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大梁无敌大将军
女帝眸光微动。
下一刻,她冷冷道:“你故意的?”
韩澈眨了眨眼。
远处,朱友文周身漆黑阴气翻涌,杀意如潮。
殿外,凤翔城头战鼓与喊杀声仍在不断传来。
这一场背水一战,方才真正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故意什么?”
韩澈低头看了眼怀中之人,语气仍旧带着那几分懒散笑意,好似旁边不是可杀大天位如屠狗的鬼王,而是什么久别重逢的老友。
女帝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手擦去唇角血迹,凤眸冷冷看着韩澈。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你说呢?
韩澈笑了笑,正要开口,耳畔却已响起一声低沉至极的冷笑。
“韩澈!”
朱友文一字一顿,声音好似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一掌被韩澈硬接之后,他原本翻涌的气血竟隐隐有些滞涩。
很轻,轻到寻常人根本察觉不到。
可对朱友文这等高手而言,这便已经足够刺耳。
他看着韩澈,眼中血色一点点加深,原本因岐王女儿身而生出的几分戏谑,已尽数化作无法压制的战意与杀意。
强!
比上一次更强!
不,或者说,上一次此人压根就没有使出全力。
复盘泽州之战时,他便发现韩澈当时有所隐藏。
方才这一掌,无疑坐实了他心中那点判断。
而随之涌上心头的,不是恐惧,是兴奋!
“有意思。”
朱友文咧嘴笑了起来,一头赤发在翻涌黑气之中狂乱舞动,好似一团被阴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血焰。
“本座倒要看看,你到底藏了多少!”
话音未落,朱友文身形已然消失在原地。
不是身法太快,而是黑气瞬间铺开,吞没了他原本站立之处,也吞没了沿途残破梁柱、碎裂地砖与尚未散尽的烟尘。
下一瞬,漆黑鬼爪破雾而出,直取韩澈面门。
女帝眸光一凝,刚要提气,却觉肩头一沉。
韩澈的手掌落在她肩上,轻轻一推,那力道很轻,却恰到好处地将她送向后方。
女帝身形飘然后退,落于炎摩天身前,袖中五指却是不自觉收紧。
她不是不能退,只是这种被人挡在身后的感觉,她已有许多年未曾体会过了。
尤其是眼前这个人,这个让她时常牵挂,却又总能将她气得恨不得一剑刺过去,又总会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的人。
“照看好她。”
韩澈头也不回。
炎摩天艰难起身,闻言一愣。
她想说自己伤得也不轻,可看着挡在前方那道黑衣身影,终究只是抬手按住胸口,咬牙挡在女帝身侧。
“是!”
一个字落下,朱友文鬼爪已至。
韩澈回身,眼底血光骤然亮起。
霎时间,那双原本含笑的血眸好似被彻底点燃,猩红血气自眼角宛若飘带一般逸散开来。
一步踏出。
“嗡!”
无形气机轰然荡开,残破殿宇之内,烛火瞬间熄灭。
可黑暗并未降临,因为另一重颜色,已先一步盖住了这片天地。
血色!
浓重得好似从尸山血海中一层层浸染出来的血色!
整座岐王府上空都仿佛暗了下来,天光、尘烟、梁柱、帷幔、碎石,皆被蒙上了一层猩红。
漆黑雷霆在韩澈周身狂轰乱炸,一道道细密电光游走于血幕之间,像是有无数条黑蛇在血海之中翻腾嘶鸣。
恐怖至极的压迫感瞬间横扫开来,殿外那些试图冲进来的岐王府亲卫,只觉胸口一闷,脚下竟齐齐一滞。
炎摩天瞳孔猛缩,她虽身受重伤,可到底仍有大天位修为。
然而此刻仅是被那余威扫过,便觉体内气血一沉,那原本还在勉强运转的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竟有种被生生按回经脉深处的错觉。
女帝同样神色微变,她离韩澈很近。
近到能够清晰看见他眼角逸散的血气,近到能够感受到那漆黑雷霆与猩红血幕交织时散出的冰冷与炽烈。
这不是寻常功力,也不仅是寻常武功威势。
这更多的是杀出来的东西,是从一具又一具尸体、一场又一场死亡、一回又一回置之死地而后生中熬出来的东西。
她知道韩澈很强,远不是当初那个仅仅大星位的神荼,可她从未真正见过韩澈如此毫不遮掩地释放这一身凶威。
直面这股威势的朱友文,脸上的疯狂之色顿时一僵。
脑子里那股从出关后便始终横冲直撞的暴戾与杀欲,好似被一只冰冷手掌强行按住,竟出现了片刻清明。
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
这种感觉,还要远胜于魂识并未分裂时全盛时期的他。
好似有一把刀,替他劈开了脑海里那团纠缠不清的乱麻。
可也正是这一瞬间的清明,让朱友文脸上的神色越发狰狞。
因为他感觉到了差距,也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
“好!”
