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明取暗谋
江都府外上空,烈日将天幕灼成一片澄澈蔚蓝,几朵白云像贴上去的剪纸,随着热风缓缓飘荡。
一只雀豹翱翔于蓝天白云之间,双翼铺开,宛如两柄撑开的折扇,初级飞羽彼此分开,像纤长的手指扣住了气流。
翼下覆羽呈现细密灰白横纹,日光一照,边缘透出淡淡银晕,勾勒出翅膀优雅而锋利的弧线。
它身子微微倾斜,逆着风,翅膀几乎不动,仅靠尾羽轻轻扇动调整平衡。
那尾巴长长散开,末端微圆,像一面灵巧的舵,在高空中轻轻摆出一道弧。
最摄人心魄的,是它转头俯瞰的一瞬。
金黄色虹膜中心,瞳孔缩成一点漆亮,目光如锥,刺破稀薄云气,直投向平原沃野中一座隆起的冈阜。
下一瞬,雀豹双翼一收,身形回旋,便朝着俯瞰之处俯冲而下。
风声顿时被拉成一线。
直到来到那冈阜之中一处平平无奇的庄园上空,它方才猛然展翅,翻涌狂风瞬间将身形托起,随即双翅收缓,落入庄园一角。
庄园外表并不起眼,墙色灰白,门前只挂着一盏旧灯,像是江都府外寻常富户避暑所用的别院。
可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墙内外花木布置得极有讲究,几处不起眼的假山、竹丛、乃至墙体交错之间,都藏着暗哨。
张子凡已在庄园一角等候多时。
一袭白蓝长衫,银白发丝微微散开,眉眼清俊,手中折扇未开,整个人立在树影里,仍有一种名门公子的从容气度。
通文馆——张子凡
雀豹落下时,他抬臂接住,指尖在鸟腿竹筒上轻轻一按,便取出其中卷得极细的纸条。
他摸了摸雀豹颈羽,随即抬手一扬。
雀豹振翅而起,重新飞入天空。
张子凡一边朝庄园深处走去,一边展开手中纸条。
仅扫了一眼,他眉头便皱了起来,脚步也随之加快了几分。
穿过几道拱门与长廊之后,张子凡来到一处竹林院落。
院中竹影森森,烈日被层层竹叶割碎,落在地上,只剩斑驳金光。
竹林深处,李嗣源正在练功。
通文馆——李嗣源
他身形宽厚,红白官袍披在身上,肩甲云纹暗浮,腰间金色兽面扣沉沉压住衣襟。
面庞圆阔,眉眼低垂,唇边两撇短须向下垂着,神情不见怒色,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沉沉威压。
刺目的金色雷光游走在他周身。
落叶被气劲卷起,在空中一圈圈盘旋,还未落地,便被游走的雷光轻轻扫过,化作细碎焦灰。
张子凡停在竹林边,没有立刻上前。
他知道义父修炼之时,不喜旁人打扰。
然而李嗣源似乎早已察觉到他的到来。
那双低垂的眼忽然睁开,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下一瞬,李嗣源双臂猛然一震,周身游走的金色雷光骤然炸开,满天落叶瞬间化作飞灰。
灰烬随风飘散,竹林重新安静下来。
李嗣源缓缓收功,宽袖垂落,白珠绕腕,一手按在腰前,一手负于身后,姿态从容得近乎迟缓。
他看向张子凡,视线落到张子凡手中的纸条上,声音温和。
“凡儿,可是有要紧的消息?”
张子凡上前几步,将手中纸条递向李嗣源。
李嗣源却并未去接。
他转身来到一旁石桌前坐下,一边翻开茶杯,一边开口说道:“凡儿直说即可。”
张子凡伸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又很快收回。
他先是应了一声:“是,义父。”
随后,他跟着来到石桌旁。
尚未坐下,李嗣源已经倒好一杯茶,推到旁边座前。
张子凡看着那杯茶,整个人微微一愣,心底不由涌起一股热意。
父亲递茶,对于儿子来说,若不是赔罪低头,便意味着极大的认可。
他自幼敬重李嗣源,亦一直将李嗣源视作父亲。
可李嗣源居高位太久,威严太重,哪怕平日待他不差,他也少有这般被当作真正大人的时刻。
张子凡下意识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
“义父,我······”
李嗣源微微抬眼,见他没有坐下的意思,便伸指在桌面旁轻轻敲了敲。
“坐下慢慢说。”
张子凡连忙正色,朗声回应道:“谢义父!”
