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蚍蜉撼树
海昏侯墓深处,核心枢纽墓室中的精铁棺椁,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一枚铜钉被敲入了整座大墓的心脏。
原本如同老奶奶散步般缓慢运转的齿轮、水轮、铜轴与暗槽,几乎在同一瞬间加快了速度。
“咔嚓!咔嚓!”
棺椁之内,一组组原本半沉在阴影中的机关开始彼此咬合,细小铜齿转得越来越快,暗槽里的水流也随之急促起来,正片地下水系在此刻仿佛都被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猛然牵动。
那口精铁棺椁只是表象,只是冰山一角。
真正苏醒的,是藏在海昏侯墓地底、根植于地下暗河、牵连外围机关与阵法的庞大体系。
随着枢纽转动,整座墓穴深处传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那声音沿着石壁、暗渠、墓道与厚重墓墙不断传递,像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终于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
墓道里的浮尘轻轻震落,墙缝中的冷气一丝丝渗出,几处早已被温韬修复的机关暗扣,也在同一时刻重新扣合。
地底水势被悄然改道。
原本顺着地下暗河缓慢流淌的水流,被机关层层分引,往两处阵眼所在的方向汇聚而去。
而那黑黝黝的盗洞之外,晨光仍旧明亮。
盗洞入口处,李克用的轮椅停在稍远处,李存礼立于轮椅一侧,礼字门门徒拱卫四周,目光都落在盗洞前的蚩笠身上。
巫王蚩笠站在洞口。
他身形魁伟,裸露的胸膛泛着冷硬灰蓝色,紫色高冠压在白发之上,身后盘曲巨角如兽骨拱起,腰间铜铃与黑色小偶在晨风中轻轻晃动。
蚩笠深陷的眼窝里,幽冷目光盯着盗洞深处。
那黑暗一动不动。
可他知道,那里绝不是一处简单盗洞。
片刻之后,蚩笠口中开始念诵古老晦涩的咒语。
那咒语低沉、拖长,似庙宇中僧人诵经,又似娆疆深山里某种古老歌谣。
周遭礼字门门徒听不懂其中含义,却莫名皱起眉头,心中升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随着咒语响起,蚩笠一身衣袍无风鼓荡。
一股股宛若活物般的黑气,自他衣袍之下钻出,缠着他灰蓝色的胸膛与手臂盘旋一周,随后徐徐垂落地面。
那黑气落地时,并没有立刻散开。
它们像云雾沿山脊低垂,又像无数细小触须贴着地面爬行,朝四面八方蔓延出去。
紧接着,墓外地面开始轻微震动。
草丛、石缝、树根下、腐叶堆中,无数细碎动静同时响起。
礼字门门徒中有人脸色微变,下意识按住兵刃,也有人向后退了半步,像是被某种极不舒服的感觉逼得避开。
下一刻,密密麻麻的蛇虫鼠蚁,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细蛇贴地游动,有黑蚁成线奔行,有毒蝎从石缝中爬出,有蜈蚣翻过腐叶,还有许多说不出名字的小东西,像被同一个声音召唤,纷纷朝蚩笠脚下汇聚。
那数量越来越多。
远远看去,地面像被一层浑浊的潮水覆盖。
礼字门门徒一阵骚乱,但这些人到底是李存礼挑出的精锐,很快便察觉那些虫蛇并非冲着他们而来。
那些小东西途经他们脚边时,竟会迅速分流,绕过靴底、袍角与兵刃,再于他们身后重新汇合。
看似争先恐后,实则井然有序。
浑浊虫潮越过人群之后,便如暗夜无光下的浪潮,朝那位万毒窟巫王涌去。
蚩笠衣袍中垂落的黑气,终于落到了虫潮之上。
仅是沾染一瞬,那些蛇虫鼠蚁身上便泛起一片猩红之色,随即又迅速被黑气吞没。
短暂的停顿后,虫潮再次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它们速度比先前更快,行动也更加统一,像被无形意志拧成了一股绳。
一股接着一股黑色蛊潮,沿着地面涌向盗洞,又毫不犹豫地钻入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
蚩笠是巫王,到底主修巫术。
他随身携带的蛊并不算多,那些精心炼制出来的蛊各有妙用,用来探墓未免太过暴殄天物。
可眼下这些虫蛇鼠蚁,本就是被巫术临时炼化成的一次性蛊虫。
这种蛊虫寿命极短,也不算珍贵,真正的好处只有一个。
那就是数量——管够!