朱友文非但没有退,反而咧嘴大笑。
好战与杀戮本就是他这一份魂识的底色,清明也好,疯狂也罢,都挡不住他对强者的渴望。
他要打!
他要撕开眼前这个人!
他要看看韩澈这一身血幕之下,到底藏着怎样滚烫的鲜血!
“轰!”
黑气与血幕狠狠撞在一起。
两道身形一闪,瞬间交错。
没有试探,也不需要试探。
朱友文双掌齐出,九幽玄天神功阴邪霸道的内力化作层层鬼影,掌势未至,殿中残留的半截梁柱已无声无息爬满寒霜。
韩澈则是并指为刀,掌心墨色雷霆一卷,横切朱友文腕脉。
“铛!”
指掌相交,却响起一声金铁交击般的脆鸣。
朱友文只觉手臂一麻,漆黑阴气竟被那墨色雷霆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韩澈顺势进步,肩膀微沉,另一只手化拳为掌,轻飘飘印向朱友文心口。
这一掌不快,至少看起来不快,可朱友文却发现自己竟躲不开。
不是身法跟不上,而是韩澈这一掌落下之际,他周身气机被血幕与雷霆同时锁住,四面八方皆好似有无形锁链缠绕。
退一步,心口中掌。
进一步,气门被封。
侧身,肩井、膻中、肋下三处要害皆在对方变化之中。
只有硬拼。
“哼!”
朱友文冷哼一声,右掌猛地回收,左掌阴气暴涨,硬撼而上。
“轰!”
墨色雷霆与漆黑阴气炸开。
朱友文身形一震,脚下地砖瞬间碎成齑粉。
韩澈却只是衣袖轻轻一拂,便将散来的阴气尽数拂开。
一招。
仅仅一招,朱友文便已落入下风。
他眼神猛然一变,刚才的感觉没有错,韩澈的武功,的确远在他之上!
“再来!”
朱友文怒喝一声,九幽玄天神功被他催动到极致,周身黑气化作浪潮,一重叠着一重,竟在殿中卷出一片阴森鬼域。
鬼爪、掌影、腿鞭、肘击、指风……
数十招在几个呼吸间倾泻而出,每一招都强横至极,每一招都足以重创寻常大天位高手。
他不再分心压制体内另一道魂识,甚至顾不得那道魂识在脑海深处越发清晰的诵经声。
他只想赢,只想在这场交手中夺回自己身为鬼王的骄傲。
可韩澈始终游刃有余,时而后退半步,避开鬼爪锋芒。
时而抬手一拨,以雷霆震散阴气。
时而脚下一错,身形贴着朱友文掌风而过,反手点在他护体阴气最薄弱之处。
每一次出手都不重,可每一次都极准,准到朱友文几乎生出一种错觉,韩澈比他自己更熟悉九幽玄天神功。
不。
不是熟悉。
是看透。
朱友文越打越怒,越怒越疯。
他一身黑气翻涌不休,仿佛要将整座岐王府都拖入幽冥之中。
可那片血幕始终压在上方,不急不缓,不增不减。
像是一张早已铺开的网,只等他这头困兽自己撞得筋疲力尽。
女帝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难平。
她方才与朱友文交手,最能清楚感受到朱友文到底有多强。
哪怕此人并未动用全力,仍能稳稳压她一头。
可现在,朱友文全力出手,竟仍被韩澈压得翻不了身。
韩澈的武功,究竟到了什么什么地步?
“他到底在等什么?”
女帝忽地轻声开口,似是呢喃般的疑问。
炎摩天一怔:“等?”
女帝盯着那片血幕,眼神渐渐冷静下来:“他若想赢,早就赢了。”
炎摩天闻言,脸色微变。
她虽看不透韩澈与朱友文每一招的玄妙,却也看得出朱友文已被韩澈牵着走。
可若韩澈早能取胜,为何还要等?
女帝没有继续解释,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只知道韩澈一定另有所图。
至于图什么……
女帝看向朱友文周身翻涌不休的九幽阴气,眸光微微一沉。
“吼!”
朱友文忽地仰天怒吼,体内内力在这一瞬间被推至顶峰,漆黑阴气汹涌而起,竟在他身后隐隐凝成一尊恶鬼虚影。
那恶鬼三头六臂,面容模糊,却散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阴邪气息。
“韩澈!”
朱友文双掌合于身前,随即猛地推出。
滔天阴气如黑潮倒卷,瞬间吞没身前所有。
残破殿宇再也支撑不住,大片屋顶轰然坍塌,碎石木屑被黑潮裹挟着一同压向韩澈。
这一击,已是朱友文如今所能打出的最强一击。
韩澈终于不再闪躲。
他抬眼看向那铺天盖地而来的黑潮,眼角血气随风轻轻一荡。
“气势不错。”
轻声落下,韩澈一步踏出,右掌缓缓抬起。
墨色雷霆自五指之间汇聚,先是一缕,继而化作一团,最后竟似有无数雷蛇自他掌心争先恐后地钻出。
“轰!”
