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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尚可


江都府外,那座庄园仍旧平平无奇。

灰白院墙隐在树影之后,远远看去像一处富户人家的避暑别院,既无高楼,也无旗帜,更无半点兵戈之气。

可此时的大堂之内,气氛却比外头深沉得多。

李嗣源早已坐在上首主位,红白官袍垂落在椅侧,宽厚身形被午后斜光勾出一层沉稳轮廓。

他的面庞圆阔,眉眼低垂,唇边两撇短须向下压着,神情不见怒意,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威压。

那只戴着白珠的手搭在扶手上,指尖偶尔轻轻一点,好似捏着一颗迟迟尚未落下的棋子。

大堂两侧门窗皆开,阳光照得堂内极亮,连梁上浮尘都看得分明。

也正因为太亮,这座大堂反倒显得不适合藏人。

可耶律剌葛到了门口时,还是停下了脚步。

李嗣昭将他带到门前,便不再往里走,只侧身立在门槛外,朝堂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耶律兄弟,请!”

耶律剌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堂内,脚掌像是被门槛前那一寸地面黏住了,迟迟没有迈进去。

他不好太过明显地伸长脖子张望,便低头假装整理护腕,又扯了扯衣襟,身子却借着这些动作微微前倾,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大堂两侧。

中原人狡诈,不得不防。

他堂堂漠北迭剌部夷离堇,若真在中原人的庄园里被刀斧手剁成肉酱,那便是死了都没地方说理。

何况眼下局势已经不对。

耶律阿保机至今未见踪影,通文馆却忽然又有要事与他相谈,这其中若无变故,他耶律剌葛便白在草原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了。

他能给李嗣源的东西,耶律阿保机同样也能给。

甚至从名分上说,耶律阿保机曾经是真正坐过漠北王座的人,只要能活着回去,仍有一批顽固旧部愿意听其号令,所能给李嗣源的更多,也更直接。

他追杀耶律阿保机深入中原腹地,并非单纯骑虎难下,而是因为漠北之中有些人必须亲眼看见耶律阿保机死了,才会彻底断掉旧念。

这些内情,李嗣源和李嗣昭未必知道。

可耶律阿保机一定知道。

若通文馆已经抓住耶律阿保机,又被耶律阿保机许以重利说动,转而来对付他,也不是没有可能。

若非他对中原、对吴国实在不熟,若非眼下麾下漠北勇士需要藏身,他绝不会如此轻易住进通文馆这座庄园。

李嗣昭将耶律剌葛这一连串小动作看在眼里,脸上笑意不变,甚至又往里做了个请的手势。

“耶律兄弟放心吧,我们是朋友,不会准备摔杯为号,或者三百刀斧手什么的,请进吧!”

耶律剌葛脸上肌肉微微一僵,随即收回目光,干咳了两声。

“咳咳,朋友别误会,我只是整理一下衣衫。”

他用那蹩脚的中原话解释着,脸上努力挤出一副郑重神情。

“毕竟按照中原的规矩,衣衫不整去见朋友,是不礼貌的。”

李嗣昭咧嘴笑了笑,仍旧维持着那个请的手势。

“朋友,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客气,却将话锋轻轻往前一推。

“不过按照中原的规矩,让朋友久等,也是不礼貌的。”

耶律剌葛嘴角抽了抽,随即哈哈一笑。

“哈哈哈哈,你说得对。”

他又往里扫了一眼,确认大堂里确实亮堂,确实看不出能藏人的地方,这才扯正衣襟,昂首挺胸,大步迈入堂内。

那一步迈进去时,他双臂张开,笑声洪亮,像是要把方才门口迟疑所丢掉的豪迈全都补回来。

“哈哈哈哈,朋友,好久不见!”