密密麻麻的黑色蛊潮涌入墓穴,很快便沿着盗洞后的墓道向内推进。
它们爬过潮湿石壁,钻入地砖缝隙,越过散落碎石,贴着墓道阴影快速分流。
一条能走的路,一条不能走的路,一处暗槽,一道斜坡,一面厚重墓墙,一处疑似机关缝隙,都随着蛊虫的回传,一点点呈现在蚩笠脑海之中。
起初,一切都顺利得近乎诡异。
蛊潮推进很快。
没有箭矢,没有落石,没有毒烟,没有陷阱,也没有李存礼口中那让人不知不觉迷失其中的诡异迷阵。
蚩笠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这未免也太顺了些!
这不像是在探一座凶险大墓,倒像是在街头巷尾闲逛。
李存礼方才说得很清楚,那迷阵能不知不觉影响感知,被蛇毒控制的活尸会迷失,巴也那等小天位高手同样不能避免。
若只是人受影响,倒还可以解释为迷阵针对生人心神。
可活尸都能被迷住,便说明那迷阵不止于幻人之心。
没道理他的蛊潮半点都感受不到。
蚩笠眼中幽光一沉。
难道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中招?
难道那些蛇虫鼠蚁传回脑海的路线,都是假的?
这个念头一起,蚩笠心头悚然一惊。
他口中咒语没有停,却下意识放缓了对蛊潮的催动。
墓穴之中,原本向前不断冲击、不断分流的黑色蛊潮,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几条已经深入墓道的路线,更是直接停在原地,像是忽然失去了继续前行的命令。
蚩笠必须停下来想一想。
此番御蛊探墓,实在太过顺利了。
这并非是对自己实力的不自信,只是他很清楚,有些时候越是顺利,便越是危险。
若这真是一座没有任何机关的大墓,通文馆不可能束手无策。
即便这墓中的玄冥教人知晓他手段,想要诱敌深入,也不可能蠢到将所有门户大开,任由他以蛊虫探清路线。
更何况,如此庞大的一座古墓,玄冥教的人就当真可以掌控所有机关、阵法?
若真是如此,玄冥教又何必开山掘墓?
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蚩笠控制着墓外仍在不断涌入的一次性蛊虫,心神却一寸寸收紧。
这些蛊虫虽是巫术临时炼化而来,与他自身关联并不算深。
可数量太大,若在短时间内大批死亡,仍会对他造成心神反噬。
此前窥探玄冥教血煞功时,他已经遭过一次反噬。
虽说伤势暂且稳住,可那股血煞功反噬带来的阴冷刺痛,此刻仿佛仍残留在经脉深处、心神深处,犹如附骨之蛆一般,难以彻底根除。
此刻的他,禁不起太大折腾。
是继续深入,还是现在收手?
继续深入,凶险未知。
正因为未知,才让人忌惮。
而这种忌惮很快又在另一个念头上生根发芽:为通文馆的事情冒险,不值当。
李克用从来不是他的盟友,晋国也不是!
若现在收手,直接放弃对这批一次性蛊虫的操控,收回心神,他必然可以避开反噬风险。
大不了说墓中手段古怪,需要另想办法。
他万毒窟巫王,凭什么为晋国、为通文馆拼命?
可此间之事,又并非如此简单。
蚩笠眼底黑痕微微抽动。
自来到这处玄冥教据点之后,李克用拜托他做的事情,一件都没真正办成。
血煞精锐审讯,只窥见一角便遭反噬。
研究血煞精锐身躯,亦无有用收获。
如今探墓,已经是第三件。
事不过三!
若这一次仍旧毫无成效,李克用必然会怀疑他的能力,甚至会怀疑整个万毒窟的价值。
李克用不是好相与之人。
更重要的是,大帅交给他的任务,还需要借助晋国与通文馆这条线。
若李克用不再信他,后续诸多布置便难以推进。
一边是反噬风险,一边是任务压力。
一边是保全自身,一边是必须证明价值。
蚩笠脸色阴沉,口中咒语越来越低,手指却在袖中微微收紧。
他犹豫了!