一掌迎上。
没有势均力敌,也没有僵持不下。
那好似滔天之势般的漆黑阴气,在触及墨色雷霆的瞬间,便被生生撕裂。
雷霆逆潮而上,血幕随之压落。
朱友文瞳孔骤缩,双掌前的黑气寸寸崩碎,护体阴气更是如破布般被雷霆撕开。
“不可能!”
他怒吼出声,可下一瞬,墨色雷霆已轰在他胸膛之上。
“轰隆!”
朱友文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穿半座残殿,又砸断数根梁柱,最后重重落入方才被毁去的那片房屋废墟之中。
烟尘冲天而起,碎石滚落声接连不断。
殿中血幕缓缓摇曳,黑色雷霆亦一点点收回韩澈周身。
韩澈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缓缓收手,站在原地,静静望着那片废墟。
他到底在等什么?
女帝看向韩澈,眼中疑色更重。
刚才那一瞬,她清楚感觉到韩澈本可追上去。
以朱友文那一击之后的空门,韩澈若补上一掌,不说必杀,至少也能将朱友文打到短时间内再无还手之力。
可韩澈停手了,不是迟疑,而是有意为之。
“咳……”
废墟中,忽地传来一声咳嗽。
紧接着,一只手撑开压在身上的断梁。
朱友文一头红发被电得倒竖而起,原本威严凶戾的黑甲已多了数道焦黑痕迹,胸口处更是有一道狰狞雷痕,隐隐还能看见细微电光游走。
他身形狼狈地自烟尘中走出,恶意满满的双眼死死盯着韩澈。
“你上次果然没用全力。”
韩澈轻笑:“就不能是我这段时间功力有所长进?”
朱友文冷笑一声。
他的目光越过韩澈,落在女帝身上。
方才交手之时,他已发现这位岐王的女儿身,因此刚才他扣住女帝脉门时,才会说出那句“可惜了”。
不过……
朱友文脑海中忽地浮现出另一道身影。
灵宝县,玄冥教分舵旧址。
那个提剑而来的女子,开口便自称——神荼之妻。
李星云师妹,陆林轩。
现在,又是岐王。
朱友文看向韩澈,眼神里多了几分不屑与讥讽。
“你这种鬼话骗骗女人还行,想骗本座,你觉得可能吗?”
韩澈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信不信由你咯!”
朱友文没有再出手,他胸口起伏明显,体内九幽玄天神功仍在疯狂运转,试图压下胸口处那残留的墨色雷霆。
可比起伤势,他此刻更在意另一个问题。
“你为何不杀我?”
韩澈眉梢微动。
朱友文冷冷盯着他,好似要从那双血眸里看出答案。
为防韩澈继续扯皮,他直接点破道:“你的武功在我之上,上次在泽州时你本可杀我,刚才也可乘胜追击重创于我,你究竟为何?”
这句话落下,殿中气氛顿时一凝。
女帝也看向韩澈。
炎摩天、岐王府亲卫,以及刚刚赶至殿外的一众巡防军,同样神色各异。
是啊。
为何?
以韩澈的性子,若真有机会除去朱友文这等大患,他会放过?
朱友文脑海中闪过许多念头。
七擒孟获?
想让他屈服于麾下,供其驱使?
可若是如此,上次泽州便该展现实力,而不是藏着掖着陪他演戏。
养寇自重?
想要借他牵制什么?
似乎有可能。
可韩澈方才那眼神,又不像是在看一枚棋子。
更像是在看……
一份尚未成熟的东西。
朱友文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不舒服的感觉。
韩澈挥手散去血幕,猩红颜色如潮水般退去,殿中重新落回原本那片残破狼藉之中。
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可说。”
“啊!”
没能得到答案的朱友文,心中那股被压了片刻的狂躁再次翻涌而起。
他仰天咆哮,九幽阴气随着吼声轰然炸开,惊得四周亲卫与巡防军纷纷后退。
那声音中,有恼怒,有不甘,更有一种难以承受的羞辱。
他堂堂鬼王朱友文,竟成了旁人故意放过的猎物?
凭什么!
凭什么!
“韩澈!”
朱友文猛地垂首,正要再度杀上,却忽然身形一僵。
他眼中疯狂与狰狞好似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悲悯。
那张方才还满是杀意的脸,此时竟像是换了一个人。
只见其单手合十,朝着韩澈微微低头。
“阿弥陀佛,贫僧觉得施主应当杀了贫僧才是,以免贫僧再造杀孽。”
“……”
殿中瞬间安静,静得只剩下城外隐隐传来的战鼓与喊杀。
岐王府亲卫面面相觑,巡防军中有人下意识揉了揉眼睛,似乎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方才那血幕与黑气震坏了脑子。
炎摩天亦是一脸错愕。
便是女帝,眼中都浮现出几分明显的不解。
她上前来到韩澈身旁,低声问道:“他这是怎么回事?”
