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大厦将倾
内城之中,气氛已与外城全然不同。
外城乱,吵,杂。
内城则沉,死,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到这里,已再无可退。
宫门、殿阁、廊道、城楼、夹道、御街,凡能设防之处,皆被匆忙堆起拒马、沙袋、木栅与临时盾阵。
而还能跟着刘鄩退进来的,不过三千余人。
是亲军,是死士,也是愿为大梁亦或是刘鄩死战到最后的人。
每一个都知今夜多半活不到天明,可也正因如此,反倒不再慌了。
不慌,不乱,剩下的便只是一股被逼到绝处后、近乎沉默的狠。
刘鄩立于内城门后,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口气,大概是真的快到头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真的看到了尽头。
这一生,走到这里,差不多了。
他目光一扫,先看过身边这些跟着他退进来的旧部,而后又遥遥望了一眼城北的清化坊。
他的府邸在那里,明明换好衣装,最后却不愿离开的姜氏与花见羞还在那里。
晋军破城太快了,为尽快率军退守宫城,他已无暇前往那边。
想到这里,刘鄩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痛。
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他便重新提刀,低喝道:“列阵!”
……
内城外,李存勖也到了。
他一身银甲,早已被血、尘与火光染得不复最初明亮,可那种越战越盛的气,却反倒比先前更灼人。
他没有立刻发起总攻,而是先勒马停在内城门外不远处,抬头看向那道最后的门。
他知道,刘鄩在里头。
也知道,这人多半仍不会降。
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愿再给一次机会。
不是怜悯,而是敬。
敬这种明知国已将亡、路已断绝,却仍肯死死站到最后的人。
于是,他抬手止住身后躁动大军,扬声道:“刘将军!”
内城门后,很快便有回应:“李世子。”
二人隔着一道将倾未倾的内城门,隔着满地血火、尸骨与此夜洛阳最后一点尚未彻底断掉的气,相对而立。
李存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门后:“将军至此,已无愧于心。若能释甲,孤愿与将军共定天下,以将军之才,何愁功业不立?”
这一番话,与先前裂土封王那等劝降之辞不同。
到了这里,不再是以高官厚禄诱。
而更像是一位胜者,对另一位败得堂堂正正的对手,最后一次真心实意的招揽。
门后静了片刻。
而后,刘鄩声音再度传出。
“世子好意,刘某心领。”
“只是刘某此生,做过一次亏心事,便已够了。”
“今日再降,便真成了笑话。”
李存勖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知道,不必再劝了。
因为到这一步,刘鄩已不是不识抬举,而是根本不打算再给自己留活路。
既如此,那便只能打完这最后一仗。
下一瞬,李存勖银枪一举。
“破门!”
轰!
撞木抬起,狠狠撞上内城门。
一撞!
两撞!
三撞!
同时,床弩、投石、箭雨与步卒冲锋一齐压上。
门后刘鄩也亲率千余死士死顶。
双方在这最后一道门前杀成了一团。
内城之战,比外城更惨。
因为地更窄,人更少,也更无退路。
刀来刀往,几乎都是贴身见血。
有人才将门后一具撞死的同袍拖开,下一刻自己便被门缝里刺进来的长枪捅穿。
也有人抱着油罐扑上去,想借一把火将门外晋军连同撞木一并烧退,却被一箭钉死在半途,油罐砸裂,火反倒先烧上了自己。
李存勖亲自冲在最前。
不是因为他看不清这最后一战的凶险,而恰恰是因为他看得清,所以更要亲手把这最后一道门撞开。
这不是莽。
而是势。
到了这一步,他必须让所有晋军都看见——
拿下洛阳最后一击的人,是他。
果然,随着他一马当先,银枪都与后续精锐亦被提起了最后那一口气。
“杀!!!”
一声声暴喝之下,撞木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狠狠撞击之后,将内城门彻底撞裂。
木屑、铁皮、门闩、石灰与血一起炸开。
门,破了。
而门后,刘鄩竟亲自提刀迎了上来!
他没有退。
也没有躲到最后一层殿阁之后去摆什么主帅架子。
而是就站在那一地崩裂的木屑与死尸之间,披甲提刀,像一头明知必死、却仍要最后一口咬上来的老狼。
“来!!”