李嗣源坐在上首主位,微眯的双眼望着他,抬手朝左侧位置做了个请的手势。

“是有几天没见了,耶律兄弟请坐。”

耶律剌葛朗声道:“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大马金刀坐下,身形仍旧摆得豪迈,双手却不自觉按在椅子扶手上,手指关节微微用力,眼神也不似上回那般随意,总会从柱后、门侧、窗边轻轻扫过。

李嗣源看着他,嘴角带着温和笑意,语气漫不经心。

“耶律兄弟方才,可是觉得在下会转而与耶律阿保机联合起来对付你?”

大堂里的光似乎忽然沉了一些。

耶律剌葛按在扶手上的手,微微攥紧。

他看向李嗣源,脸上仍旧有笑,笑意却不再爽朗,反倒显出几分阴沉。

“朋友想多了。”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李嗣源,又指了指自己,似乎还想将这份“朋友”之谊说得更像真的。

“你我可是朋友,你怎么会和耶律阿保机来对付我呢?”

李嗣源与他视线在空中交汇。

一个圆阔面庞,眉眼低垂,笑得宽和。

一个高眉深目,粗犷脸庞上挤着笑,眼底却藏着警惕。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落在大堂里,却没有多少热络,反而像两柄匣刀隔着鞘轻轻碰了一下。

李嗣源摆了摆手,笑意仍在,话却像一枚轻飘飘落下的石子。

“哈哈哈哈,耶律兄弟真不用担心,耶律阿保机已经落入吴国手中,我们通文馆不可能与耶律阿保机联合。”

耶律剌葛面上还在笑,心里却冷哼了一声。

老子怕的就是你们已经抓住耶律阿保机,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若真抓住了人,却不交给他,也不来交换,那才是最大的问题。

可这念头刚转过一半,耶律剌葛的笑容忽然僵住。

他像是终于听清了李嗣源话里的重点,双目猛然一睁,死死盯着上首之人。

“你刚才说什么?”

李嗣源嘴角笑容缓缓放下,他看着耶律剌葛,一字一句重复道:“耶律阿保机已经落入吴国手中,我们通文馆不可能与耶律阿保机联合。”

耶律剌葛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朋友,你我的约定,可是你帮我寻找耶律阿保机,我传信迭剌部出兵威慑晋国。”

李嗣源平静道:“我们是要帮耶律兄弟寻找耶律阿保机,也的确找到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略微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奈何的事实。

“只不过,被吴军带走而已。”

耶律剌葛眼神愈冷。

李嗣源继续道:“这里是吴国地界,胳膊拧不过大腿,我们不可能为了一个耶律阿保机,而与吴国朝廷起冲突。”

耶律剌葛粗犷脸庞上浮出一层阴霾,低头冷笑了一声。

“呵呵,这就是你们中原人的诚信?”

李嗣源抬手一翻,像是全不介意他这句话里的讥讽。

“耶律兄弟若是觉得,自己可以带着漠北勇士蚍蜉撼树,在下倒是可以提供江都府牢狱位置所在。”

他微微一顿,脸上重新浮出一点笑。

“耶律兄弟可要一试?”

耶律剌葛眼神一厉,按着扶手的手死死攥紧。

他胸中怒意几乎顶到喉头。

可他没有拍案,也没有拔刀。

他很清楚,李嗣源这句话难听,却不是胡话。

这里是吴国都城附近。

江都府乃是吴国都城,内外皆有大军,无论如何都不是他这支孤军能硬撞的。

而且,真要论起来,他这支小队伍都够不上军队。

他若真带着麾下勇士去抢人,别说能不能救出耶律阿保机,怕是连自己也要折进去。

耶律剌葛强忍恼怒,声音压得极低。

“朋友,你不必激怒我,漠北的勇士不是有勇无谋的莽夫。”

李嗣源收回手,重新落在扶手上。

“在下也并不想言而无信。”

他看着耶律剌葛,声音忽然变得温和些。

“不如耶律兄弟你我,换一个约定如何?”

耶律剌葛怒目微张,死死盯着李嗣源。

“朋友,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他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显然耐心与信任都已经快要见底。

李嗣源却像没有听出那股火气,嘴角笑容缓缓浮现。

“耶律兄弟所要做的事情不变。”

他身子略微前倾,目光落在耶律剌葛脸上。

“而我们通文馆,直接帮助耶律兄弟登上漠北王座,如何?”