韩澈看着朱友文,眼中神色微妙。
果然。
不是单纯走火入魔,也不是九幽玄天神功真正圆满。
离魂状态,两道魂识互相撕扯,又互相牵制。
这种状态下的九幽玄天神功看似霸道,实则并未真正凝成一体。
若是能够度过这一关,朱友文的功力应当还能更上一层楼。
可惜,还没熟透。
韩澈心中叹了一声,面上却是不显,只是有些不确定地解释:“应该是修炼九幽玄天神功出了岔子。”
女帝眉头微皱:“出了岔子?”
“嗯。”
韩澈点了点头,语气平静:“玄冥教中,曾经四大尸祖之一的莹勾,也是因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走火入魔,出现了魂识分裂的情况,这朱友文看上去,情况应该差不太多。”
“魂识分裂……”
女帝看向朱友文。
只见那高大魁梧、赤发黑甲的鬼王仍是单手合十,眉眼低垂,一副悲悯世人的模样。
若非她方才险些死在此人手中,只怕真要以为眼前是个修了数十年佛法的苦行僧。
荒唐,太荒唐了,可这荒唐偏偏就发生在眼前。
韩澈看向朱友文,眼中神色微微一闪,忽地笑道:“大师既有此觉悟,何不自尽?”
朱友文神色悲悯,闻言却是轻轻一叹。
“一来贫僧怕死,二来贫僧实在无法做到。”
韩澈咧嘴一笑:“大师倒是很坦诚。”
朱友文认真回道:“出家人不打诳语。”
“……”
这一次,连女帝都忍不住眼角轻轻一跳。
顶着朱友文这张脸,说出这等话,实在让人有些不知该如何评价。
朱友文朝着韩澈微微躬身:“请韩施主杀我!”
韩澈没有动手,他只是笑道:“恐怕有人不同意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朱友文面上悲悯骤然扭曲。
疯狂与狰狞重新爬上那张脸,另一道暴躁至极的声音随之响起。
“死秃驴,你想死别拉着本座。”
说罢,朱友文转身便想逃走。
他是真想逃,韩澈的实力超出了他的预料,体内那死秃驴又在这种时候出来抢夺身体。
再打下去,别说赢,恐怕真要被韩澈抓住机会打死。
可他转身不过几步,身形又忽地停下。
朱友文缓缓回头,神色悲悯。
正要单手合十。
“阿……”
“阿你娘!”
面色再现疯狂,朱友文猛地给了自己一巴掌,骂骂咧咧地再次转身逃跑。
“死秃驴,滚回去!”
“施主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本座先让你回头!”
“阿弥陀佛,贫僧回不了头。”
“闭嘴!”
两种声音在同一具身体里不断交替。
朱友文刚冲出几步,又停下。
刚停下,又骂着往前冲。
如此反复数次,方才跌跌撞撞冲出岐王府。
那狼狈背影,与方才压得女帝与炎摩天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鬼王,简直判若两人。
殿外亲卫本能想要追击,却又不敢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赤发黑甲的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烟尘渐落。
破碎岐王府内,众人却仍久久无言。
女帝望着朱友文逃离的方向,片刻之后,转头看向韩澈。
“你为何不杀他?”
她问出了与刚才朱友文同样的问题。
韩澈看向她。
女帝继续道:“即便他不是你的对手,但他的武功到底已远在大天位之上,若是放任不管,必成祸患。”
韩澈再次抬手放于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不可说。”
女帝眼神一冷。
韩澈刚要把手放下,却觉腕间一紧。
女帝已抬手抓住他的手腕,将他那只做噤声手势的手硬生生拉到两人面前。
“那你为何阻止我杀他?”
方才朱友文两道魂识交替,神智混乱。
她虽受了伤,但若拼着再添几分伤势,未必没有机会一剑刺穿朱友文心脉。
可她刚动这个念头,韩澈便按住了她的手。
很轻。
却很坚决。
韩澈看了眼被女帝抓着的手腕,倒也没有强行挣开。
“朱友文刚才那状态,你的确有机会杀他,但……”
他微微一顿,转身看向城西方向:“但你应该没功夫杀他。”
女帝随着韩澈视线看向城西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梁军在西城门的攻势的确最为猛烈,但她的防备重心本就是朝着城西倾斜,梵音天、广目天随皆在西城门,妙成天、玄净天亦可随时支援。
王彦章再强,也不至于这么快便……
思绪刚到此处,城西方向忽地传来一声巨大的炸响。
“轰隆!”
那声音并非寻常战鼓,也非投石车砸落城墙。
更像是天雷坠地,山崩石裂。
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烟云自西城方向升腾而起,黑烟混着火光,在半空中翻卷成狰狞形状。
女帝面色骤变,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但直觉告诉她,城西出事了。
出大事了!