他一声暴喝,抢先出刀。
这一刀,不算绝世神功,却极沉,极稳,也极见军中厮杀打磨出来的老辣。
李存勖横枪一架,火星迸溅。
而后,枪势瞬起。
刀与枪,在门后这片最后的血地上撞到了一起。
刘鄩确是良将,也确有气节。
可终究,岁月不饶人,国势更不饶人。
他能守到这里,靠的是忠,是狠,是撑。
却不是能与李存勖这种正当意气最盛、武功最盛、心势最盛之人对杀数十合而不败的绝顶武力。
十数合后,他肩头先中一枪。
再十余合,腿侧又被枪杆狠狠扫中。
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身边亲兵死士见状,顿时疯了一般扑上来护。
李存勖银枪一摆,枪花骤起,连挑三人,却并未趁机立刻再去取刘鄩首级,而是忽然喝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刘遂凝、刘遂清、刘遂雍三人已被押到阵前。
不是被绑着拖来,而是被护着带来。
他们一见刘鄩如此模样,顿时眼眶皆红。
李存勖沉声道:“再劝一次。”
三人俱是一震。
可旋即,也明白了这已是最后机会。
刘遂凝抢先上前,声音都发了哑:“父亲!够了!真的够了!您已为梁尽忠至此,再守下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刘遂清亦忍不住道:“叔父,宗祀尚在,刘家尚在啊!”
刘遂雍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父亲,跟儿走吧!跟儿走吧!”
刘鄩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了数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将死之人的冷静与决绝,而是掠过了一点真正为人父、为人叔父、为这一族血脉所动的痛。
可这点痛,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缓缓笑了。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他先看向三个孩子,后又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身上,低声道:“世子神武,鄩所不及。”
“今日之事,唯有死以报吾主。”
“天下未定,愿世子善待百姓。”
这已不是劝降的回应。
而是遗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地反手一抹。
寒光自颈间一掠而过。
鲜血,骤然喷开。
“父亲——!”
“叔父!!”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炸起。
刘鄩身形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倒得太难看,而是拄刀半跪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栽去。
至此,梁国最后一位真正撑得起大局的宿将,死于洛阳内城。
以身殉国。
四下,一时竟无人立刻出声。
连那些仍在厮杀的晋军与梁军残部,都像被这一幕撞得顿了一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刘鄩这一死,洛阳,便真正完了。
李存勖立在原地,银枪之上鲜血仍在缓缓往下滴。
他看着地上刘鄩尸身,沉默了两个呼吸,而后,终于缓缓开口:“厚葬。”
只两个字。
却已是他对这个对手,最后的敬意。
而也就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周遭最后那点尚未断尽的抵抗,终于也跟着彻底断了。
梁军或死,或降,或散。
洛阳,尽入晋军之手。
……
与此同时,清化坊,刘府。
刘鄩妻妾,姜氏与花见羞,一者花容不在,一者年华正好。
两人精妆华服,携手共举火把,听着府外街道的混乱,遥望宫城方向良久。
而后缓缓收回目光,相视一眼,皆是嫣然一笑。
下一刻,二人手中火把掉落,瞬间将地上火油点燃。
并未波及四周房屋,仅是这刘府化作一捧焦土。
……
这一夜的后半夜,整座洛阳都在火光与人声之中慢慢换了主人。
有些地方还在清剿残敌,有些地方已开始扑火、救人、止乱。
有些坊市被乱军冲破之后,又被晋军重新拉起军线,防止趁火抢掠。
而最核心处,那一重重宫门之后,那座象征着帝都权柄与天下颜面的焦兰殿,也终于向李存勖打开了门。
他是提枪进去的。
不是步行,不是乘辇,不是受百官跪迎,而是仍披着那身尚未卸下的银甲,带着一身血与火,踩着焦兰殿前那一层层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殿门大开。
殿内金漆、彩绘、梁柱、帷幔、龙案、灯火,无一不华。
只是这份华丽,在今夜看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
因为属于朱梁的主人,已不在了。
于是这份空,便恰好叫另一个刚刚杀进来的人,以最锋利、也最张狂的姿态,坐了上去。
龙椅宽大,金纹盘绕。
李存勖将银枪随手往旁一搁,人则一掀披风,径直坐了下去。
这一坐下,殿中不少晋将都不由呼吸一滞。
因为这一幕,实在太像某种不该太早宣之于口、却又几乎已不言自明的东西了。
郭崇韬微微垂眼,似是没看见。
镜心魔则立在侧后,脸上的笑早已堆到了极盛,忙不迭地拍手道:“好!好!好!殿下神武夺东都,今夜当有戏舞为贺!”