耶律剌葛像是被气笑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李嗣源,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

“朋友,你们连帮我抓住耶律阿保机都做不到,如何帮我成为漠北王?”

李嗣源笑容不变。

“如果我让李存孝前往漠北,助耶律兄弟一臂之力。”

他语速很慢,像是在将一个名字,一寸一寸放到耶律剌葛面前。

“耶律兄弟可有把握,登上那漠北王座?”

耶律剌葛脸上的不屑,微微一滞。

李嗣源抬起手,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并不大,却像是早已等在某处的一道命令。

紧接着,大堂门口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

第一步落下时,堂中地面似乎轻轻颤了一下。

第二步落下时,门前悬着的帘钩都跟着震出细响。

第三步落下时,耶律剌葛脸色已经变了。

他猛地扭头看向门口。

亮堂的门口,忽然暗了下来。

并不是天色变了,而是有一道过于庞大的身影挡住了光。

那身影近丈许高,立在门前时如同一座铁塔,将门外日光切成两半。

大堂原本宽阔高大的门户,在他面前竟显得狭窄而矮小。

他赤着上身,肩背宽厚如城墙,胸腹肌肉虬结,每一寸筋肉都像被铁水浇铸过。

右肩上披着披风,遮住了空落落的断臂处,可那残缺不但没有削弱压迫感,反倒让他显得更加怪异。

他不像将军,更像一头被铁链驯养过、又随时可能挣断铁链的战场凶兽。

李存孝要进门,必须侧过身子,微微佝偻脊背。

李存孝

可即便如此,他肩头仍旧蹭过门框,木门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闷响。

他进入大堂后,稍稍放开步子,左脚踏在地上。

整座大堂都颤了一颤。

那不是这座大堂建造得粗糙,而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只要这个巨人愿意,他随随便便便能让这座大堂变成一堆碎木瓦砾。

耶律剌葛坐在侧位,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这恐怖身影一点点靠近。

寻常人要走十几步的距离,李存孝只用了四、五步,便已经来到大堂深处。

他停在首位与旁侧座椅之前,脚步终于止住,大堂的颤动也随之缓缓平息。

可耶律剌葛心中的震动,却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重。

屋顶的阴影压在李存孝头顶,像一顶巨大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庞。

阴影之中,只有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宛若铜铃般直勾勾对准耶律剌葛。

耶律剌葛喉咙轻轻蠕动,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这种被盯上的感觉,比被这世上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还要渗人。

他是迭剌部夷离堇,也是漠北勇士,面对最凶猛的大虫,面对最强壮的人熊,他都敢与之搏杀。

可在这个巨人面前,他忽然觉得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李存孝缓缓抬起左臂。

那只左臂粗壮得不像人的手臂,手掌攥拳时,骨节如石块一样隆起。

下一瞬,他猛然一拳捶在自己胸膛上。

“嘭!”

巨大闷响在大堂里炸开,像一面战鼓忽然被巨槌砸响。

耶律剌葛只觉自己耳膜跟着颤了颤。

阴影之中,李存孝面部肌肉一狞,喉间忽然爆出一声巨吼。

“吼!”

这一声吼,像从山腹深处滚出来的惊雷,又像千军万马同时踏碎冰河。

狂风平地而起,朝耶律剌葛扑面压去。

耶律剌葛衣袍疯狂鼓荡,脸上皮肉被吹得止不住颤动,嘴唇都被风压掀起。

他原本圆瞪的双眼,被这股狂风逼得睁不开,只能眯成比李嗣源眯眼时还要细的细缝。

那一刻,耶律剌葛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耳中只有那一声巨吼。

胸中也像被一只巨掌按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许久之后,吼声终于停下。

风也落了。

耶律剌葛整个人已瘫坐在椅子上,身体止不住轻轻发颤,双腿颤得尤其厉害,仿佛恨不得抛下身躯独自逃走。

双耳之中嗡鸣不止,嗡鸣过后便是一种万籁俱静的感觉,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他的双眼重新睁开了些,里面却只剩惊恐与恍惚。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就是李存孝!