而就在蚩笠犹豫之际,海昏侯墓核心枢纽墓室之中,南边墓墙旁的上官云阙也皱起了眉。
上官云阙仍旧撅着屁股,侧耳趴在那个形似喇叭听筒的铜制机关上。
方才外边虫潮入墓时,那细细密密的爬行声透过机关传来,听得他浑身都不太舒服。
可这才没多久,那动静竟忽然停了不少。
停得太快,也太不正常。
上官云阙眼珠转了转,还是觉得稳妥些好。
他回过头,看向精铁棺椁旁的温韬与日游神。
“温韬,外边的动静突然又停着没动了。”
日游神闻言,也跟着看向温韬。
温韬一手持罗盘,一手撑在精铁棺椁边缘,兜帽与面罩之间只露出一双沉静眼睛。
他的目光一边盯着罗盘细针,一边扫过海昏侯墓格局图,指尖还时不时在图上某处轻轻一点。
即便如此,他仍能分心回应上官云阙。
“没事。”
温韬语气平稳:“我只是把最外围的迷阵、机关都给关了,那万毒窟巫王估摸着正在那疑神疑鬼。”
上官云阙愣了一下,随即抬手拍了拍胸口。
“原来是这样啊。”
他那张涂粉般的脸上,方才皱起的眉顿时舒展开来。
“我还以为那家伙再憋什么坏招呢。”
说完,他便重新转回去,继续趴在听筒旁,监听外边的情况。
日游神轻笑一声。
“那巫王有没有憋什么坏招不得而知。”
他双手拢在袖中,金色日纹面具映着长明灯火,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
“可我看温兄这儿,确实是在憋坏招。”
温韬没有抬头,只是拨动了一下精铁棺椁内某枚铜扣。
“算不上坏招。”
他说得极平静。
“只是改动了地下暗流的流向,将所有山川、暗流之势,尽数聚于杨焱、杨淼二人所在大阵之中。”
温韬顿了顿,眼中终于多出一点笑意。
“待会儿,给那巫王一个惊喜。”
日游神显然有了更多想法。
“这个惊喜有多大?”
温韬终于抬头,隔着面罩白了他一眼。
“别想太多。”
他伸手点了点墓图边缘,又点向两处阵眼所在。
“这墓中阵法便是再厉害,也是守墓之用,在墓中再如何杀伐凶戾,也难以真正波及墓外。”
日游神微微侧首,像是有些遗憾。
温韬继续道:“最多让那巫王遭受控蛊反噬。而且这样的改动不能维持太久,否则地下机关撑不住,地基崩塌,整座墓都会陷入地下暗河之中。”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让日游神立刻收起了更多不切实际的念头。
海昏侯墓的机关阵法再强,也有边界。
温韬能调动阵法,不代表能让整座墓变成一头真正从地底冲出去杀人的妖兽。
此墓依山川、暗河而建,强在守,强在困,强在让入墓之人有来无回。
若强行将杀机外放过度,伤敌之前,先要毁墓。
“好吧。”
日游神轻轻叹了一声,语气仍算满意:“如此也算不错了。”
温韬不再多说。
他低头看向棺椁机关,手指在几道机括间快速切换。
精铁棺椁内,齿轮转速又有微妙变化。
地下暗河水势被重新分流,原本散入各处外围机关的力量,被温韬以极短时间压缩、牵引、汇聚,顺着两条隐秘暗渠,分别送往南北两处阵眼。
墓外,蚩笠终于做出了抉择。
这墓,还是要探出个所以然才行。
否则大帅那边,他无法交代。
不过凡事要讲究方式方法。
不能真的以身犯险,更不能冒了险,却仍旧没搞清楚墓中门道。
于是,蚩笠没有再催动蛊潮盲目前进。
他开始操控那些一次性蛊虫反复确认已知路线,观察每一批新入墓蛊虫与早已入墓蛊虫之间回传的细微区别。
一条墓道,反复走。
一处暗槽,反复探。
一面墓墙前,先后送入不同批次蛊虫,确认路线是否变化。
经过数次确认之后,蚩笠那本就难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所有结果,都指向同一个荒诞结论:他根本没有中招!
他脑中浮现出的路线,也并非假的!