······
一刻钟前,凤翔城西。
血腥味已经浓到风都吹不散了。
城墙之下,尸体层层叠叠,断裂的云梯、翻倒的盾车、燃烧的箭矢与滚木混杂在一起,几乎铺成了一条从梁军阵前通往凤翔城墙的血路。
梁军攻势一轮接着一轮,退下去一批,便又涌上来一批。
那些士卒脸上有恐惧,有麻木,有疯狂,也有被逼到绝境之后不得不向前的狠劲。
因为他们知道,梁国已经没有多少退路。
他们身后是洛阳失陷的噩耗,是陈仓断绝的粮道,是一位头疼欲裂、随时可能斩下他们脑袋的皇帝。
前方则是凤翔,只要攻破凤翔,梁国或许还能活。
若攻不破……
没有人敢想。
战阵后方,一座高大的龙辇极为醒目。
龙辇之上,朱友贞坐在龙椅之上,身子前倾,双手紧紧抓着扶手,望着不远处那如同绞肉场一般的战场。
他血丝密布的双眼睁得极大,看得格外认真。
每当梁军士卒攀上城头,又被岐军长枪刺落,他眼角便轻轻抽动一下。
每当云梯架上城墙,梁军前赴后继涌上去,他嘴角便一点点扬起。
亢奋,极度的亢奋,就连那折磨人的头痛,都好似短暂离他而去。
血。
喊杀。
惨叫。
死亡。
这些原本该让人心惊的东西,此刻却像是一味味猛药,强行压下了他脑海深处那一阵阵刀劈斧凿般的痛楚。
朱友贞甚至觉得自己前所未有的清醒。
凤翔就在眼前,只要打下凤翔,只要杀了李茂贞,只要吞下岐国,他便还有机会。
洛阳丢了又如何?
汴州乱了又如何?
他还没死。
大梁便还没亡!
“上!上!给朕上!”
朱友贞低声喃喃,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亢奋。
战场上,梁军又组织起新一轮猛攻。
这一轮比先前更凶。
盾兵几乎贴着同袍尸体向前推进,顺着云梯庞大的云梯攀上城墙,后方弓弩手冒着城头箭雨强行压制岐军。
王彦章披甲立于战阵之中,铁枪斜插于身侧,脸色沉凝。
他身旁几名副将已杀得满身是血,甲胄上挂着碎肉,眼睛里却同样有一股不肯退的狠劲。
“将军,西北侧云梯被倒上火油,烧起来了!”
“将衣物甲胄浸水,冒火继续上。”
王彦章沉声开口。
“南侧冲车受损!”
“换人推。”
“城头岐军滚木火油太猛,前军死伤太重!”
“再压一队弓弩上去。”
一道道军情传来,王彦章一道道回应。
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得像一根钉在战场上的铁桩。
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梁军便总觉得这场仗还能打。
也就在此时,凤翔城头忽然响起一阵乐声。
起初,那乐声并不算大。
混在战鼓、号角、喊杀与惨叫之中,甚至显得有些突兀。
筝声如针,琵琶如刀。
又有箜篌、笛、鼓、铃、埙等诸般声音夹杂其中。
可这些声音并未合成什么悦耳乐曲,反倒像是无数尖锐细针同时扎入人的耳膜与脑仁。
刺耳!
极其刺耳!
“啊!”
一名刚刚爬到云梯半截的梁军士卒忽地惨叫一声,双手捂住脑袋,整个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那些顺着云梯想要攀上城头的梁军士卒,顿时如同下饺子一般纷纷掉落。
有的砸在同袍身上,有的直接摔死,有的侥幸未死,却仍捂着脑袋在地上痛苦翻滚。
底下准备进攻,亦或是反制城头岐军、掩护同袍攻上城头的弓手,也纷纷捂住脑袋,痛不欲生。
“什么声音?”
“我的头!”
“啊!停下!停下!”
梁军前阵瞬间大乱,反观城头上的岐军,却像是无事发生一般。
一个个岐军士卒耳中早已塞上备好的耳塞,虽仍隐约能听见那乐声,却不至于被琴音内力直接侵入脑海。
趁着梁军混乱,城头岐军当即反扑。
长枪刺落,滚木砸下,火油倾倒。
原本险些被梁军撕开的几处口子,竟在短短数息之间重新被压了回去。
城门楼顶上,梵音天一袭妖娆红裙迎风而立,手持琵琶,五指不断拨动琴弦。
平日里那双总带着几分媚意的眼眸,此刻却满是凝重。
在她身侧,广目天一袭蓝衣,七弦琴竖立身前,指尖翻飞如残影。
广目天本在东城门布防,得知西城门太过惨烈,这才随梵音天前来支援。
二人身后,数十名幻音坊弟子各持乐器,或坐或立,随二人节奏以内力催动特殊乐曲。
这本不是寻常音律,而是幻音坊以音扰神、以声乱气的手段。
单对单时,未必比得上真刀真枪厮杀。
可放在这种攻城战场上,却足以大范围扰乱梁军心神。
“再高三分!”
