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充足的合作基础
江都府，蜀冈王宫，水精殿中水雾轻漫，冷泉之气自殿下缓缓渗起，像一层薄云贴着白石地砖游走。
山石花草错落其间，云母窗后透进来的光被水气化开，落在殿壁波纹上，便似有一整片水影在无声流动。
殿中深处，垂着一挂由无数细小水晶珠串成的帘幕，帘后紫檀木榻之上，上饶公主正侧卧其上，枕首闭目假寐。
她今日穿着一身红色宫装，银白纹饰自胸前勾勒而过，肩头兽首银饰泛着冷光，长辫垂落在榻边，鬓边白花轻簪，耳下绿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一名侍女匆匆穿过水雾而来，到了珠帘之外时，脚步又猛然放轻。
她知道公主殿下不喜旁人惊扰，尤其是在水精殿深处歇息之时。
可今日来报之事，又不是寻常宫中琐事，若耽误了，只怕更难收场。
侍女只得跪于榻前，靠近珠帘，压低声音禀报道：“公主殿下，杨吴分舵血煞精锐小队队长求见，有要事禀报。”
水精殿中的侍女，并非玄冥教之人。
她们是在日游神默许下，由上饶公主亲自挑选出来的宫人，只忠于上饶公主，也只听上饶公主的命令。
她们知道玄冥教存在，却不会过问玄冥教之事，更不会将水精殿中听见的一字一句传出殿外。
珠帘之后，上饶公主并未睁眼，只是红唇轻启，声音带着几分刚醒时的慵懒。
“让他进来吧。”
侍女低声应道：“是。”
很快，那名血煞精锐队长步入殿中。
他已在殿外收敛血气，可久经杀伐之人身上那股血腥锋锐，仍不是寻常宫人可以忽视的。
来到榻前一丈左右，单膝跪下，恭敬垂首。
“启禀公主，今日有三人被通文馆追杀，误闯入分舵之中，追击的通文馆之人已清理干净。”
上饶公主仍未睁眼，像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
血煞精锐队长继续禀报道：“然那三人之中，有两名形貌奇特的女子，名为倾国与倾城，自称是教主旧识，日游神大人不在分舵之中，我等无法辨别真假，特来请示公主。”
“旧识”、“形貌奇特”、“倾国与倾城”这几个词入耳，上饶公主眼睫轻轻一颤，下一瞬便猛然睁开双眼。
她撑着身子自榻上坐起，一手掀开珠帘，珠串叮当作响，泛着桃花感的狐狸眼直直盯住那名血煞精锐队长。
“相貌怎生奇特？又是如何个倾国倾城？”
血煞精锐队长微微一怔，心中顿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古怪。
他原以为，公主殿下最该在意的是“教主旧识”四个字。
谁知这位公主开口问的，竟是那两名女子相貌如何。
而且不知为何，随着这句话落下，水精殿中原本幽冷的水气都像是紧了几分，一股莫名压迫感顺着珠帘无声漫了过来。
血煞精锐队长不敢迟疑，日游神大人早已吩咐过，对待这位上饶公主，便须如对待他本人一般。
他定了定神，低声答道：“貌若无盐，与‘倾国’、‘倾城’这两个名字，毫不相干。”
上饶公主眼中的紧色，顿时如潮水般退去。
她松开掀起的珠帘，任由那些细小水晶珠重新垂落，叮叮当当的响声在水精殿中散开，好似一串轻笑声。
既然相貌不行，那便无需太过担心。
韩大哥身边那些女人，不论是岐国那个老妖婆，还是那个姓陆的，至少皆是各有各的颜色。
韩大哥虽喜好各有千秋，却也不至于猎奇到这种地步。
上饶公主整理了一下裙摆，纤细双腿交叠在榻边，语气重新恢复慵懒。
“便只有这事？”
血煞精锐队长这才继续禀报，语气比方才更谨慎了些。
“那二人身边，还有一个日游神大人此前让人盯着的漠北人。”
上饶公主秀眉轻轻一凝，声音低了几分。
“漠北人？”
她主要把持的是吴国朝堂，除却与韩澈有关之事外，平日并不怎么过问玄冥教事务。
这倒不是她不懂分寸，而是她心思本就更多放在吴国赋税、商贸、朝政与宫廷之上。
她与韩澈之间的约定，是若能掌控吴国朝政，将吴国商贸与赋税翻上三倍，韩澈便来娶她。
她要做的，是让吴国变得有价值。
至于玄冥教杨吴分舵内部那些琐碎事务，日游神在时，自有日游神处置。
当然，凡是牵涉韩澈之事便另当别论。
韩澈究竟与多少女子有瓜葛，陆林轩的消息，岐国女帝的消息，这些她隔一段时日便要过问一遍。
