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鬼王袭杀
次日,辰时。
凤翔城外,战鼓擂动。
“咚!”
“咚!”
“咚!”
沉闷鼓声如雷,顺着大地一路滚向凤翔城墙。
梁军动了!
黑压压的军阵在号角声中向前推进,盾兵在前,弓弩在后,云梯与冲车被一队队精壮军士推着,碾过干硬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彦章披甲立于阵前,手中铁枪斜指地面。
他背后伤势已不影响挥枪。
可那道鞭伤仍像一条火线,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
这不是一场普通攻城,这是梁国最后几次能搏命的机会之一。
“传令。”
王彦章沉声道:“前军推进至百步,盾阵起,弓弩压制城头,云梯队分三路,冲车直抵西门。今日谁敢后退一步,斩!”
“是!”
军令传下,梁军阵中杀声骤起。
“杀!”
“杀!”
“杀!”
与此同时,梁军阵后东南角,一道黑烟缓缓升起。
朱友文站在一处高坡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那黑烟,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笑意。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向凤翔城。
······
凤翔城头。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越过垛口,看向城外梁军。
梁军攻势比她预想得还要快。
不过,好在韩澈的密信来得更快。
城中早已加固过城防,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皆已备足,四门守军也重新调换,原本几处薄弱之地更是连夜加派人手。
若无韩澈这封密信,凤翔此刻或许还在盯着陈仓方向,想着朱友贞到底是真攻还是假攻。
这一来一回,便可能差出无数条人命。
一想及此,女帝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她又想起了昨夜那封信,那封不算温情,却比许多温情话语更让她安心的信。
那混蛋,关键时候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岐王。”
梵音天快步上前,拱手道:“梁军西门攻势最重,王彦章亲自压阵,东门亦有小股精锐试探,似是想分散我军注意。”
女帝收回思绪,淡淡道:“妙成天、玄净天。”
“在!”
两人上前。
“你二人率幻音坊弟子协助西门守军,盯住云梯与冲车。”
“是!”
“广目天、阳炎天。”
“在!”
“去东门,梁军若只是试探,便压住他们;若有精锐攀城,杀。”
“是!”
“多闻天。”
“属下在。”
多闻天上前,手中折扇握得有些不太自然。
这几日搓衣服搓出的薄茧磨得她掌心发涩,若只是寻常动作倒还罢了,可一握惯用兵刃,便总觉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顺手。
女帝看了她一眼,却未点破,只道:“你随梵音天居中策应,传递各门消息,若有哪处吃紧,立刻调人补上。”
“是。”
梵音天与多闻天一同行礼。
“炎摩天。”
女帝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炎摩天不披重甲,一袭改良的赤檀色“褚巴”(藏袍),以密织牦牛毛与丝绸混纺,箭矢难透。肩头雪豹皮已磨得油亮,腰束鎏金“甲赤”,却不见闺阁配饰,只悬一枚狼髀骨符与一把形制奇古的弯刀。
右眼处仍覆着眼罩,露出的左眼中却满是压抑怒火。
泽州一战,她右眼中舍利子被朱友文所毁。
功力虽仍勉强维持在大天位,可密宗神功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却再难全力施展。
这对她而言,何止是伤?
简直是耻辱。
“你留在岐王府附近。”
女帝道:“城中若有高手潜入,立刻示警。”
炎摩天眉头一皱:“女帝是担心梁军另有刺客?”
“朱友贞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
女帝转身,看向城外如潮水般压来的梁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看城墙。”
普通刺客她自是无需担心的,但鬼王朱友文九幽玄天神功已臻至化境,却是不得不防。
炎摩天点头:“属下明白。”
女帝抬手按住城垛,声音冷了几分:“诸将听令,各守本位,今日凤翔若破,岐国再无屏障。”
“梁军想背水一战,那便让他们死在这水边!”
“是!”
城头众人齐声领命。
下一刻,女帝转身下城。
她不会一直待在城头,身为岐王,她需要坐镇岐王府,总揽全局,调度四门兵马。
真正的大战,从来不是一处城头的厮杀,而是整座城的气血流转。
哪里虚,哪里实,哪里能守,哪里该退,哪里要用幻音坊高手补上,哪里又该让将领自行决断。
这些都需要她来定。
······
战事很快便进入白热。
梁军这一次攻得极凶,凶得几乎不像是在攻城,而像是在拿命往城墙上填。
床弩巨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城垛,将几名岐军士卒连人带盾撞翻在地。
云梯靠在城墙上延伸向城头,梁军披甲悍卒顶着滚木礌石往上攀爬,哪怕前一人被火油浇中惨叫坠落,后一人也会咬牙踏着他的尸体继续往上。
城下冲车一下又一下撞击城门。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城门内侧木梁发颤。
妙成天与玄净天率幻音坊弟子穿梭于西门城头,剑光与绫带交错,将一名名登城梁兵斩落下去。
“左侧!”