梵音天沉声开口,指尖猛地一拨。
铮!
琵琶声骤然拔高,刺耳之意更重。
广目天没有答话,只是琴声随之紧随而上。
城下梁军前阵顿时乱得更厉害。
可也就在此时,战阵之中,王彦章猛地抬头。
他强忍着那股头疼欲裂的痛苦,目光穿过混乱战场,落在凤翔城西城门楼顶上。
一红一蓝两名女子立于楼顶,一人手持琵琶,一人持七弦琴。
正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之中的梵音天与广目天。
“幻音坊。”
王彦章眼底寒意一闪。
他看见城头岐军耳中所塞之物,也看见梁军士卒因琴音成片倒下。
此等手段,若让其继续施展,梁军这一轮攻势便算是废了。
甚至会反过来拖垮士气。
一念及此,王彦章抬手将手中铁枪往地上一插。
“退开!”
周围副将一怔,却还是第一时间散开。
王彦章双手交叠于身前,缓缓闭目。
体内内力沿经脉急速运转,聚气于肺腑之间。
周身蓝色气息流转开来,先是覆盖甲胄,继而一点点向上聚拢。
那气息并不阴柔,也不诡谲。
反而厚重、刚猛、雄浑。
仿佛有一条沉睡于深渊之下的苍龙,正一点点睁开双眼。
龙吟功!
城门楼顶,梵音天似有所觉,目光猛地落向战阵之中。
隔着漫天箭雨与烟尘,她看见了王彦章。
也看见了王彦章周身正在升腾的蓝色气息。
“广目天,小心!”
梵音天话音刚落。
战阵之中,王彦章猛地睁眼。
一道龙吟之声起于肺腑,发于喉,震耳欲聋地冲天而起。
“吼——”
那不是寻常吼声。
更像是一条怒龙自战场深处昂首咆哮,声音所过之处,空气都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不过转瞬之间,便于战场上盖过了那令人头疼欲裂的琴音。
广目天指尖一颤,梵音天琵琶声随之一乱。
数十名幻音坊弟子更是脸色齐齐一白,原本相互勾连的内力音阵瞬间被那龙吟撕开一道巨大缺口。
“噗!”
梵音天与广目天同时吐出一口鲜血。
数十名幻音坊弟子更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那龙吟声震得双眼一翻,直接昏死过去。
琴声散了,琵琶声也断了。
城下梁军脑海中的刺痛顿时一轻,可那龙吟声并未就此消散,反倒以另一种独特韵律荡入梁军耳中。
热!
血在发热。
方才还因琴音折磨而痛苦不堪的梁军士卒,只觉胸膛里那股憋屈与恐惧被这声龙吟彻底点燃。
他们看向凤翔城头,看向那些刚刚将同袍砸下城墙的岐军,眼中血色翻涌。
“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下一刻,梁军前阵重新沸腾。
他们再度抬起云梯,再度顶着箭雨向城墙冲去。
甚至比方才更凶。
更狠。
更悍不畏死!
王彦章一声龙吟之后,脸色煞白一片。
胸口剧烈起伏,喉间隐隐有腥甜之意涌上。
他强行压下,连忙运功调息。
这龙吟功本就耗费内力,如今他又是以一人之力硬撼梵音天、广目天与数十名幻音坊弟子合力,哪怕占了修为与战场气势之利,也绝不轻松。
可他不能退,更不能倒,至少在梁军攻上城头之前不能。
“攻城!”
王彦章强压气息,沉声喝道:“擂鼓,继续攻城!”
“咚!”
“咚!”
“咚!”
梁军战鼓再起,声势比先前更烈。
龙辇之上,朱友贞原本正因那刺耳琴音痛得几乎疯癫。
事实上,那乐声自是无法波及如此之远。
可朱友贞方才好不容易被战场惨烈血腥场景压下的头痛,却被那股刺耳乐声引动,越发猛烈地反扑回来。
他双手死死抓着脑袋,痛苦得往前一倒,直接从龙椅上栽了下来。
“陛下!”
钟小葵与石瑶同时上前。
“哎哟!”
朱友贞蜷缩在地上,额角青筋暴起,眼中血丝几乎要炸开。
“难听死了,李茂贞怎么找了这么一帮村姑,就没一个音在调上的。”
钟小葵上前解释:“陛下,这是对方以琴音催动内力伤人的手段,并非寻常乐曲。”
朱友贞疼得厉害。
那琴音在他脑子里格外扰人,像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一点点锉他的脑仁。
他捂着脑袋看向钟小葵,大声喊道:“你说什么?”
钟小葵眼神微动,只得靠近几分,运起内力提高声音:“陛下,是幻音坊的音律手段!”