他随即在茶杯前坐下,坐姿一板一眼,端正得几乎像在受训。
双手捧起那杯茶时,他仍有些受宠若惊,指尖甚至不自觉收紧了几分。
李嗣源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唇边浮出一丝温和笑意。
那笑意看起来像慈父看见儿子长大后的欣慰。
可在那笑意深处,还有一层张子凡看不见的审视。
张子凡的激动,张子凡的拘谨,张子凡对这杯茶赋予的意义,都落在李嗣源眼中。
有些人需要威慑捆绑,有些人需许之以利,而张子凡这样的人,最适合用感情来拴住。
李嗣源又翻起一只茶杯,给自己也倒上一杯茶,笑着说道:“你我父子之间不必如此拘谨,你已经长大,如今已是为父左膀右臂,一杯茶而已,不必大惊小怪。”
张子凡点了点头,挪了挪身子,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随意一些。
可他自以为已随意许多,实际上仍旧端正得过分。
李嗣源并未点破。
他端起茶饮了一口,又缓缓放下茶杯。
“说说看吧,有什么要紧消息?”
张子凡这才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还有正事要禀报。
他连忙开口道:“义父,李存勖的使者盖寓抵达江都府,并已入宫拜见吴王。”
李嗣源口中轻轻念了一遍。
“盖寓······”
他眼睛微微一眯,声音里带出几分意味深长。
“来的竟是这个老家伙。”
对于盖寓,李嗣源自然不陌生。
李克用闭关这些年里,他代掌太原事务,看似权势极盛,实则处处受限。
若非盖寓与李袭吉那两个老家伙在旁阻碍,他当年未必不能将晋国更多实权攥入手中。
也正因这两人始终守在李克用旧臣与晋国根基之间,李嗣源才不得不承认,只要李克用仍活着,只要盖寓与李袭吉仍在,自己便永远只是代掌,而非真正掌握。
如今李存勖能够顺理成章地越过李克用登基称帝,必然已经设法搞定了盖寓与李袭吉。
就是不知用得什么方法了,按理来说这两个老家伙在李克用的立场上坚定无比,是断然不会轻易点头的。
只是,李存勖遣盖寓来吴国做什么?
若真想迎李克用回去做太上皇,让盖寓这个李克用最信任的亲信过来,就不怕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还是说,李存勖如今连头顶一个太上皇都不想有,要的就是盖寓这个老家伙一去不回?
李嗣源眼中闪过一抹疑色,随即看向张子凡。
“凡儿,你如何看待此事?”
张子凡瞬间挺直腰杆。
他原本就坐得极直,方才好不容易装出来的那点松弛,顿时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沉吟片刻,认真说道:“孩儿觉得,李存勖需要的是一个仅受人供着、如同神像一般的太上皇,而不是一个能够压在他头顶的太上皇帝。”
李嗣源不置可否,只静静听着。
张子凡继续道:“可晋王李克用很显然并不是愿意于深宫大院中颐养天年之人,如今李存勖已然登基称帝,父子相残对他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派遣李克用最为信任的盖寓前来尝试劝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一顿,有些忐忑地停下来观察李嗣源脸色。
李嗣源只是皱着眉头,并未表示。
张子凡心头一紧,又急忙补充道:“当然,这大概也只是李存勖给李克用一个台阶下。盖寓若真能劝服李克用安心做一个颐养天年的太上皇,对于李存勖而言,自然再好不过。”
他抿了抿唇,语气更沉一些。
“若盖寓无法劝服李克用,李存勖便可能借机来一场大的清算,彻底稳固他的新唐帝国。”
李嗣源闻听此言,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他看着张子凡,眼中露出几分欣慰。
“不错,凡儿你的谋略又有所长进。”
在李嗣源看来,李存勖未必有这般手段。
可李存勖身边那位谋主郭崇韬,却未必没有这般手段。
若真要对付李克用,昔日那个老二李存勖,未必不能在某些时刻成为自己的“盟友”。
当然,李存勖不太可能主动与他合作。
但李嗣源认定的盟友,向来不需要对方自己选择。
张子凡神色一正,嘴角却止不住微微上扬。
“是义父教导有方。”
李嗣源将张子凡嘴角那一点笑意尽收眼底,心中满意,面上也跟着露出温和笑容。
只是这份满意里,仍有一丝藏得极深的戒备。
张子凡越聪明,便越好用。
可越聪明的人,也越不能让他真正看见全部棋局。
李嗣源给他茶,给他夸赞,给他参与谋议的资格,却不会给他所有真相。
尤其是张子凡自己的真相。
那根线,现在还不能让他摸到。
李嗣源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缓声道:“只是,盖寓此行未必能顺利。”
张子凡对此颇为认同地点了点头,轻笑道:“且不说他能否找到我等都确认不了行踪的李克用,便是吴王,他都未必能见到。”
他稍稍放松了一些,话语里也多出几分少年人的自信。
“毕竟这江都府谁人不知,当今掌控吴国朝堂的乃是杨行密时期老臣,李德诚?”