墓中最外围的迷阵与机关,根本就没有开启。
他方才一直是在和空气斗智斗勇。
操控着铺天盖地的蛊潮,在一片被人刻意放空的墓道中来回兜圈。
说不恼怒,是假的。
操控如此规模的蛊潮,哪怕只是巫术炼化的一次性蛊虫,也极为耗费心神。
这一番自行折腾下来,他眉心已经阵阵刺痛,心神也明显疲惫了几分。
可恼怒之后,蚩笠反倒更加谨慎。
墓中玄冥教之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关闭迷阵与机关。
即便对方猜到他的手段,想空耗他的心神,也不该将所有外围机关阵法都关闭。
这其中必然另有图谋。
思虑至此,蚩笠心中对墓中玄冥教之人又高看了一分。
自从窥见血煞功之后,他便不敢再小瞧玄冥教。
而此番,他尤其对那位盗圣温韬,多了几分真正忌惮。
在这等高规格大墓之中,温韬这样的人,着实非同小可。
蚩笠深吸一口气,继续催动蛊潮推进。
只是这一次,蛊潮推进速度并不快,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抽身而退的分寸。
与此同时,那些钻入细小缝隙、夹层和暗槽中的蛊虫,却被他操控着飞速行进,摸索墓中更深处的大致结构。
他想要用最小代价,换来最多情报。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蛊潮重新推进之时,海昏侯墓核心枢纽墓室上方,南北两侧等距而立的两座祭坛,已经彻底亮了起来。
南边,是南明离火祭坛。
朱雀盘柱拱卫祭坛,每一根石柱之上的朱雀纹路,都在阵法催动下浮出赤红光芒。
起初只是浅淡一线,随后越来越亮。
到最后,那些朱雀像真正披上了火羽,赤焰沿着羽翼纹路流转,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会自石柱上振翅而起。
杨焱站在祭坛中央阵眼之中。
他赤红短发如焰竖起,银灰半面覆住眉眼,赤色火纹自肩头蔓过胸膛,又沿手臂缠绕而下,整个人像被火焰从皮肉里点燃。
通体赤红的双镰握在他手中,镰刃流露着赤色热浪,好似火焰凝成的锋芒。
一对双镰,一柄持于手中,一柄扛在肩头。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墓道,感知全开,周身热浪止不住往外冒。
北边,是北坎玄水祭坛。
这座祭坛建在一头硕大玄武雕塑背上,玄武低首负重,龟蛇缠绕,石雕眼眶中隐隐泛着幽蓝冷光。
祭坛之上,已经覆盖起一层厚厚冰霜。
森冷寒气肉眼可见地向外四溢,连周遭石壁都结出一层薄薄白霜。
杨淼立于阵眼之中。
他蓝发斜垂,遮住半边眉眼,黑褐半面覆在眼前,肩臂上蓝紫纹身在寒气中微微发亮。
他手中三叉戟刃上通体幽蓝,冒着森冷寒气,戟尖轻轻触在冰面上,便让冰层向外蔓延出一道道细小纹路。
白霜已覆上他的肩臂与胸膛。
可他并不觉得冷。
相反,他体内新玄阴神功运转得比任何时候都要顺畅,像整座北坎玄水祭坛都在替他推功行气。
从未有一刻,他觉得自己如此神清气爽。
但杨淼没有沉浸其中,他记得自己为何在这里。
这是将功赎罪机会。
若此番再办砸,那便不是日游神一句好话能兜住的,而且日游神也绝不会再保他们。
所以他握紧三叉戟,感知全开,死死盯住墓道深处。
蛊潮终于来了。
无数细小爬行声,沿着不同墓道缓缓逼近。
杨焱与杨淼几乎同时有所察觉。
下一刻,两人同时出手。
杨焱大喝一声,新伏阳神功全力运转,体表赤色火纹像真正燃烧起来。
他双镰交错,朝前狠狠一斩。
刹那间,南明离火祭坛四周的朱雀盘柱齐齐发出震颤,隐约间似有一声声清越啼鸣自石柱中响起。
柱上火焰喷涌而出,竟化作一只只形似朱雀的赤焰之影。
那些朱雀火影随着杨焱双镰斩击牵引,呼啸着冲入前方墓道。
斩击轰碎一道薄墓墙,火焰却没有胡乱烧毁墙体,而是顺着墓道、暗槽、地势与阵纹所引,化作一道奔腾火流,朝蛊潮所在方向席卷而去。
与此同时,北坎玄水祭坛之上,杨淼双手握住三叉戟,猛然朝地面一插。
三叉戟深入冰层,脚下厚厚冰面却没有碎裂,反而骤然亮起幽蓝纹路。
玄武雕塑口中猛然喷吐出一道幽蓝寒光。
祭坛四周寒气翻涌,冰层像获得生命一般,沿着墓道飞速蔓延。
一根根冰晶如刺,自墓道地面、墙缝、顶部接连长出。
森冷寒意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像被冻得发脆。
不过转瞬之间,在墓道中横冲直撞、形似朱雀的火焰,与随着墓道迅速蔓延的冰层,便同时撞上了巫王蚩笠的蛊潮。
那蛊潮前一刻还密密麻麻,无孔不入。
黑色虫群铺满墓道,钻入缝隙,攀上石壁,像一片可以吞没所有通路的暗潮。
可在朱雀火焰与玄武冰层抵达的一瞬间,它们所谓的数量,忽然变得毫无意义。
火焰掠过。
蛊虫连挣扎都来不及,便在赤焰之中炸成细碎黑灰。
有些毒虫本能地钻向墙缝,可朱雀火影并非寻常明火,而是受墓中阵法牵引,沿着暗槽、裂纹与机关缝隙精准追去。
火舌一卷,缝隙里便只剩焦黑粉末。
另一边,幽蓝冰层奔涌而过。
无数蛊虫刚被寒气触及,身躯便瞬间僵硬,腿足还保持着爬行姿势,下一息便被从地底长出的冰刺撞碎。
“咔嚓!咔嚓!”
