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湛卢
盗洞入口之外,晨光已经彻底铺开,阳光照入洞口数尺,将粗糙石壁与新凿开的土痕照得分明。
可再往深处,便依旧是一片漆黑。
那黑暗浓得像墨,晨光落进去,不像照亮了什么,倒像被它无声吞了进去。
盗洞接入墓道之后,路径七拐八绕,石壁时宽时窄,冷风从深处缓缓渗出,夹着潮湿、腐木与青铜锈蚀的气味。
再越过数面厚重墓墙,沿着一条几乎看不见尽头的斜道往地底向下数十尺,视野却忽然明亮起来。
几盏形制特殊的长明灯悬在墓室四角,灯火轻轻摇晃,火光并不算多么明亮,可相较外面墓道里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已足够让此间情形一览无余。
这是一间空间不小的墓室。
墓室中央放置着一座极为特殊的精铁棺椁,棺盖被推开大半,里头躺着的却不是尸骨,而是一组组仍在持续运转的机关。
齿轮咬合,铜轴转动,细小水轮在暗槽中缓缓旋转,时不时发出极轻的咔哒声。
机关之下,有暗水流动。
那水声极低,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整座墓在黑暗中缓缓呼吸。
温韬曾说过,这间墓室乃是整座海昏侯墓外围机关、阵法、陷阱的核心枢纽所在。
此处空气流通顺畅,又因需要借助地下暗河水流之力驱动外围主要机关运转,距离地下暗河极近。
空气畅通,又有水源,还能掌控整座墓的机关枢纽,此处无疑是这海昏侯墓中最适合他们藏身的地方。
西北一角阴气与寒气最重,瓜果蔬菜与肉类便都堆在那处,用油布和木箱分隔开来。
东北一角最为干燥,粮袋、干粮、柴火、腊肉被码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放着几只封口水坛。
东侧铺着一床床被褥,虽算不得舒服,却足以让轮换下来的血煞精锐暂且歇息。
东南一角砌着简易灶台,灶旁还有铁锅、陶碗与削好的木柴,若不看头顶石壁与中央精铁棺椁,只看这一角,倒像外边营寨里的伙房。
中央精铁棺椁旁不远处,还有一口竖井。
井口悬着绞盘,绳索垂入下方,井壁湿润,隐约能听见更深处的滔滔水声。
这一眼扫过去,此处生活气息竟不输外边,甚至比外边的临时营寨还要井然有序,相较而言,此地无疑更符合玄冥教据点的风格。
毕竟,昔日的玄冥教总舵,便是掏空了数座大墓所建造的。
当下墓室中人并不少。
三十名从各处机关、阵法紧要位置换班下来的血煞精锐,正靠在东侧床铺旁歇息。
他们个个沉默,身上血煞之气收敛,却仍像一柄柄暂时入鞘的刀,身上的杀气与锋锐之意难掩。
另有三名血煞精锐正在清点食物与柴火,低声核对数量,动作干脆利落。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坐在竖井旁,正低头保养各自兵器。
杨焱赤着上身,赤红短发如焰竖起,银灰半面覆住眉眼,胸膛与手臂上的赤色火纹在灯火下像贴着皮肉燃烧。
杨淼蓝发斜垂,遮住半边眉眼,黑褐半面之下薄唇紧抿,肩臂上蓝紫纹身蜿蜒而下,像水波,又似寒雾。
两人一火一水,气息截然不同,可此时都格外安静,安静得不像当时那两个脑子一热便要跟李克用爆了的水火判官。
南边墓墙旁,上官云阙正撅着屁股,侧耳趴在一处形似喇叭听筒的铜制机关上。
那东西半嵌在墙内,口沿微微外翻,像一只从墓墙上长出来的青铜耳朵。
他面白如粉,红白花衣在墓室灯火下显得格外扎眼,头顶那一撮乱发高高炸起,整个人趴在那里,姿势十分不雅,却听得极为认真。
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巧星——上官云阙
温韬则坐在中央精铁棺椁旁。
他一袭白色兜帽罩身,帽沿压得极低,浅灰纹路沿着边缘蜿蜒而下,大半面容都藏在阴影里。
黑色面罩遮住口鼻,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睛。
棺盖被他当作案几,上面摊着一张海昏侯墓格局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墓道、墓墙、暗渠、阵眼、机关槽与几处被朱笔圈出的薄弱之处。
旁边还堆着木尺、墨线、炭笔与几块机关小件,显然刚被他拆下来研究过。
日游神坐在他对面。
玄冥教阴帅——日游神
(跑了好久,面具都不是很好,先就这样吧!)