李嗣源再次端起茶,慢慢抿了一口。
“凡儿觉得,当今掌控吴国朝堂的当真是那李德诚?”
张子凡闻言,顿时皱眉。
他看向李嗣源,迟疑道:“义父,莫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李嗣源双眼微眯,撇了撇嘴,笑意中带着一丝不屑。
“李德诚也不过是一傀儡罢了,不值一提。”
张子凡顿时一愣,原本清晰的思路像被人从中截断,一时竟有些空白。
片刻后,他只能顺着吴国眼下明面格局猜测。
“莫非是那吴王世子?”
在张子凡看来,吴国朝堂此前经历徐温一族把持,又经吴王杨溥重掌后混乱一阵,弊病想来不小。
若吴王世子当真有些能力,想要一扫沉疴,先扶持一个新的权臣接手烂摊子,打破旧规矩,再将所有罪责都甩到权臣身上,自己最后众望所归出来力挽狂澜,这的确是个不错的办法。
若李德诚只是傀儡,那这番猜测便不是空穴来风。
李嗣源摇了摇头。
“非是那吴王世子。”
他说着,眼中浮出一丝玩味。
“而是吴王那最宠爱的女儿,上饶公主。”
张子凡怔住。
他下意识抓住了“宠爱”二字,呼吸都微微一滞。
“吴国大权交于女儿之手,吴王竟宠爱那上饶公主至此?”
李嗣源仍旧摇头,笑着解释道:“非是吴王所愿,只是那上饶公主身后站着玄冥教。”
张子凡一点便透,瞬间自震惊中回过神来。
“义父的意思是,如今这吴国朝堂,掌控在玄冥教手中?”
李嗣源提起茶壶,给自己添上茶水,悠悠说道:“凡儿莫忘了,当初掌控吴国朝堂的徐温,是为何人所杀,其宗族又是为何人所灭。”
张子凡心念一动,一个名字脱口而出。
“韩澈!”
李嗣源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杯口热气。
“不错,韩澈。”
他语气平缓,却像将某个藏在水底的影子轻轻点了出来。
“世人只记得徐温一族被玄冥教血洗,只记得韩澈杀人立威,却少有人去想,徐温一族死后,吴国朝堂的空缺究竟由谁填上。”
张子凡沉默下来。
李嗣源继续道:“李德诚是给外人看的,上饶公主是给吴国宫廷看的,玄冥教杨吴分舵,才是这盘棋暗处的真正执棋人。”
张子凡捧着茶杯,手指不自觉收紧。
李嗣源看了他一眼,忽然问道:“凡儿,你与楚王次子马希声自幼相识,为父此前让你与之多加联络,可知楚国之内的情况?”