“幻音坊?”
朱友贞咬牙切齿:“等朕打下凤翔,把她们舌头都割了!手也剁了!朕让她们弹!让她们唱!”
石瑶半跪在旁,扶着朱友贞的手臂,眼底担忧一闪而过。
这担忧,自然不是担忧朱友贞。
而是担忧这场仗,梁军若真攻破凤翔,梁国便有可能借岐地续命。
大帅的局,不该如此。
可眼下,她什么都不能做得太明显。
否则,不等梁国亡,朱友贞便会先杀了她。
就在这时,远处龙吟声骤然盖过琴音。
朱友贞身子一颤,脑海中的刺痛总算少了几分扰乱。
不等他缓过来,战场上梁军再次爆发出震天喊杀。
“杀!”
“杀!”
“杀!”
那声音一浪高过一浪,像是无数把刀撞在一起。
朱友贞终于能听清周旁声音,钟小葵与石瑶连忙将他扶回龙椅之上。
石瑶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送到朱友贞唇边。
“陛下,服药。”
朱友贞张口吞下。
可药丸入腹,头痛也并未立刻消失。
只是从方才那种恨不得把脑袋撞碎的痛,变作一阵一阵潮水般的涌动。
他呼吸粗重,双目赤红。
稍稍缓了片刻之后,忽地一把抓住石瑶的手腕。
石瑶身体微微一僵。
朱友贞将她的手拉到鼻翼前,猛吸一口。
那股熟悉的香气入鼻,他紧皱的眉头方才松开些许,长长舒出一口气。
钟小葵看着这一幕,眼神微不可察地冷了几分。
她不是看不出朱友贞对石瑶的依赖已近病态,只是眼下,她更在意另一个人。
韩澈。
鬼王已入城,岐王府那边至今没有消息。
韩澈若真在凤翔城中,必然不可能坐视朱友文袭杀岐王。
可若他真与朱友文交手……
钟小葵袖中手指轻轻收紧。
她知道韩澈很强,可朱友文也绝非寻常人。
“来人!”
朱友贞忽地抬头。
他双目赤红,死死盯着凤翔城头。
那里,梁军已经重新攻了上去。
不止一处云梯之上,已有梁军士卒趁着龙吟鼓舞,踏过同袍尸体冲上了城头,与岐军展开近身厮杀。
朱友贞看得清楚。
也正因为看得清楚,他眼中兴奋与疯狂几乎同时翻涌上来。
就是现在,正是现在!
“把大梁无敌大将军给朕请出来。”
钟小葵神色一变。
石瑶同样一怔。
龙辇旁亲卫却不敢迟疑,当即领命。
“是!”
数名亲卫迅速奔向龙辇后方与两侧,拉动机关。
“咔嚓!”
“咔嚓!”
一阵锁链震动声与机关转动声响起。
那座原本便高大华贵的龙辇,竟在此刻微微颤动起来。
龙辇前方,雕刻着龙纹的厚重木板缓缓打开一道口子。
先是一点璀璨金色露出,继而一个硕大龙头从中一点点钻出。
那龙头雕得狰狞威武,口中衔着一根粗大炮管。
两丈多长的炮管缓缓伸出,金色炮口直指凤翔城头。
龙辇后方,当即有亲卫打开暗格,搬出一枚金色雕纹圆弹,小心翼翼填入炮膛。
火药。
炮弹。
石瑶看着那硕大龙头,神情不由一怔。
她自然清楚那是什么。
只是她没想到,朱友贞竟真要在这个时候动用。
“陛下……”
石瑶刚要开口。
钟小葵已先一步单膝跪地。
“陛下,还未得鬼王信号,是否再等等?”
这句话说得很稳,至少听起来,是担忧鬼王那边尚未得手,提前动用大梁无敌大将军会坏了原本安排。
可只有钟小葵自己知道,她担忧的是城中那人。
若这一炮轰向凤翔城头,城中必然大乱。
韩澈若正与朱友文交手,谁知会不会被牵扯?
石瑶看向钟小葵,两人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触,皆看到了对方想要劝阻的意思。
钟小葵以为石瑶也是韩澈的人,与她有类似担忧。
石瑶却只是担心,若真给朱友贞攻破凤翔,梁国可能还真有机会苟延残喘。
于是她紧随其后,柔声劝道:“是啊陛下,若是凤翔损毁,恐无法供陛下以此为根基立足啊!”
“根基?”
朱友贞缓缓转头看向石瑶,眼神癫狂又清醒。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交织在一起,显得那张脸格外可怖。
“不必再等了。”
他咧嘴笑道:“二哥那边想必已经打起来了,眼下正是助他一臂之力的时候。”
“至于损毁……”
朱友贞抬手指向凤翔城,声音陡然拔高。
“毁了再建便是!”
