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第290章

第290章  第290章152

这个决定，仿佛一把生锈的锯子，正在缓慢地切割着这艘破船上，最后几根连接彼此的绳索。

传真机发出刺耳、单调的“滋滋”声，在凌晨五点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瘆人。

顾正义靠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眼皮沉重。他已经连续四十八小时没合眼了，电脑屏幕上闪烁着全球各大交易所的实时数据，红得刺眼。他名下的上市公司，“正义科技”，股价在过去一周内腰斩，然后膝盖斩，现在正朝着脚踝斩一路狂奔。AI和区块链技术的飓风刮走了传统“A货”生意的所有订单，暗网勒索和身份曝光的阴影如同附骨之疽，而警方与江湖的双重追杀令，更是将他逼到了绝境的边缘。

他藏身在这处只有极少数核心成员知道的秘密办公点，像一头受伤的困兽。

传真机的声音停了。

一张A4纸缓缓吐了出来。

顾正义没动。他的助理，一个跟了他七年、代号“夜枭”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过去，拿起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纸。

只看了一眼，夜枭的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白。

“老板……”他的声音有些发颤，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

顾正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夜枭是他从街头捡回来的，见过最血腥的帮派火并，也经历过最残酷的商业倾轧，从未如此失态。

“念。”顾正义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稳。

夜枭深吸一口气，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开始念：

“致：正义集团及旗下所有关联法人主体

发件方：国家金融监管总局、证券监督管理委员会、反洗钱调查中心、税务总局稽查局（联合调查组）

文件编号：监调联字【2023】第001号

事由：关于对正义集团涉嫌操纵市场、内幕交易、财务造假、非法跨境资金转移及涉嫌重大税务违法等事项进行立案调查的通知……”

每一个机构名称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经初步核查，发现你集团及关联方存在重大违法违规嫌疑。现依据《证券法》、《反洗钱法》、《税收征收管理法》等相关法律法规，决定自即日起，对你集团及其实际控制人顾正义先生名下所有资产、账户、业务进行全面审查……”

夜枭念不下去了，他的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正义伸出手。

夜枭几乎是踉跄着把文件递了过去。

白纸黑字，措辞冰冷而绝对，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末尾，四个鲜红夺目的公章并排盖在那里，像四只嗜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全面审查……”顾正义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拂过那冰冷的打印字体。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名下所有尚未被警方冻结的账户、资产，将全部被锁定、监控。

意味着正义集团所有正在进行的业务、项目、投资，必须无条件暂停，接受最严格的审计。

意味着银行会第一时间抽贷、断贷。

意味着所有的合作伙伴会像避开瘟疫一样切割关系。

意味着他最后一点腾挪转移、筹措资金、寻找生路的空间，被彻底封死。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不，是直接砸下来的钢筋混凝土天花板。

“老板，怎么办？”夜枭的声音带着绝望，“联合调查组……这种规格，几十年没见过了。他们这是要……要彻底把我们从根子上刨掉！”

顾正义没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城市还在沉睡，天际线泛着黎明前最深的靛蓝色。这片繁华之下，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这里？警方的、江湖仇家的、竞争对手的、还有那些隐藏在更高处的……

“通知所有还能联系上的核心成员，”顾正义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火焰，“半小时后，地下会议室。加密线路，最高级别。”

“是！”夜枭咬牙应道，立刻开始操作加密通讯设备。

半小时后。

隐藏在大厦地下三层，经过多重声学、电磁屏蔽处理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长条会议桌边只坐了五个人。除了顾正义和夜枭，还有三个人。

“财神”，集团的首席财务官，一个秃顶、精瘦的中年男人，此刻正不停地用纸巾擦着眼镜，手指微微发抖。

“判官”，法律与风控总负责人，曾经的金牌大律师，面容刻板，但紧抿的嘴唇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暗刃”，负责“特殊业务”和情报的头目，脸上有一道疤，眼神阴鸷，是跟着顾正义从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兄弟。