日游神平日多半会替底下人挡掉这些刁钻问题，不至于让分舵基层教众为难。
血煞精锐队长见上饶公主并不知情，连忙补充解释。
“是曾经的漠北王——耶律阿保机，被漠北迭剌部首领耶律剌葛追杀进入吴国境内。日游神大人早便命人盯着，只是近日游神大人那边迟迟没有后续指令传来，故而此事暂且搁置。”
他略作停顿，又道：“只是未曾想，那耶律阿保机今日竟自己跑到分舵来了。”
上饶公主双手落在膝上，眼中那点因为“倾国倾城”而起的私人波澜，已经彻底退去。
她安静听完，忽然问道：“你刚才说，谁在追杀他们？”
血煞精锐队长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试探着回道：“漠北迭剌部首领，耶律剌葛？”
上饶公主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让人不由自主屏息。
“不，最开始那句。”
血煞精锐队长心中一震，立刻明白过来。
“是通文馆。”
上饶公主俏脸上神色微沉，水精殿中的冷意似乎也更深了一层。
“也就是说，那耶律剌葛极有可能已经与通文馆狼狈为奸了？”
血煞精锐队长脑海里顿时一激灵。
他此前只顾着处理闯入分舵的三人，也只想着倾国、倾城是否真与教主有关，耶律阿保机是否就是日游神大人曾经关注的人，却没有立刻顺着通文馆追杀这条线继续往后想。
如今被上饶公主一点，整条线顿时清晰起来。
通文馆为何要追杀耶律阿保机？
耶律剌葛为何能追至江都府附近？
李嗣源那群叛出通文馆的人，又是否就在附近？
血煞精锐队长心中一凛，庆幸自己没有擅自处置，连忙垂首道：“公主英明！”
上饶公主却再次摇头。
“不，不，不，也还有另一种可能。”
她坐在珠帘之后，声音很轻，却仿佛刀尖轻轻挑开一层又一层布帛，探寻里边的答案。
“李嗣源想要与漠北合作，可选择的人便不只是耶律剌葛，耶律阿保机这位曾经的漠北王，无疑也是很好的选择。”
血煞精锐队长沉默下来，眼中血光微动。
上饶公主继续道：“李嗣源这种人，最有可能的是待价而沽。若是与耶律剌葛合作更好，他便杀掉耶律阿保机；若是与耶律阿保机合作更好，他定然会毫不犹豫对耶律剌葛下手。”
血煞精锐队长忽然觉得自己脑子有些不够用了。
在他看来，这件事原本只是分舵被人误闯，牵出教主旧识与漠北人身份。
可到了上饶公主这里，不过短短几句，便成了李嗣源、耶律剌葛、耶律阿保机、通文馆、漠北王位之间的交易与博弈。
他终于明白，日游神大人为何要他们对这位上饶公主恭敬如对自己。
有些人的武功不一定最高，可她们看局的眼睛，的确比旁人更锋利。
血煞精锐队长恭声问道：“那公主，我们应该怎么做？”
上饶公主略作沉思，便很快有了决断。
“先将耶律阿保机那三人送入宫来，本宫要亲自见一见。”
她指尖轻轻敲着榻边，声音渐渐冷静下来。
“而后，便沿着耶律剌葛那一伙人的踪迹找上一找，既然耶律阿保机已经逃到江都府，那耶律剌葛既然不惜深入中原南方也要追杀耶律阿保机，定然也会赶来江都府。”
血煞精锐队长认真听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上饶公主道：“若耶律剌葛真与李嗣源有所勾连，顺着他，便有机会探到李嗣源的藏身之处。”
她唇角轻轻一扬，笑意却没有多少温度。
“届时再将消息给李克用送过去，想来这位新唐太上皇应该会喜欢这份大礼。”
血煞精锐队长眼中血光一动，思路瞬间清晰。
李克用正在吴国境内清理通文馆叛逆。
李嗣源则是李克用最想抓住的人。
若杨吴分舵不亲自动手，只把李嗣源藏身之处送给李克用，既能借刀清理通文馆，又能减少分舵暴露风险。
这的确是一份好礼。
血煞精锐队长当即抱拳，沉声领命。
“是！”
上饶公主轻轻摆手，示意他退下。
血煞精锐队长行礼之后，起身退出水精殿，脚步比来时更快，却也更平稳。
待他身影消失在水雾之后，上饶公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将方才那些线索都在心中重新理了一遍。
她抬起眼，声音清脆地唤道：“沐浴更衣。”
殿中侍女立刻动了起来。
有人去取热水，有人去备衣裙，有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榻边珠帘，还有人捧来香膏与玉梳。