这就是前年那场大战中,仅凭一己之力撕开漠北上万铁骑的怪物。

耶律剌葛并未真正与李存孝交过手,可他亲眼见过这怪物杀入军阵时的模样。

那时草原铁骑成片冲杀,马蹄踏得地面像要裂开,箭矢、长枪、弯刀像雨一样落向那个身影。

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漠北铁骑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刀枪伤不了他,箭矢止不住他。

他所过之处,马匹翻倒,骑兵飞起,血雾炸开,人的骨头和甲片像被顽童踩碎的枯枝一样散落一地。

那不是厮杀,那是碾压!

漠北勇士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个怪物面前像一张被手掌随意撕开的破布。

耶律剌葛此前记得这件事,却总觉得那是在万军阵中远远看到,记忆或许被恐惧夸大了些。

可如今真正直面李存孝,他才知道,当初记忆不但没有夸大,甚至还因为距离太远,少算了三分压迫。

仅是一记捶胸。

仅是一声怒吼。

他便感觉自己已是有点死了。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十几个呼吸,耶律剌葛的双眼才慢慢恢复清明。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李存孝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人头顶一撮赤红短发竖起,如火苗般炸开,两颊与下巴也生着赤红胡须,配上嘴角那点怪异冷笑,整个人说不出的狰狞。

他瘦削的脸颊颧骨高突,额头光亮,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阴狠得像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的左手手腕齐根而断,断处装着一只金钩。

这人正是通文馆忠字门门主——李存忠。

李存忠

另一人身形瘦削,灰蓝色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死气,白色短衣松松裹在身上,露出的胸膛干瘦而有力。

他头戴红黄相间的符纹头冠,眼部一片惨白,看不见瞳仁,整张脸僵冷得像从阴坟里爬出的活尸。

他身后背着一张暗红蛇头大弓,仅是看上去,便知那定是一张极品好弓。

这人正是通文馆勇字门门主——李存勇。

李存勇

他们二人的身量完全无法与李存孝相比,甚至较寻常人都要矮上几分。

可在李存孝这头凶兽身旁,他们并不显得多余。

一个好似阴狠狡诈的领犬,一个仿佛悬在在黑暗中随时蓄势待发的冷箭。

李嗣源坐在上首,看见耶律剌葛终于恢复清明,方才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轻笑开口。

“不知我这号称天下第一猛的十弟李存孝,可否助耶律兄弟坐上那漠北王位啊?”

耶律剌葛没有立刻看李嗣源。

他又一次看向李存孝。

恐惧仍在,喉咙也仍旧在下意识蠕动。

可当他的心神从“被李存孝盯上”这个角度抽离,转而想到李存孝站在自己身旁、朝着自己敌人冲去时,另一种情绪忽然从恐惧之下涌了出来。

那是狂喜!

若这样的怪物站在自己这边,为自己效力,他何须再用耶律阿保机的头颅去让顽固派死心?

那些顽固派若不死心,让他们去死便是。

他何须再费心争取那些墙头草部落?

把他们的头颅割下来,挂在草原营墙上,自然就不会再摇摆。

他何须与其他候选人一一争夺王位?

将那些候选人所代表的部落尽数征服,自然就只有他一个王。

漠北王位,本就该属于他!

李嗣源看着耶律剌葛眼中逐渐炽热起来的光,便知道这人拒绝不了了。

耶律剌葛艰难地将目光从李存孝身上移开,转而看向李嗣源。

他的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已经不再冷硬。

“好兄弟,你刚才的话可是真的?”

这一声“好兄弟”,叫得极为热切。

愿意让李存孝这样的怪物帮他登上漠北王位,这哪里是朋友?

这简直是手足兄弟啊!