他一袭金红长袍,双手交叠藏在宽大袖口里,赤发垂肩,头戴高冠,脸上的金色日纹面具遮住五官,只在饮茶时撩起面具下缘,露出嘴来。
宽袍之上金纹密布,火焰、云纹与日轮交错其间,在墓室灯火下显得既华丽,又沉静。
西边墙上,李存忍被五道锁链牢牢锁住。
她闭着双目,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不过更大的可能只是懒得睁眼看这一屋子人。
日游神细细品完杯中茶,似是对这茶水十分满意,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旋即,他放下茶杯,另取一只茶杯倒满,推向对面的温韬。
“温兄,这茶用地下暗河的水泡出来,倒是很不错,你尝尝。”
温韬抬起头来,却没有去看那杯茶。
他仍旧摩挲着下巴,目光俯瞰着整张海昏侯墓格局图,好一会儿才抬眼看向日游神。
“温兄?”
温韬声音隔着面罩传出来,有些闷,却丝毫不妨碍其中的嫌弃。
“你家教主也称我一声温兄,你什么档次,也叫我温兄?”
日游神不恼,反而轻笑出声。
“温兄若是当着教主的面还有这底气,在下倒也可以尊称一声盗圣大人。”
温韬伸手端起茶杯,另一只手扯下面罩,露出那张平平无奇、却远没有中年人感觉,反倒带着几分莫名青涩的脸。
他轻哼一声。
“当着他面我也是这个态度。”
温韬说得理直气壮,像真是半点不怕韩澈。
“此间事后,就算他不给我磕一个,也得让他命令你给我磕一个。”
日游神不疾不徐地给自己的杯子重新满上,语气依旧从容。
“要不我现在就给盗圣大人磕一个?”
温韬微微一愣,正准备喝茶的动作也跟着一顿。
他停下来,指着日游神,脸上有些无奈。
“我发现,在你家教主麾下那些人里边,你是最像你家教主的。”
日游神放下茶壶,端起茶杯,朝温韬遥遥一敬。
“我日游神深得教主教诲,得盗圣此等评价,实乃荣幸。”
温韬嘴角微微一抽,紧接着补了一句。
“一样的无耻。”
日游神手指轻轻一颤,些许茶水洒在棺盖上。
他是真的有些惊叹于这位盗圣的胆魄。
自家教主有些时候格局很大,大到可以鲸吞天下。
可有些时候,那心眼也是着实小得很。
毕竟,老大可是时常把“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老子报仇从早到晚”挂在嘴边的,心眼能大到哪里去?
不过,日游神也没有反驳。
倒不是没有护主的心思。
只是老大无耻起来的时候,确实很少有人能比得了。
温韬只以为自己终于在嘴上噎住了日游神,心中顿时有些得意。
他嘴角微微勾起,终于把茶杯提到嘴边,准备品一品日游神所说的好茶,好好放松片刻。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手迅疾无比地伸来,稳稳夺过了他手中茶杯,又在眨眼间缩了回去。
温韬就这么愣愣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手。
他看得清楚。
刚才那杯茶被夺走时,稳得吓人,连一丁点茶水都没有洒出来。
温韬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一旁。
只见上官云阙不知何时已到了身旁,手里拿着那只抢来的茶杯,仰头一口饮尽。
饮完之后,他还轻轻晃着脑袋,喉间发出一声舒爽的呻吟。
“啊~~”
温韬眼皮一跳,面露幽怨。
“上官兄,你若是渴了,大可以抢日游神那一杯。”
上官云阙眯着眼,好一会儿才疑惑地看向温韬。
“啊?你说什么?”