说罢,他猛地起身,踉跄着来到龙辇围栏前。
头痛仍在,甚至因他情绪激动而一阵阵加重。
可此时的朱友贞已经顾不得这些,他只觉得自己眼前那座凤翔城不再是一座城。
而是一颗脑袋,一颗李茂贞的脑袋,一颗岐国的脑袋。
一颗只要轰碎,大梁便能从尸山血海中重新站起来的脑袋。
“给我把凤翔城头炸平!”
龙辇之下,操控炮台的亲卫当即调整炮管方向与角度。
“吱呀~”
硕大龙头一点点转动,炮口也随之抬高。
钟小葵神色越发凝重,再次劝道:“陛下,可我军士卒正在奋力攻城,王将军也在战阵之中,恐波及我们自己人呐。”
石瑶跟着附和:“是啊!陛下。”
朱友贞猛然转身。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分迟疑,只有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癫狂。
“蠢!”
他大笑起来。
“要的就是这个时候,我军攻城的人越多,岐军守城的人也就越多。”
“这个时候一炮轰下去,岐军短时间内难以组织人手填补空缺,我军却是可以趁机攻入其中。”
钟小葵心中一沉。
石瑶还想再劝:“陛下……”
朱友贞却已转过身去。
“炸。”
一个字落下。
好似判了无数人的死刑。
他厉喝出声:“给我点火!”
亲卫不敢迟疑,火把点燃引线。
“滋滋滋……”
火星顺着引线急速爬向炮膛,钟小葵与石瑶神色皆是一凝。
战场之上,王彦章刚刚压下体内翻涌气息,便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不寻常的机关声。
他转头望去。
然后,瞳孔猛地一缩。
龙辇前方,那硕大龙头已然抬起。
炮口所指,正是凤翔城头。
而此时此刻,他麾下不少士卒已经趁着血气上涌,攀上城头,正在奋力拼杀。
王彦章只觉浑身血液在这一瞬间冰冷。
不。
不能开炮。
不能在这个时候开炮!
“陛下!”
王彦章怒吼出声。
可他的声音被战鼓、喊杀、风声与火药引线燃尽前最后一声轻响淹没。
“嘭!”
龙辇之上,硕大龙头猛地一震。
烈火自龙口喷涌而出,一个醒目的巨大火球倾吐而出,带着浓浓黑烟,飞上天空,朝着凤翔城头迅速砸去。
巨大的后坐力震得整座龙辇剧烈颤动不已。
朱友贞一时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
可他非但没有惊慌,反倒疯狂大笑着爬到围栏边,扶着围栏重新站起身来。
他仰着头,带着强烈兴奋与期待,看着那个火球飞向凤翔城。
“炸!”
“炸啊!”
“大梁无敌大将军,给朕炸平凤翔!”
战场之上,王彦章抬头望着天空。
那颗硕大火球拖着黑烟,正朝凤翔城头砸去。
而他的士卒,他亲手带出来的精锐,此刻正有不少人在城头与岐军混战。
他们听见身后巨响,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有的甚至还以为是梁军新的攻城器械,脸上刚刚露出狂喜。
王彦章目眦欲裂。
“朱友贞,你疯了!”
这一声怒吼,几乎震破喉咙。
可火球不会因他的怒吼停下。
凤翔城头,妙成天与玄净天正在击杀攀上城头的梁军士卒。
忽地,巨大动静自城外传来。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便见一个巨大火球正拖着黑烟,朝着城头急速砸来。
“那是什么?”
妙成天瞳孔微缩,玄净天同样怔住。
门楼顶上,梵音天刚刚压下体内翻涌气血,唇角血迹尚未擦净。
她顺着声音望去,看见那巨大火球的一瞬间,脸色骤然一白。
火药!
她曾随韩澈见识过火药威力,也正因见识过,所以她比城头任何人都更清楚,那东西绝不是寻常火球、投石、火油可比。
“不好!”
梵音天强行提气,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
“危险,快撤!”
妙成天与玄净天虽闲暇之时与梵音天有些争执,但此等关键时刻却是不疑有他。
二人几乎同时飞身撤下城头,广目天也强撑伤势,抓起身旁昏迷的幻音坊弟子向后掠去。
可那些岐军士卒来不及,那些梁军士卒也来不及。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巨大的火球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有人想逃。
有人想躲。
有人甚至还保持着挥刀的动作。
下一瞬,火球坠落。
“轰隆~”
天地骤白。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战鼓、喊杀、惨叫,也吞没了王彦章那一声几乎泣血的怒吼。
火光冲天而起。
城砖、碎甲、断肢、血肉、旗帜与滚滚黑烟一同飞上半空。
凤翔西城头,被这一炮生生撕开一道狰狞缺口。
王彦章站在战阵之中,望着那片升腾而起的火光与黑烟,握枪的手背青筋暴起。
这一炮炸开的,不只是凤翔城头。
还有大梁君臣之间,那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东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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