李嗣源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这是自然。”

只是话音落下后,他却又像是想起什么,面上浮现出一丝迟疑。

“只是······”

他说了两个字,便停了下来,似乎不知该怎么开口。

耶律剌葛等得心中焦急不已,已顾不得在“好兄弟”面前是否失礼,立刻催促道:“好兄弟有话直说!”

李嗣源这才轻轻叹了一声,眉头也随之皱起。

“只是我这十弟战力虽高,心智却如同孩童。”

他说着,看了一眼李存孝右肩上遮掩断臂的披风,声音里多了几分忧虑。

“又在前年晋国与漠北一战中杀戮太重,前往漠北恐遭敌视啊。”

耶律剌葛闻言,顿时目眦欲裂。

“我看谁敢!”

这一声喊得极为真诚与热切。

谁敢阻拦他把绝世猛将收入麾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让谁亲自体会一下,绝世猛将究竟有多猛。

李嗣源仍旧没有立刻放弃,反而继续以退为进。

“耶律兄弟我自是信得过的。”

他微微摇头,像是仍有顾虑。

“只是漠北如耶律兄弟这般不敌视中原人的,终究不多吧。”

耶律剌葛急得直接站起身来,抬手重重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好兄弟,李将军随我回漠北,那便是与我同吃同住,待其如亲兄弟一般,定不会让他受半点委屈。”

他话音一顿,目光又扫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两人虽远不如李存孝那般压迫,但既能随李存孝一同出场,显然也非寻常之辈。

耶律剌葛心念一转,立刻抬手指向二人。

“好兄弟若还是不放心,可让这二位兄弟同往!”

李嗣源站起身来,抬手指着耶律剌葛,像是无可奈何。

“耶律兄弟啊耶律兄弟。”

他叹道:“我欲借我十弟与你成就大业,不曾想你竟还想拐我这另外两位堪比左膀右臂的兄弟。”

耶律剌葛有些惊讶,再次看向李存忠与李存勇。

“这二位竟也是好兄弟的兄弟?”

李嗣源上前几步,指着李存忠介绍道:“这位是我九弟李存忠,一手戟法出神入化,与我十弟搭档多年,一人发号施令,一人冲锋陷阵,配合极为默契。”

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微微一扯,金钩在身侧轻轻一晃,作为戴罪之人,在李嗣源面前他不太敢开口,只能是配合着演戏。

李嗣源又看向李存勇,语气郑重。

“这位是我另一位兄弟李存勇,乃是神射手,一手箭法百步穿杨,例无虚发。”

李存勇惨白的眼部看不出瞳仁,灰蓝皮肤在堂中光影下像死尸,可他背后的蛇头大弓,却无声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愿背对他的寒意。

耶律剌葛听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这······”

李嗣源在耶律剌葛面前来回踱步许久,像是心中极为挣扎。

最后,他咬牙停下,上前握住耶律剌葛的手。

耶律剌葛被他忽然握住,身子本能一僵。

李嗣源却像全无所觉,语气沉痛而真诚。

“我们为晋王李克用逼迫,不得不脱离晋国,远赴这吴国落脚。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我们这些兄弟一身本事,总不能埋没于这山野之间。”

他握着耶律剌葛的手,神情竟有几分悲壮。

“还是让他们随耶律兄弟一同前往漠北,成就一番大业吧。”

耶律剌葛方才那点惊吓,顿时被感动冲得无影无踪。

这可是好兄弟。

握个手怎么了?

怎么了?

不过耶律剌葛也并非全无心机。

他眉头一皱,反握住李嗣源的手,试探着开口道:“晋王李克用竟逼迫好兄弟至此,好兄弟何不一同······”

话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了。

若李嗣源乃至整个通文馆都跟着他去漠北,迭剌部固然能在短时间内实力大增,可后续又该如何?

这些中原人手段狡诈,高手又多。

若他们到了漠北后鸠占鹊巢,他岂不是刚赶走耶律阿保机,又请来另一个更难对付的主人?