温韬抬手指了指上官云阙手里的茶杯,正准备开口,却见日游神已经重新倒上一杯茶,递了过来。
温韬悬在半空的手立刻转了方向,接过那杯新茶,便不再多说什么。
日游神手上没停,又提起茶壶,给上官云阙手中的茶杯也满上。
他一边倒茶,一边问道:“上官兄可是听到什么动静了?”
上官云阙点了点头,神色终于正经了一点。
他看向温韬,反手指了指自己刚才过来的方向。
“那个李存礼拿我们没招,就去请了万毒窟那个巫王出手。”
上官云阙说着,又看了眼温韬面前那张墓图。
“现在那巫王正准备出手呢,温韬,你鼓捣的那些机关阵法靠不靠谱,顶不顶得住万毒窟的人啊?”
这话一出,墓室里原本稍显轻松的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几名血煞精锐不约而同抬眼。
杨焱、杨淼也停下手中保养武器的动作。
李存忍仍旧闭着眼,却不知是真没听见,还是听见了也不想理会。
温韬闻言,看向上官云阙所指方向,眉头微微一皱。
可那皱起只是一瞬。
很快,他便舒展开来。
“若仅靠我自己去布置机关、阵法,自然不是万毒窟巫王的对手。”
温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并不狂妄,却透着胸有成竹的底气。
“但这海昏侯墓中的机关、阵法非同小可,以山川地势为基,以地下暗河之流为能源,浑然一体,绝非寻常人力所能对抗。”
他伸手点了点格局图上几处朱笔圈出的地方,又指向精铁棺椁内缓缓转动的机关。
“原本因年久失修而导致的一些漏洞,如今已经被我堵死或修复,外围机关、阵法、陷阱皆在我掌控之中。”
温韬抬起眼,目光沉静,终于显出几分盗圣真正的压迫感。
“莫说是万毒窟巫王,便是万毒窟所有人都来,除了沿着上边开山的痕迹一点点挖之外,绝无其他入墓之法。”
上官云阙见温韬说得如此自信,心中原本那点紧张顿时散了不少。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胸脯,眼尾红痕在灯火下微微一扬。
“这么说,那个万毒窟巫王也不用管他咯?”
温韬还未开口,日游神便放下茶壶,语气平和地接了话。
“那还是要管的。”
日游神双手重新拢回袖中,金色日纹面具映着灯火,显得一派从容。
“总得给他点教训,才能让他们不要在外边瞎折腾。”
温韬抿了口茶,咂了咂嘴,也点了点头。
“那万毒窟巫王应该不会以身犯险亲自探墓,大概是御蛊探墓。”
他将茶杯放下,重新俯身看向墓图。
“蛊虫与人还是不同的,这海昏侯墓的机关阵法,主要还是防人的,蛊虫体小,走缝隙、钻暗槽、贴水道,有些地方确实防不住。”
温韬说到这里,指尖在图上轻轻点了几处。
“所以还是要谨慎一些。”
日游神看向他。
“温兄想要如何出手?”
温韬垂眼盯着海昏侯墓格局图,沉思片刻之后,伸手依次指了两处地方。
“让水火判官执掌此二处阵眼。”
他语气很干脆。
“不需要什么考量,只要察觉到动静,内力卯足劲施展便是。”
日游神闻言,不由扭头看向竖井旁的杨焱、杨淼二人。
这个安排,倒是很合适。
不需要动脑子。
不需要判断敌情。
不需要分辨机关变化。
只需要到地方,察觉动静,然后卯足劲输出内力。
这二人总归不会坏事了吧?