上饶公主却没有立刻起身。
她坐在紫檀木榻上，隔着水晶珠帘，看着殿中那一层冷雾缓缓游动，心思已经转到了另一桩更大的事情上。
如今李存勖承袭唐统，登基称帝，手握大义，又兵锋正盛。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岐国。
岐国之后，未必就不会是吴国。
吴国偏安东南，水网纵横，商贸繁盛，可若真面对新唐大军压境，单靠朝堂上那些各怀心思的臣子，未必能撑得住多久。
她若要完成与韩大哥的约定，就不能让李存勖肆无忌惮地扩张下去。
只是中原这些藩镇诸侯，人心各异。
有些只想偏安一隅，有些只会审时度势，有些一见李存勖大唐名号，便恨不得立刻俯首称臣。
真正愿意抗衡李存勖，也真正有能力抗衡李存勖的，少之又少。
即便勉强联合，也很容易被李存勖以大义、兵威、封赏、离间分化，而后逐个击破。
这时候最需要的，便是给李存勖找一个外部压力。
比如，漠北！
上饶公主指尖轻轻拨弄着珠帘，水晶珠撞在一起，发出极轻的声响。
漠北两次大败于李存勖，必然心存仇恨。
而漠北异族觊觎中原已久，从他们此前两次大规模南下入侵晋国，便能看出其南下野心未曾真正熄灭。
若将耶律阿保机送回漠北，让其重新掌权，能否牵制李存勖北方？
这个念头刚起，上饶公主又很快没有将话说死。
耶律阿保机值不值得扶，能不能扶，扶了之后能否听话，这些都还要亲眼见过才知道。
但至少，这个人有价值。
而有价值的人，便不该随意丢给通文馆或耶律剌葛。
更不能落到李嗣源手中，变成李嗣源向旁人讨价还价的筹码。
上饶公主缓缓起身，侍女连忙上前为她整理衣裙。
她垂眼看着水面倒影，脑海中却浮现出岐国凤翔的方向。
岐国那个老妖婆，也必须撑住才行。
若让李存勖在岐国尝到甜头，下一个被大唐兵锋压到门口的，很可能就是吴国。
韩大哥眼下在蜀地，若蜀地战事未定，便不可能抽身北上。
她不能指望韩大哥事事亲至，也不能让自己只做一个等人来娶的公主。
她要守住吴国，也要帮韩大哥守住他需要的时间。
“先别急着备水。”
上饶公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中侍女动作齐齐一顿。
为首侍女立刻垂首问道：“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上饶公主转身走向水晶小案，语气已经恢复平静。
“先准备笔墨纸砚。”
侍女不敢多问，立刻领命。
“是。”
很快，笔墨纸砚便被送到案前。
上饶公主坐在水晶案前，拿起笔，却没有立刻落下。
她要给岐国女帝去信。
不是正式国书，也不能是太露痕迹的盟约。
只是一封探探口风的私信，试探那位女帝是否愿意在李存勖的威压之下，与吴国暗中有些配合。
于公，岐国与吴国眼下都有一个共同的强大敌人。
李存勖的新唐。
于私，她与岐国那位女帝，也有一个共同的情敌。
那个在玄冥教中以教主夫人自称的陆林轩。
上饶公主想到这里，唇角轻轻一弯。
她并不喜欢岐国女帝。
甚至每每想到韩澈身边有那么一个老妖婆，她心里便不甚痛快。
可不喜欢归不喜欢，有用归有用。
她分得清。
公事上，岐国不能倒得太快。
私事上，若能先与那老妖婆暂时站在同一边，共同压一压那个姓陆的，倒也未尝不可。
敌人可以暂时合作。
情敌也可以暂时合作。
只要目标一致，便有合作基础。
而眼下，她们两人，显然有足够的合作基础。
上饶公主蘸了墨，终于落笔。
水精殿外，冷泉无声流动。
江都府暗处，血煞精锐已经开始调动，准备将耶律阿保机三人送入王宫。
而更远处，耶律剌葛、李嗣源、李克用、新唐、岐国、吴国，所有线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动，开始朝新的方向缠去。
·······
（两章加起来差不多一万了，麻烦大家点下催更，小礼物也点一下，拜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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