李嗣源将他这一瞬间的迟疑收入眼底,却像全然不知,只摇头长叹一声。

“只我这九弟、十弟与存勇兄弟随耶律兄弟前往漠北即可。”

他说着,神情愈发悲壮。

“至于其他人,如今李克用就在吴国境内,当随我一同向那李克用讨个公道。”

耶律剌葛心中疑虑顿时被打消大半。

既有李存孝这等怪物,又没有整个通文馆压境,这样正好。

他立刻被这份“兄弟情义”感动,甚至生出几分豪气。

“好兄弟,我此行所带漠北勇士,未尝没有一战之力啊!”

李嗣源另一只手在两人相握的手背上拍了拍,立刻摇头。

“使不得。”

他语气郑重,像是全在为耶律剌葛考虑。

“那耶律阿保机落入吴国手中,那吴王未必就没有借漠北牵制李存勖的心思。耶律兄弟当务之急,乃是带着我这三位兄弟尽快返回漠北,登上那漠北王位。”

耶律剌葛闻言,心中顿时一沉。

这话说中了他的要害。

若耶律阿保机被吴国放回漠北,若他抢先联络旧部,若那些顽固派再次聚到他旗帜之下,即便自己有李存孝这等绝世猛将在手,漠北王位也仍会生出许多波折。

他不能拖,绝不能拖!

耶律剌葛另一只手也盖上李嗣源的手,双眼直勾勾看着他,语气郑重至极。

“好兄弟说的是,我当尽快赶回漠北,尽快成为漠北王才是。”

他顿了顿,像是要给李嗣源一个同等分量的承诺。

“届时若那李克用敢为难好兄弟,我定率漠北铁骑南下,助好兄弟讨回公道!”

这句话说得慷慨激昂。

可话虽如此,他心里却忍不住另一番盘算。

若李嗣源与留在吴国的通文馆众人,尽数死于李克用手中,那李存孝外加另外两位好手,岂不是全归他耶律剌葛了?

一头怪物,一个狡诈断腕之人,一个冷箭神射手。

若全留在他身边,漠北还有谁能挡他?

而且待自己成为漠北王之后,若要率领漠北铁骑南下中原,占据着好山好水好风光,这死去的李嗣源也未尝不是一桩上好的“师出有名”!

李嗣源面皮微微颤动,像是十分感动,握着耶律剌葛的双手使劲晃了晃。

“有耶律兄弟这句话,便足够了!”

两人握手相视,情真意切。

一个满脸感动,一个满脸热切。

一个想着借耶律剌葛把漠北推向幽州边境,一个想着等李嗣源死后把李存孝彻底吞下。

大堂之中,兄弟情深,感人至极。

只有李存忠嘴角那点怪异冷笑,像是险些压不住。

不久之后,耶律剌葛便火急火燎地召集麾下漠北勇士,带着李存忠、李存孝、李存勇三人,踏上返回漠北之路。

庄园外,马蹄声渐渐远去。

李嗣源站在堂前,目送那一行人离开,方才脸上那份感动之色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李嗣昭出现在他右侧,望着耶律剌葛一行人消失的方向,沉声问道:“大哥,这吴国之内已有玄冥教占据,我们又何必在这与李克用蹉跎。”

他顿了顿,又道:“若前往漠北发展,待有朝一日得掌大军,挥师南下也未尝不可啊。”

李嗣源双眼微眯,方才与耶律剌葛相握时的感动早已荡然无存,面色祥和里多了一股阴冷。

“三弟,漠北若是真有那么容易南下中原,又岂会两次大战皆大败而归?”

李嗣昭下意识辩驳道:“可那不是因为有李存勖和十弟吗?”