杨焱、杨淼听到有人提起自己,齐齐起身,拎着兵器看了过来。
两人的眼神只是普通疑惑。
可结合他们那赤膊、半面、纹身、精悍又过分直挺的模样,怎么看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睿智”。
日游神沉默了一瞬,轻咳一声,朝二人招了招手。
“咳咳,杨焱、杨淼,你们戴罪立功的机会来了。”
这句话落下,杨焱、杨淼兄弟二人脸上同时露出喜色。
那不是普通的高兴,更像两个被押到刑堂门口的人,忽然听见自己还有机会补过。
自从得知李克用真的找上门来,二人心里便一直惶恐不安。
他们怕的不是外面的李克用,也不是通文馆,更不是那个万毒窟巫王。
他们真正怕的是韩澈。
此间之事,归根结底,是因他们兄弟二人办事不利而惹祸上身,才将李克用引到海昏侯墓,耽误了教主的布局。
若日游神如实上报,他们二人就算不死不死,也绝对要脱层皮。
韩澈当初还是神荼之时,那些折磨人的手段,他们也不是没见过。
那时候他们只当看个乐呵,甚至还觉得某些人被折腾得惨叫连连十分好笑。
可若将那些手段与现在的玄冥教教主韩澈放在一起,再想象那些手段落到自己身上,即便二人如今已是大天位,也依旧止不住背脊发凉。
反叛?
他们想都不敢想。
体内的蛊还没解呢。
就算没有蛊的约束,如今的玄冥教也不是当初可比。
都不用韩澈亲自出手,光是那些血煞精锐,便足够把他们堆死。
大星位在他们眼中确实不算什么。
可若是数量多到近乎成军,而且同修血煞功,气机相连,杀意成阵,那量变是真的能堆出质变的。
拜托,大天位也是人。
被砍,也会死的。
而如今,日游神亲口说出“戴罪立功的机会”,便说明在他这里,兄弟二人还不至于被直接判死。
日游神毕竟是教主心腹。
只要他上禀教主之时,语气稍微缓一缓,再说他们兄弟二人确实戴罪立功,兴许便有转圜之机。
他们两人毕竟也是教主亲自赐下功法培养出来的大天位。
只要还能有用,教主应该不会真把他们往死里整吧?
这个念头一出,二人几乎像抓住救命稻草。
杨焱、杨淼对视一眼,下一瞬身形齐齐一闪。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出现在日游神身旁。
一个手持火红双镰,一个握着冒着森冷寒气的幽蓝三叉戟,昂首挺胸,站得笔直,像两棵恨不得长到墓顶上去的青松。
杨焱率先抱拳,声音洪亮。
“我兄弟二人任凭日游神大人吩咐。”
杨淼紧跟着接上,语气极重。
“绝无怨言,绝对谨慎将事办好!”
他们两人也算想明白了。
纠结日游神武功比他们低,却在教中地位比他们高,根本没有意义。
大家都是给教主办事。
教主说什么就是什么。
想那么多干什么?
金色日纹面具之下,日游神打量着杨焱、杨淼这副昂首挺胸的模样,眉头忍不住微微皱起。
不过想及此事用不着这二人那两颗“聪明”的脑袋,他的眉头又缓缓舒展开来。
只要够听话,够卖力,就不至于出事。
日游神朝二人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温韬。
“此事由温兄来安排,你二人听他指示。”
杨焱、杨淼齐声应下,声音大得连墓室角落里的血煞精锐都抬眼看了过来。
“是!”
话音刚落,两人身形再次一闪,已出现在温韬身旁。
温韬看着突然靠近的两尊大天位,连忙将黑色面罩重新拉上去。
他怕自己憋不住的笑容,被这二人误会成嘲笑。
毕竟这两位看起来不是很聪明,但打人应该很痛。
温韬提笔,迅速在两张小图上勾画路线。
他画得很快,图也有些粗糙,但核心的路线却是极为精准。
哪条路避开什么机关,哪一段石阶要踏左侧,哪一处墓墙暗门需按下机关,哪一处阵眼可容人站立,他都用最简单的符号标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温韬分别将两张地图递给杨焱、杨淼。
“两位判官,你们按照地图上的路线,分别前往两处阵眼。”
他抬眼看着二人,语气难得郑重。
“察觉到动静,便卯足劲施展内力即可。”
杨焱、杨淼接过地图,齐齐抬手,猛地一捶胸口。
“保证完成任务!”