细密碎裂声在墓道里连成一片。
那不是砖石碎裂,是无数被冻住的蛊虫,被冰刺与寒气一层层碾成碎末。
火焰与寒冰一左一右。
一南一北。
一赤一蓝。
在墓道中交错追杀,像两头被整座海昏侯墓大阵放出的巨兽。
蛊潮在它们面前,根本不是对手。
甚至称不上交锋。
那更像是一片蚁群,迎面撞上倾倒的火山与崩裂的冰川。
蚍蜉撼树。
不自量力。
数息之间,原本汹涌入墓的黑色蛊潮,便被焚灭、冻结、碾碎了大半。
不,是几乎全灭。
除了极少数早已钻入极深缝隙、夹层和暗槽的蛊虫,绝大多数仍在墓道中行进的蛊潮,都在水火阵法夹杀之下消失得干干净净。
墓外,蚩笠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炙热。
刺骨。
两股截然相反,却同样凶戾的力量,顺着他与蛊虫之间那一丝微弱联系,猛然传入心神。
他脸色骤变,当即便要舍弃那些一次性蛊虫,强行收回心神。
可太迟了。
那火焰与冰层的速度,比他预想中更快。
待他察觉危险时,蛊潮已经被席卷进去。
无数一次性蛊虫在短短几息内同时死亡,哪怕它们与蚩笠联系不深,也足以形成一股猛烈反噬。
蚩笠只觉脑中像被千万根细针同时刺入。
下一刻,那些细针又被烈火焚烧,被寒冰冻裂,齐齐化作撕扯心神的剧痛。
他口中咒语戛然而止。
闷哼一声后,蚩笠壮硕身躯猛地一晃,嘴中猛然喷出一口鲜血。
鲜血落在盗洞前的碎石上,颜色暗沉,带着一点不正常的黑意。
周围礼字门门徒脸色齐齐一变。
巴尔和巴也也同时抬头。
李存礼眼神微沉,袖中手指下意识收紧。
李克用坐在轮椅上,独眼没有半分波动,只沉沉看向盗洞深处。
蚩笠强行稳住身形,灰蓝色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退。
可那墓中的火焰与冰层并没有在蛊潮全灭后停下。
朱雀火焰仍在追杀。
玄武冰层仍在蔓延。
又不过两息,二者便已经抵达盗洞深处。
盗洞之内,先是一声嘹亮啼鸣。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雄浑的嘶吼。
下一瞬,形似朱雀的赤红火焰,携着灼人热浪,自盗洞左侧汹涌而出。
同一时间,幽蓝冰层与层层生出的锋利冰刺,自盗洞右侧破暗杀出。
一左一右。
一火一冰。
赤焰照亮洞口,寒冰冻结碎石。
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竟在盗洞口同时奔向蚩笠。
蚩笠刚遭反噬,心神剧痛,体内气血翻涌,壮硕身躯在那一刻竟像风中残烛般摇晃了一下。
他抬眼看去。
赤焰如朱雀振翼,冰刺如玄武吐息。
那不是杨焱与杨淼单纯的武功。
那是被整座海昏侯墓外围大阵放大之后的水火杀机。
蚩笠心中终于生出一丝荒诞的寒意。
他堂堂万毒窟巫王,竟有一瞬觉得自己不是在与两名玄冥教判官交手,也不是在与盗圣温韬斗法。
他是在以一己之蛊,撼一座沉睡多年的古墓大阵。
蛊潮再多,也只是蛊潮。
而这座墓,借的是山川,借的是暗河,借的是千百年来沉在地下的机关与阵势。
蚍蜉撼树,莫过于此。
眼见朱雀火焰与玄武冰刺杀至,蚩笠心头第一次浮起一个极清晰的念头。
我命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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