷响!
一名正欲拔刀的守卒直接被他撞得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带着后头两人也一并翻倒。还未待那几人惨叫出声,牛头接住两柄抛飞的长刀,双臂一抡,巨力掀起呼啸刀风。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门洞之内,顿时一片腥热。
“杀!”
直到这一刻,玄冥教众方才真正发出第一声低喝。
既已近身,便无需再藏。
“锵!”
一时间,短刃、轻弩、袖箭、铁蒺藜、铁丝、铁针齐出。那些本就因东门大战而心神不宁、又被抽走了不少精锐的西门守卒,几乎当场便被干懵了。
有人方才听到“敌袭”二字,下一刻便被一枚短矢自口中钉穿后脑。
也有人刚要奔向警钟,脚踝便先被铁丝一绞,整个人扑倒,随即被身后扑上的玄冥教众狠狠干按进地里,一刀抹了脖子。
更楼之上,两名弓手才将弓抬起,尚未来得及往下瞄,便见两点极细寒芒自黑暗中一闪而至。
噗!噗!
铁针入眼。
二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全出口,便仰面栽了下去。
而在这一片骤起骤落、快得几乎叫人来不及反应的血腥之中,牛头与夜游神却根本没有半分停顿。
牛头直扑绞盘,夜游神则率三十人直上门楼。
这不是要把西门守军全杀光,而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杀出一条可开门、可放人、可发信号的血路。
绞盘前,尚有上百名守卒在拼死抵挡,城墙上其余士卒也是纷纷靠拢而来。
他们很清楚,眼下这节骨眼,这些黑衣人必然不是单纯的袭击,他们是来夺门的!
夺城门,这是什么概念?
这便意味着,一旦失守,今夜洛阳就不是守不守得住某一段城墙的问题了,而是整座外城都要失陷。
所以那百余人竟也爆出了几分亡命气,刀、枪错位,结阵朝牛头招呼过去。
若换个寻常高手,面对如此狭窄地形与上百人军卒结阵围杀,未必真能硬趟过去。
可牛头并不是寻常高手,是战场上最为犀利的横练高手,而且修为已至中天位,距离大天位已然不远。
当下一声闷吼,竟连闪都不闪,双臂一展,任由十余杆枪、数十柄横刀狠狠砸在自己肩背与臂上,整个人直接横冲直撞扑进人堆里。
“嘭!”
一人被他一拳砸中面门,整张脸当场凹下去半边,整个人倒飞而出,砸倒十余人。
另一人则被他抓着脖子,反手抡圆,直接当做人肉重锤,又砸翻后头十余人。
不论是原本收绞盘的上百梁卒,还是后续源源不断扑来的梁军士卒,皆不是牛头一合之敌,每一击之下都是瞬间倒下一大片。
不论什么武器,落在他身上都没有任何效果。
更别提牛头撕开一道口子之后,还有七十名已是换上梁军士卒制式横刀的玄冥教精锐教众紧随而上。
一道道血光在牛头那高大的身影旁边窜动,那些过来阻止抢夺绞盘的梁军士卒,可谓是来多少死多少。
即便那些梁军士卒不顾自己同袍,毅然放箭。
然而随着弓弦颤鸣,箭雨凌乱而密集的遮盖而去,却是丝毫也无法阻止那群人的脚步。
只见那为首的牛头根本不在意那密密麻麻落下的箭矢,只是一味蛮横向前,任由那些箭矢“叮叮叮”的落在他身上,好似真的下雨一般。
那群玄冥教众倒是没有牛头那般刀枪不入的横练,一手持刀拨开箭矢,一手掐诀引气,七十人齐运功,圆满的血煞功纷纷交相呼应,四周尸体之上的血煞之气顿时翻涌而起,交织成一片如同血罡一般的浓密血雾。
箭矢射入其中,便好似落入水中一般,没过多远便失去了前进的动力,稀里哗啦的掉落在地。
当然,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护体罡气,多少还是会有些疏漏以及防护不周的地方。
只是那些疏漏与防护不周之处,还有刀刃补上,一行人便好似套上了一层血色龟壳一般,朝着那绞盘稳步推进。
即便仍有极少漏网之鱼的箭矢穿过了那片浓密血雾,又极为侥幸的命中那些玄冥教众,那些玄冥教众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根本不管那箭头是什么形状,也不管箭头上有没有倒刺,直接简单粗暴的拔除往地上一丢,便好似没事人一般。
伤口虽被带出血肉,却很快被血煞之气止住了血,基本没什么影响。
而也就在此刻,夜游神率领三十名教众已登上门楼最高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更楼下头那片彻底被牛头领着七十名教众杀出的血路,眼中毫无波澜,只自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烟花。
下一瞬——
火星一擦。
“咻——!”
一道极亮的赤焰,陡然自洛阳南侧厚载门门楼之上冲天而起!
这信号,不高不低。
刚好足够叫城外那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看得清清楚楚。
……
(洛阳失陷这段剧情可能有些繁琐了,我尽量今晚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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