随后,两人看了一眼地图,便转身离开。
他们速度极快,几乎不过转瞬之间,便出了这间墓室,直奔那两处阵眼而去。
温韬看了眼二人消失的地方,又看向日游神,欲言又止。
“他们……”
日游神双手拢在袖中,轻笑出声。
“害怕教主责罚罢了。”
温韬顿时不说话了。
他不由回想起韩澈那张脸,回想起韩澈那种看似平静,却能把人心肝脾肺肾都算得清清楚楚的恐怖。
温韬缩了缩脖子,忽然对杨焱、杨淼的反应生出了几分理解。
韩澈那种人,不害怕的都不是一般人。
不过他自认为自己还算配合,也还算有用,韩澈总不至于把他怎么样。
如此想着,温韬起身走向精铁棺椁打开的那半部分。
那两处阵法想要将杨焱、杨淼这两个大天位的内力彻底发挥出来,还得调控一番才行。
温韬伸手探入棺椁机关之中,指尖拨动一枚铜齿,又按下两处暗扣。
“咔!”
一声轻响在墓室里传开。
紧接着,精铁棺椁内部几处齿轮同时缓缓转动,暗槽中水声忽然加重,像地下暗河被某种力量牵动,开始将水流之力送向更远处。
墓墙深处,也隐隐传来几声闷响。
那是阵眼与机关重新咬合的声音。
日游神见温韬忙起来,便转头看向上官云阙。
“可否麻烦上官兄继续监听外边的情况?”
他说得很客气。
“若有异动,也好及时反馈给温兄。”
上官云阙自杨焱、杨淼消失的方向收回目光,脸上露出一点尴尬笑意。
“哈哈,不麻烦,不麻烦。”
他连忙摆手,语气格外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说完,他扭头瞧了温韬那边一眼,当即转身回到南边墓墙旁那个形似喇叭听筒的机关前,继续撅着屁股趴在墙上监听外界动静。
他心里清楚得很。
日游神待他们还算客气,眼下大家也算一根绳上的蚂蚱,可俘虏就是俘虏。
温韬手上有玄冥教急需的技术,有海昏侯墓机关的掌控权,事关这座大墓中的财务能否为玄冥教所用的本事。
他上官云阙可没有。
他能活得滋润一点,靠的就是眼力见。
该喝茶时喝茶,该抢温韬茶时抢茶,该听墙根时就老老实实趴回去听墙根。
夹缝求生嘛,不丢人。
自上官云阙身上收回目光,日游神轻轻摇了摇头,转而走到温韬身旁。
此时温韬正低头调动精铁棺椁中的机关,手指在机关暗槽之间来回拨弄,偶尔取出一枚卡死的小铜片,偶尔又塞入一枚重新打磨过的齿轮。
看他动作,竟比许多武林高手舞刀弄剑还要熟练。
日游神开口道:“温兄此番出手,给那万毒窟巫王一个教训,想来外边会消停很多。”
温韬没有看他,仍埋头鼓捣机关。
“他们若是不想找死,便只能消停。”
这话说得轻,却极有底气。
日游神听到这句肯定答复,面具下的神色也放松了些。
外边若能消停,他便能腾出手处理更重要的事情。
他沉吟片刻,继续开口。
“外边消停了,温兄便能腾出手来。”
温韬手上动作未停。
日游神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些。
“可否往主墓室一趟?”
温韬没有抬头。
“什么东西这么着急?”
他拨开一段卡住的机括,语气随意。
“等外边李克用走了,继续开山破墓,到时候一并取不行?”
日游神无奈地叹了一声。
“此间之事,我罪责难免。”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终于不再像方才那般悠闲。
“自是要寻点好东西献给教主,将功赎罪才行。”
温韬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继续调控机关。
他没说话。
可心里却明白,日游神这话不是虚言。
日游神是韩澈心腹,又是玄冥教阴帅,按理说地位已然不低。
可事情办砸了,他照样得想着怎么补救。
这便是韩澈可怕之处。
他用人,可以重用到极致。
可赏罚,也不会只看亲疏远近。
日游神都要想着将功折罪,杨焱、杨淼那两个家伙怕成那样,也就不奇怪了。
随着“咔嚓”一声轻响,阵法调控终于完成。
精铁棺椁内部机关缓缓归位,暗槽中的水流声重新变得稳定,只是那稳定之下,多了几分蓄势待发的味道。
温韬抬起头,看向日游神。
“要取什么东西?”