这时,李嗣源左侧忽然响起张子凡的声音。

“三叔,燕云十六州那一层屏障,不是那么好跨过去的。”

张子凡一袭白蓝长衫,银白发丝微微散在肩侧,手中修文扇轻轻合着,神色温和却认真。

他看向李嗣昭,语气并不咄咄逼人。

“除非有人里应外合,否则漠北绝无南下中原的机会。”

李嗣昭闻言,目光微微一动。

李嗣源轻笑着看向他,像是顺势将这句话接了过去。

“三弟,莫要一直用江湖的眼光看待天下格局。”

他抬手指了指张子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赞许。

“你看现如今,凡儿都比你看得明白些了。”

张子凡心中顿时一喜。

可这份欢喜刚起,他便立刻想到李嗣昭还在旁边,若自己露出得意,未免伤了三叔颜面。

于是他连忙垂眸,谦虚道:“义父莫要取笑孩儿,孩儿哪能与三叔相提并论,还差得远呢。”

李嗣昭转头看向张子凡。

那目光里没有恼怒,也没有不快,反而满是鼓励。

“子凡也不必妄自菲薄。”

李嗣昭语气真挚,像一个长辈真心看着晚辈长成。

“你是大哥一手调教出来的,强过三叔很正常。三叔我啊,今后就听你们的话,把你们的话当个事办就行了。”

张子凡怔了一下。

他望着李嗣昭那双带着鼓励的眼睛,心头不由一热。

“三叔,我······”

他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这些时日危机不断,李克用、玄冥教、漠北、吴国、洪州,各方线索交织汇聚,剪不断理还乱,着实难办的很。

可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仍有义父,有三叔,有这个愿意认可他、鼓励他的家。

义父将他视为左膀右臂,三叔看他亦是满眼鼓励。

即便九叔犯错,义父也没有立刻杀他,而是另给出路。

十叔断臂,义父也没有让他去硬碰李克用,而是送他去更能发挥价值的漠北。

这一切落在张子凡眼里,便是一张温暖而坚固的网。

他愿意待在这张网中。

也愿意为这张网里的人去奔走,去谋划,去迎战洪州那场将至的凶险。

只是张子凡的话还未说完,李嗣源便出声打断了他。

“好了。”

李嗣源语气温和,像是当真不愿看叔侄之间继续谦让。

“一家人就不必在这谦让来谦让去了,凡儿,你去着手准备,我们前往洪州。”

张子凡神色立刻一正,抱拳行礼。

“是,义父。”

行完礼之后,他转身离去,白蓝衣摆在堂前轻轻一荡,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李嗣昭望着张子凡的身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视线里,才收回目光。

大堂前的风一吹,方才那点叔侄温情似乎也随之散了。

李嗣昭压低声音,轻声问道:“大哥,我演得如何?”

李嗣源负手朝前走去,红白官袍在身后轻轻晃动。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淡淡评价。

“尚可。”

李嗣昭听见这两个字,微微一笑,便不再多言。

李嗣源走过大堂门槛,目光落向远处竹林。

耶律剌葛已经带着他送出的三枚棋子奔向漠北。

李存忠虽蠢,却足够油滑;李存孝会成为耶律剌葛眼中的神兵利器;李存勇最为忠诚,也足以盯得住李存忠。

这一路会不会生变,当然会。

可生变并不可怕。

只要变数仍在他预判之中,便仍可用。

只要能够在漠北扎下根来,便是一步足以废物利用的好棋。

而张子凡那边,也一样。

他需要张子凡聪明,需要张子凡长进,需要张子凡觉得自己被认可、被亲近、被这个家所需要。

张子凡这种人,一旦觉得自己是为了家而战,便会比为了命令而战更坚定。

所以他夸张子凡,所以李嗣昭也夸张子凡。

所以他们把分派棋子说成兄弟出路,把筛选战力说成叔侄情义,把前往洪州说成一家人共同面对的劫。

张子凡会信,因为张子凡很愿意去信。

李嗣源停在台阶下,抬眼看向天边。

天下这盘棋很大,棋子很多。

丢了耶律阿保机,当然可惜。

可眼下看来,尚可。

李嗣源唇角缓缓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随后负手而去,身影渐渐没入庄园深处。

·······

(嗯·····开的线有点多,如今一一收束起来,着实有点累。哎~不说了,都是自己惹的祸,爆更就完事了。麻烦大家点点追更,点点小礼物,拜谢!等这第二卷的所有线索收束完毕,进入第三卷之后,我会写点牢韩在玄冥教期间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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