张子凡目光微滞,随即作回忆状。
片刻之后,他开口答道:“楚王马殷年事已高,无力执政,而今楚国之内诸子纷争,马希钺、马希范、马希广、马希萼、马希崇等人争斗得厉害。”
他停顿一下,又道:“便是无意相争的若讷,也因其母深受楚王宠爱,而被迫卷入纷争之中。”
若讷,是马希声的字。
张子凡提起这个旧友时,语气明显多了几分复杂。
“不过好在楚王只是年迈,尚且还在世,诸子纷争还有一定底线,未曾出现兄弟相残的戏码。”
李嗣源抿上一口茶水,悠悠笑道:“凡儿觉得,玄冥教在这楚国诸子纷争中出了几分力?”
张子凡目光一凝,神色缓缓沉了下来。
“若楚国诸子纷争是玄冥教挑起的,岂不是说楚国也在玄冥教掌控之中?”
李嗣源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楚王马殷还活着,暂且还能撑一会,不过也是迟早的事情。”
张子凡只觉后背微微一凉。
吴国,上饶公主,玄冥教。
楚国,诸子纷争,玄冥教。
蜀地,韩澈正在明面攻伐。
这些原本看似分散的事情,在李嗣源三言两语之间,忽然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了起来。
张子凡捧着茶杯的手更紧,脑海中不由浮现韩澈的身影。
“如今韩澈正于蜀地与蜀国开战,若能拿下蜀国,岂不是他的势力已然占据大半个南方?”
李嗣源伸手在桌面敲了敲。
“这便是那韩澈的真正恐怖之处。”
张子凡抬眼看向李嗣源。
李嗣源没有立刻继续,而是稍稍停顿,像是在给张子凡消化的时间。
随后,他才悠悠开口。
“当今世人只知明面上李存勖登基称帝一家独大,雄踞中原,其余藩镇诸侯林立。”
他眼神微沉,声音缓慢而清晰。
“殊不知在暗中,已成南北二分天下之势。”
张子凡心神一震。
“南北二分天下。”
这六个字实在太重。
李嗣源继续道:“李存勖以晋国为基,攻灭朱梁,承袭唐统登基称帝,既兵强马壮,又手握大义,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强大。”
他指尖轻轻摩挲茶杯。
“而那韩澈,却好似水中冰山。水面之上平平无奇,甚至不值一提,可水面之下,却是庞然大物。”
张子凡听得呼吸微滞。
李嗣源抬眼看他,语气里多了一分极少外露的认真。
“凡儿,韩澈真正厉害之处,不是杀了谁,也不是夺了哪一城一地,而是他从不只看一处战场。”
“吴国是暗线,楚国是暗线,蜀国则是明线。”
“明取蜀地,暗谋南方。”
“他借李存勖登基之后必然讨伐天下不臣的压力,在暗中继续发展。等所有人都盯着新唐兵锋,看着李存勖如何威逼诸侯的时候,韩澈便有机会把整个南方慢慢整成一块铁板。”
李嗣源声音低了些。
“若真有一日,二虎相争,为父更看好的反倒是韩澈。”
张子凡心中已是惊涛骇浪,脑海中再次浮现韩澈的身影。
当初他与韩澈称兄道弟之时,虽在韩澈手中屡屡吃瘪,可那时韩澈不过是玄冥教神荼,而他则是通文馆少主。
就身份地位而言,当时的他甚至还要强上一筹。
后来韩澈成了玄冥教主,又拉起了自己的军队,张子凡已经觉得那是让人望其项背的存在。
若韩澈能取代蜀国,成为新的藩镇诸侯割据一方,便已足够惊人。
可他从未想过,那竟还只是韩澈水面上的实力。
水面之下,韩澈竟已经暗中有了与李存勖二分天下之势。
那种望其项背的无力感,在这一刻反倒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复杂的与有荣焉。
他曾与这样的人物称兄道弟,曾与这样的人物饮酒谈笑,也曾被这样的人物戏弄得满心无奈。
这究竟算好事,还是坏事,张子凡一时竟分不清。
李嗣源将张子凡的震惊收入眼底,嘴角不着痕迹地弯了一下。
他不会把所有话说透。
但他很清楚,韩澈这个名字足以震动张子凡,也足以让张子凡意识到自己所处的棋局已经不再是少年江湖。
李嗣源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又缓声说道:“李存勖固然强大,却也因手握大义,可谓普天之下皆为敌人。若无长远考虑,仅以兵强马壮强压,看似所向披靡,实则逐步陷入泥沼,迟早寸步难行。”
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看一个并不在眼前的对手。
“反倒是韩澈,明暗双线布局,明取蜀地,暗谋整个南方,又借李存勖那意欲讨伐天下不臣之压迫,于暗中持续发展。”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同类才会有的笃定。
“迟早有一日,他会将整个南方整合成铁板一块。”
张子凡缓缓镇定下来,却仍觉得胸中有一股气在压着。
他看向李嗣源,声音不由一沉。
“义父想投韩澈?”