日游神回答得很简单。
“一柄剑。”
温韬眉头微微皱起。
“一柄剑?”
日游神点了点头,金色日纹面具在灯火下泛着一层沉静光泽。
“传说中的仁道之剑,湛卢。”
这两个字落下时,温韬终于真正停住了动作。
上官云阙趴在听筒那边,耳朵还贴着墙,身体却明显一僵,显然也听见了。
湛卢。
那不是普通宝剑。
传闻此剑通体湛然如水,黑而不浊,明而不耀,乃十大名剑之一,号称仁道之剑。
日游神没有等温韬开口,便自顾自补充道:“教主如今武功已是深不可测,却尚无真正称手的兵器。”
他微微侧首,似乎已经在想象韩澈持剑立于蜀道之前的画面。
“当下正是教主攻蜀起势开局之际,若能取仁道之剑——湛卢献与教主,我这点罪责,教主应当会轻拿轻放。”
这话说得像是为了保命。
可温韬听得出来,日游神想要的并不只是保命。
湛卢是剑。
也是名。
更是象征。
韩澈若携仁道之剑攻蜀,便不只是多了一件兵器,而是多了一层可以昭示天下的名义。
乱世之中,名义有时比刀锋更好用。
温韬并不关心日游神献宝将功折罪的心思,他只狐疑地看着日游神。
“你是怎么知道主墓室里有湛卢的?”
日游神自袖中取出一本古朴册子,递给温韬。
“这些天闲来无事,我翻了翻墓中武库记录册。”
他语气不急不缓。
“其中有海昏侯获得湛卢的记载,我却并未在武库中找到湛卢踪迹,想来那湛卢便只能在主墓室之中。”
温韬接过册子翻了翻。
册页泛黄,边缘有潮气侵蚀痕迹,却保存得还算完整。
他很快便找到了日游神所说那段记载。
海昏侯曾得名剑湛卢。
只是记载不长,语焉不详,只说入库之后又有迁置,却没有清楚写明最终放在何处。
温韬合上册子,很自然地把它塞进了自己怀里。
“也别把事情想得太好。”
他看向日游神,语气很专业。
“海昏侯墓的陪葬,又不是海昏侯亲自放置的,湛卢未必就会在主墓室之中。”
日游神原本伸出去准备接回册子的手,微微一僵。
他看了看温韬怀里那本册子,又看了看温韬那双平静眼睛,最后只能尴尬地把手收回来。
顺势,他朝温韬抱拳一礼。
“试试看嘛。”
日游神语气放得很低,也很诚恳。
“温兄走一趟,不管有没有,我都在此先行谢过了。”
温韬沉默片刻。
他没有立刻答应。
因为主墓室不是随便能去的地方。
哪怕他已经掌握外围机关枢纽,哪怕他自认对海昏侯墓了解极深,可主墓室仍旧是整座大墓最核心、最凶险、也最不可轻视之处。
但他也很清楚,自己眼下要在玄冥教与不良人的夹缝里活得更稳,就必须不断证明自己的价值。
仅仅保住这个据点还不够。
若真能取出湛卢,献给韩澈时带上他的名字,那便是另一种筹码。
技术是筹码,功劳也是筹码。
温韬终于点了点头。
“我可以去一趟。”
他看着日游神,语气格外认真。
“若真取得湛卢,你献给你家教主的时候,务必带上我的名字。”
日游神抬眼看着温韬,面具之下笑容微微扬起。
“这是自然。”
温韬这才重新低头,看向墓图深处那条通往主墓室的线路。
外边蚩笠御蛊探墓,盗洞前风声已起。
墓内杨焱、杨淼已奔赴阵眼,外围机关阵法正被重新调动。
而在更深处,主墓室沉默多年,或许正静静藏着那柄传说中的仁道之剑。
湛卢。
温韬伸手按住墓图一角,眼神微沉。
“那就先给那巫王一点教训。”
他说得轻,却让整座精铁棺椁中的机关都像跟着应了一声。
墓室深处,暗水流动,机括轻响。
一场看不见的交锋,终于要从地下黑暗里开始。
·······
(拼尽全力,只有八千,去群里骂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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