玄净天低喝一声,迅速弯弓搭箭,将一名梁兵毙命。
妙成天伞面一撑,将另一名企图扑向弩手的梁兵甩下城墙,脸色却并不轻松。
“他们疯了吗?”
她看着下方继续涌来的梁军,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玄净天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梁军确实疯了。
或者说,被逼到了不得不疯的地步。
东门,广目天与阳炎天同样杀得衣裙染血。
梁军的小股精锐几次试图攀上城头,皆被二人带人压了回去。
多闻天来回奔走传讯,手中折扇几次出手,掌心被磨得生疼。
她咬牙忍住,只是心里把梵音天骂了不知多少遍。
若不是那个蠢货,她何至于被罚洗衣服?
若不是洗衣服洗出茧子,她现在握扇又岂会这般别扭?
梵音天同样不好受。
白日调兵,夜里洗衣。
此刻再来回奔走传令,双手虽然不必握兵刃,却也隐隐作痛。
可她不敢抱怨,尤其不敢在这种时候抱怨。
因为女帝正在岐王府中坐镇。
而她已经很清楚,自己若再在女帝面前露出半点不知轻重,别说再搓一个月衣服,说不准连下个月、下下个月的衣服都要一并包了。
岐王府内,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
女帝坐于主位,岐王君服一丝不乱,神色沉稳。
“西门冲车已近城门!”
“命守军倒火油,床弩优先射杀推车军士。”
“东门梁军退后三十步,又有弓弩压制!”
“让广目天不要追,守住城头即可。”
“北门发现梁军小股骑兵绕行!”
“调预备兵马三百过去,若只是试探,不必出城。”
一道道命令自她口中传出。
快,却不乱。
稳,却不迟。
这便是岐王,也是女帝。
可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有风声一紧。
女帝眸光骤然一凝。
下一瞬,殿顶轰然炸开。
碎瓦飞溅,木梁断裂。
一只缠绕着漆黑阴气的手掌自上而下,直取女帝天灵。
这一击来得太快,快到殿中几名亲卫甚至连拔刀都来不及。
女帝反应却更快,几乎在殿顶破碎的瞬间,她身形便已向后滑出,袖中气劲一卷,将面前案几掀起挡在身前。
“轰!”
漆黑掌力落下,案几瞬间四分五裂。
余劲擦着女帝衣袖掠过,将她身后屏风轰得粉碎。
女帝身形落地,抬眼看向殿中那道黑影。
“朱友文。”
她声音微冷。
朱友文站在碎木瓦砾之间,周身漆黑护体阴气翻涌,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整个人状若疯魔。
他抬眼看向女帝,嘴角缓缓咧开。
“岐王李茂贞。”
“好一身功力。”
他眼中贪婪与杀意毫不掩饰:“本座笑纳了。”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漆黑阴气如潮,瞬间铺满大半殿宇。
女帝袖袍一振,身形如紫影般掠出,掌中幻音诀运转,气劲轻灵却凌厉,与那九幽玄天神功的阴寒霸道截然相反。
两道掌力相撞。
“轰!”
气浪横扫,殿中灯烛尽灭。
女帝身形微微一晃,后退数步。
朱友文却只是肩头轻动。
差距很明显。
女帝眼神沉了沉。
大天位巅峰。
她的武功已是不弱。
可眼前朱友文,明显已经不是寻常大天位所能衡量。
更何况,他这一身九幽玄天神功阴邪霸道,那周身漆黑如墨的阴气,退可护身,攻可蚀骨销魂,一招不慎便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有意思。”
朱友文一击占优,笑意更盛:“比本座想的还要强些。”
女帝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手一招,挂在旁边的紫宵剑便落入手中。
“锵!”
手中紫霄剑出鞘,便主动杀向朱友文。
朱友文周身护体阴气骤然一卷,不退反进。
下一瞬,他已逼至女帝身前。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殿中只见红影与黑气交错,掌风撕裂帷幔,剑气震碎梁柱。
女帝身法极快,招式也足够精妙,几次险险避过朱友文杀招,甚至寻隙反击,剑气落在朱友文护体阴气之上,震得黑气翻涌不休。
可也仅此而已,朱友文太强。
哪怕只能动用八成功力,也仍强得让人心惊。
十余招后,女帝已明显落入下风。
朱友文一掌拍出,漆黑阴气化作鬼爪般撕向女帝肩头。
女帝侧身避让,却仍被余劲扫中,身形撞碎一根木柱,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岐王!”