李嗣源竟没有否认。
他点了点头。
“自是想的。”
张子凡瞳孔微缩。
李嗣源却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也带着几分算计。
“只是为父至今尚未与李克用真正做上一场,未曾证明价值,只怕韩澈那只狡猾狐狸不会收啊。”
张子凡顿时恍然。
“所以义父带我等一边逃窜,又一边注意、寻找李克用的行踪,便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与那李克用做上一场,而后全身而退?”
李嗣源看向张子凡,面露欣慰。
“孺子可教也。”
张子凡得了夸赞,神色一正,心中却忍不住微微一热。
他觉得自己终于跟上了义父的思路。
可他并不知道,李嗣源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想投韩澈,确有其事。
要证明价值,也确有其事。
但李嗣源真正准备拿去敲韩澈门的筹码,并不止与李克用做上一场。
更重要的是,在投向韩澈之前,他需要削减一下自身势力,至少明面上需要如此做上一番。
他当初叛出晋国时,卷走的人太多了。
通文馆门徒,旧部,暗线,武力,声望,这些东西若完整无缺地带到任何一方势力面前,都不是诚意,而是威胁。
任何一位主君都不可能全然接受这样的李嗣源,更别提韩澈这种同类人。
韩澈会需要他这样的刀,但绝不会喜欢一把带着自己刀鞘、自己磨石、自己匠人的完整之刀。
所以,李嗣源需要让自己看起来更狼狈一些,也需要让自己手中的人看起来更少一些。
这些话,他不会说给张子凡听。
至少现在不会。
他只是温和地看着张子凡,像一个欣慰于儿子终于懂事的父亲。
而张子凡也确实只看见了父亲的欣慰。
父子二人正相谈之时,一名通文馆白脸门徒飞掠入院中。
那门徒身形极快,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随即跪在李嗣源与张子凡面前。
“启禀圣主、少主,江都府急报!”
李嗣源将茶杯放下,声音不高。
“讲。”
白脸门徒立刻禀报道:“李存勖使者盖寓,现已随张玄陵、聂师道与张栖玄三名道人离开了江都府!”
张子凡眉头微皱。
他还在思索盖寓为何会与三名道人同行,也在想着江都府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嗣源微眯双眼,眼底精光却一闪而过。
他看向张子凡,咧嘴冷笑。
“凡儿,李克用的行踪这不就来了吗?”
张子凡心头一震。
盖寓为迎李克用而来。
张玄陵此前追查李嗣源与李克用踪迹。
聂师道、张栖玄又是吴国境内道门高手。
这四人一同离开江都府,若不是去找李克用,还能去做什么?
张子凡刚要开口,李嗣源已经起身。
宽袖垂落,红白官袍随着他站起轻轻一晃,方才温和饮茶的气息,也在这一刻重新化作通文馆圣主的沉沉威压。
他负手越过那名白脸门徒,朝院门口走去。
“凡儿,此事便交由你盯着。”
张子凡连忙起身。
李嗣源没有回头,声音悠悠传来。
“务必探得李克用行踪。”
张子凡心中一热,只觉这是义父将真正关键的大事交给了自己。
他躬身行礼,声音郑重。
“谨遵义父之令,孩儿定不负义父所望!”