说罢,他竟真命人将殿中原本惊惶蜷缩的伶人与乐工重新整顿起来。
这些伶人本已吓得不轻,如今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哆哆嗦嗦换衣的换衣,拿乐器的拿乐器,重新在这座刚刚易主的焦兰殿中列开阵势。
鼓、板、埙、笛、琴、拍板,很快又慢慢响了起来。
先是乱,而后在镜心魔那一双惨白手掌一下一下打出来的节拍里,渐渐归了整齐。
戏文,也被临时换过。
不再唱朱梁,而唱破城,唱得胜,唱英雄入东都。
李存勖原本只是坐着听。
可听着听着,那股子自洛阳城头一路杀到焦兰殿、终于攀到顶处的意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忽地起身,随手自一旁面具盘中,拿起一张金面。
而后,竟不回席,反倒一步一步,走下龙阶,走入那片刚为他腾出来的戏场中央。
众人呼吸皆屏。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存勖这人,最爱戏。
也最爱在意气最盛之时,亲自入戏。
果然,下一刻,他已将那金面缓缓覆上脸。
火光映得金面边沿灼灼生辉。
他单手一展,披风如火。
另一手则作剑指,随鼓点一扬,念白声骤起:“城高百尺,难挡天兵!”(念白)
“梁柱虽朽,偏要强撑——”(念白)
“今朝一击,玉宇澄清!”(念白)
他唱着,走着,竟真在这焦兰殿中,将方才那一夜破洛阳、斩宿将、坐东都的胜势与狂气,演了出来。
殿中诸将见状,多有随之大笑、喝彩、击节者。
镜心魔更是拍子愈发急,愈发准,嘴角笑意也愈发浓。
那笑,谄媚到了极处。
像极了一条趴伏在主人脚边,见主人终于坐上了最想坐的位置之后,连尾巴都要摇断了的狗。
可也就在李存勖戴着金面,真正踏入场中,将那一折“英雄入东都”的戏,演到最得意处时——
镜心魔那双藏在粉白脸皮之后的眼,竟于一瞬之间,极快地掠过了一缕寒芒。
一闪即逝,好似从未有过。
……
牛头与夜游神携一众玄冥教众,错落在宫城城头,望着那宫殿中亮起的灯火,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乐声,驻足了片刻。
他们本是来助李存勖突破这宫城的,不曾想却是用不着他们出手。
牛头叹道:“这李存勖的确是个人物。”
“但这天下的主人,最终只会是老大。”
漆黑兜帽下,夜游神微微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是自然!”
牛头不置可否,对此不曾有丝毫怀疑。
忽的,城墙下一身着甲胄,身形魁梧不输牛头之人,步伐沉稳的徐徐走来——正是那夏鲁奇。
行至城头下,夏鲁奇朝着上边玄冥教众人抱拳一礼:“今夜多仰仗玄冥教诸位壮士夺门,殿下已于宫中设宴,邀诸位壮士共贺!”
夜游神没有做声,不过她的动作已然做出了回应。
只见其身形一闪,便隐入了那一片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牛头有些无奈,只能朝着夏鲁奇抱拳回礼:“夏将军勿怪,我等还需回去复命,恐无时间参与庆贺。”
夏鲁奇抬手甩出一块腰牌:“殿下早有预料,此物可让诸位壮士在城中畅行无阻。”
“多谢!”
牛头接住腰牌,抱拳谢礼。
转身欲走之时,却是又被夏鲁奇给叫住:“壮士且慢,殿下尚有一句话需要壮士带给贵教教主。”
牛头回过身来:“夏将军请讲!”
“殿下有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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