殿外一声怒喝传来,炎摩天破门而入。
她原本便被女帝安排在岐王府附近,察觉殿中异动后第一时间赶来,正好看见女帝受创。
而当她看清朱友文的瞬间,左眼中怒火几乎化作实质。
“朱友文!”
炎摩天咬牙切齿。
朱友文瞥了她一眼,忽地笑了:“原来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炎摩天右眼眼罩上,笑意越发恶劣:“那颗舍利子碎了之后,你这神功,还剩几分?”
炎摩天眼中怒意暴涨。
“杀你足够!”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密宗神功——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强行运转。
一股炽烈而狂暴的气劲自她体内爆发,隐约间好似有龙象虚影在她身后浮现。
只是那虚影明显不似上次那般凝实,一身威势也远不如上次。
朱友文见状,眼中讥讽更浓。
“残缺之功,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炎摩天不答,合身杀上。
女帝见状,同样压下伤势,再度出手。
一红一赤,两道身影同时攻向朱友文。
炎摩天招式刚猛,气劲炽烈,几乎每一击都带着拼命的狠意。
女帝身法灵动,剑势变化莫测,专寻朱友文护体阴气运转间隙。
二人联手之下,竟一时间将朱友文攻势压慢了半分。
也仅仅是半分。
朱友文周身黑气暴涨,九幽玄天神功运转之下,殿中温度骤降,地面竟有一层淡淡寒霜蔓延。
“滚!”
他一声低喝,双掌齐出。
一掌迎炎摩天,一掌逼女帝。
炎摩天硬撼而上,气强漫布周身,凝现须弥山虚影。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狠狠相撞。
炎摩天脸色瞬间一白,右眼眼罩之下隐隐有血迹渗出,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穿半扇殿门,重重砸在廊下。
“炎摩天!”
女帝眼神一变。
就这一瞬分神,朱友文已欺身而至。
他击落女帝手中紫霄剑,便一手抓向女帝咽喉,一手扣向她脉门。
女帝反应极快,弃剑抬掌格挡,身形急退。
可朱友文速度更快,漆黑阴气如锁链般缠上她的手腕,猛地一扯。
下一瞬,朱友文的手已掐住了她的脖子。
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她的脉门。
女帝呼吸一窒,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脉门钻入体内,竟是要强行牵引她一身功力外泄。
朱友文低头看着她,笑意森然。
“可惜了。”
“这样一身功力,偏偏长在你身上。”
女帝眼神冰冷,强提内力抵抗。
可朱友文五指越收越紧,脉门处传来的吞噬之力也越来越强。
炎摩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是一口血吐出,半跪在地。
殿外亲卫想要冲入,却被朱友文周身阴气震得连连后退。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到了女帝眼前。
她并不怕死,只是这一瞬,她心中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
韩澈。
你那封信里,可没说朱友文会来杀我。
是你也没料到?
还是······
念头尚未落下,朱友文眼神忽地一变。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自他身后响起。
很轻,却很危险。
朱友文没有回头,周身护体阴气骤然向后一卷。
“铛!”
一根漆黑长针被阴气震得偏转,钉入殿柱之中,针尾犹自轻颤。
下一瞬,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朱友文身侧。
黑衣如墨,血眸含笑。
一只手按向朱友文扣住女帝脉门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直点朱友文肋下气门。
“堂堂鬼王。”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笑意响起。
“行刺杀偷袭之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朱友文眼中战意骤然暴涨。
“韩澈!”
他松开女帝咽喉,反手一掌拍向韩澈。
韩澈不闪不避,掌心黑色雷霆一卷,与朱友文硬拼一记。
“轰!”
黑气与黑色雷霆同时炸开,朱友文身形微微一滞。
韩澈借势揽住女帝腰肢,脚下一点,带着她飘然后退数丈,落在殿中尚未完全坍塌的一处石阶前。
女帝一手扶着韩澈肩膀,咳出一口气,眼中冷意未散,却多了一抹极复杂的情绪。
韩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来得不算晚吧?”
女帝眸光微动。
下一刻,她冷冷道:“你故意的?”
韩澈眨了眨眼。
远处,朱友文周身漆黑阴气翻涌,杀意如潮。
殿外,凤翔城头战鼓与喊杀声仍在不断传来。
这一场背水一战,方才真正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四章一万三,明天休息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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