李嗣源仍未回头。
他脸上温和之色已经淡去,只余一片深沉。
把张子凡派去盯盖寓,是信任,也是安排。
盖寓身边有张玄陵。
这一点,李嗣源当然不会忘。
张子凡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有些东西,越是靠近,越可能生出变化。
李嗣源不怕变化,只是不希望变化脱离自己的手。
张子凡去盯这条线,既能寻找李克用行踪,也能让李嗣源观察张子凡在靠近张玄陵时,会不会露出什么不该有的异动。
这一重心思藏得很深,深到张子凡只觉得自己被委以重任。
院门外不远处,李嗣昭已等在那里。
通文馆——李嗣昭
他身形挺拔,白袍与紫褐甲衣层层相叠,肩上金棕护甲冷光微泛,整个人端正威严。
见李嗣源走来,李嗣昭迎上前,低声道:“大哥,漠北迭剌部耶律剌葛到了,就在大堂。”
李嗣源点了点头。
“那便去见见这位漠北王位的有力竞争者吧。”
李嗣昭眉眼微沉。
“此人非聪明之辈,大哥最好有话直说,免得此人心生误会。”
李嗣源轻轻一笑。
“蛮夷之辈的粗鄙,我还是省得的。”
李嗣昭没有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廊朝庄园大堂走去。
竹林院落里,张子凡仍站在原地,手中茶杯还留着一丝余温。
他低头看了看那杯茶,心中仍觉得热意未散。
义父说,他已经长大。
义父说,他是左膀右臂。
义父把探查李克用行踪的重任交给他。
这份认可,让他心中压下的许多不安都散了不少。
他将茶杯放回石桌,转身看向跪在地上的白脸门徒。
“召集人手,盯住盖寓与那三名道人。”
白脸门徒立刻抱拳。
“是,少主!”
张子凡又补了一句:“不可惊动他们,尤其不可惊动张玄陵。”
说出这个名字时,他自己并没有察觉到什么异样。
可不知为何,话音落下之后,他心底忽然轻轻一动。
那种感觉极淡,像风掠过湖面,还未形成波纹便已散去。
张子凡没有多想,只当是先前被这位张天师一记掌心雷轰至重伤,自己本能有所警觉。
展开折扇,扇面黑纹如墨,映着袖口金饰,整个人清贵挺拔,眉眼间也渐渐添了几分通文馆少主该有的锋芒。
“走。”
张子凡迈步离开竹林院落。
而另一头,李嗣源已入庄园大堂。
大堂之内,漠北来客正等在那里。
那是一名身形高大的契丹男子,衣袍带着草原风尘,腰间佩刀,眉骨高而眼窝深,目光像荒原夜里的狼火,静静盯着堂中悬挂的中原山水图。
他便是漠北迭剌部首领耶律剌葛,漠北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前文已明确,根据不良人后续动漫,将契丹定为漠北)
漠北——耶律剌葛
听到脚步声,耶律剌葛缓缓转身,看向李嗣源。
李嗣源也看向他。
一个是叛出晋国、正被李克用追杀的通文馆圣主,一个是漠北王位的有力竞争者。
一个在中原暗处寻找反杀义父的机会,一个深入中原追杀自己的兄长。
两人目光相触时,堂中空气仿佛微微一沉。
李嗣源脸上重新浮起那种威而不怒的笑意。
“让贵客久等了。”
耶律剌葛用有些生硬的中原话说道:“客气,也没等多久。”
李嗣源笑意不变。
“贵客既与嗣昭兄弟相称,在下便也称贵客一声耶律兄弟了。”
耶律剌葛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说!都是好朋友!”
李嗣源闻言,笑容更深。
“耶律兄弟爽快。”
他走入堂中,宽袖缓缓垂落,像一片阴影落在地上。
“既如此,今日我们倒可以好好谈谈。”
大堂之外,烈日仍旧照着这座平平无奇的庄园。
江都府中,盖寓与张玄陵等人已经离城而去。
吴国宫中,上饶公主仍坐在水精殿里拨弄冷泉流水。
洪州方向,李克用的踪迹即将被多方人马一同追索。
而这座庄园中,李嗣源一手将李克用线交给张子凡,一手又亲自伸向漠北。
明面上,他仍在逃。
暗地里,他却从未停止落子。
正如他看韩澈看得透彻,韩澈明取蜀地,暗谋南方。
而他李嗣源,又何尝不是明避李克用,暗谋生路、退路与新的天下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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