全息投影屏上，正显示着那份联合调查通知的扫描件。每一个字都放大得清清楚楚。

“都看到了？”顾正义坐在主位，声音不高，却压得所有人喘不过气。

“看到了。”判官率先开口，声音干涩，“程序上……无懈可击。联合发文，级别太高。我们之前准备的应对地方监管和税务稽查的预案……完全没用。这是国家级别的定向打击。”

“打击？”财神猛地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这他妈是毁灭！全面审查一旦启动，我们的资金流瞬间就会断！海外那几个用来周转的壳公司，根本经不起这种级别的穿透核查！还有……还有我们那些‘特殊’的账目……”他说不下去了，恐惧地看着顾正义。

那些“特殊”账目，连接着暗网生意、灰色资金、以及打点各路“神仙”的记录。一旦曝光，就不只是商业犯罪，而是足以让他死十次的重罪。

“银行那边刚刚来了正式函件，”夜枭调出另一份文件投影，“我们主要的合作银行，以‘配合监管调查、控制风险’为由，单方面暂停了我们所有授信额度的使用，并要求提前归还三笔下个月才到期的短期贷款。金额……总计二十七亿八千万。”

“砰！”

暗刃一拳砸在厚重的实木桌面上，杯子跳了起来。“操！这群落井下石的狗东西！当年求着我们开户、拉存款的时候，恨不得跪下来舔！老子……”

“闭嘴。”顾正义两个字，让暗刃后面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只是胸膛剧烈起伏。

“合作伙伴呢？”顾正义看向判官。

判官调出一长串列表，大部分后面已经标上了鲜红的“暂停”、“终止”或“重新评估”。

“超过百分之八十的核心供应商和渠道商已经单方面发函，暂停一切合作，等待调查结果。”

“我们正在竞标的三个政府大型数字化项目，招标方已正式通知我们，因主体涉及重大调查，取消我们的投标资格。”

“海外那边……‘暗网之影’又发来了新的加密消息。”夜枭补充道，声音更低，“他说，他知道监管调查的事情，问我们……现在是不是更需要他手里的‘证据’来和某些人做交易了？赎金……翻倍。”

内外交困，四面楚歌。

警方通缉，江湖追杀，技术颠覆，暗网勒索，现在再加上国家机器的全面审查和商业世界的无情切割。

顾正义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不断坍塌的悬崖边缘，脚下是万丈深渊，而四面八方都是呼啸而来的狂风。

“老板，”财神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没路了。账户里的流动资金撑不过一周。业务全停，没有进项，只有无穷无尽的支出和抽贷……就算没有警方和那些杀手，我们也完了。正义帝国……完了。”

“完？”暗刃狞笑一声，脸上的疤痕扭曲，“老子手里还有家伙，还有一帮敢拼命的兄弟！大不了鱼死网破！谁想让我们死，老子先崩了他！”

“鱼死网破？”判官冷冷地看向他，“跟谁鱼死网破？跟国家机器？暗刃，你动一下试试？你那些兄弟，现在还能联系上几个？恐怕早就被盯死了！你这是把老板往绝路上再推一把！”

“那你说怎么办？等死吗？！”暗刃低吼。

会议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煮焦了的糊味和绝望的气息。

顾正义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绝望、或狰狞、或恐惧的脸。

七年前，他接受那个绝密任务，以“顾正义”这个伪造的身份潜入这个庞大的犯罪帝国时，就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他爬得越高，掌握的秘密越多，离阳光下的自己就越远，也离毁灭越近。

只是没想到，毁灭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彻底，如此……多层次。仿佛他过去得罪过的所有势力，都在这一刻默契地联手，要将他和他缔造的一切碾成齑粉。

生存的欲望如同野兽在心底咆哮。逃！用尽一切手段逃出去！利用那些秘密账户里也许还没被发现的资金，利用早就准备好的假身份，逃到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

但另一个声音，一个被他压抑了七年，几乎快要遗忘的声音，也在微弱地响起：使命。

那些因为他提供的线索而被捣毁的窝点、被解救的人、被阻断的毒品和武器交易……还有那个给他下达任务，如今却可能早已将他视为弃子甚至叛徒的上级“老鹰”。

如果他现在逃了，那么“顾正义”这个身份所做的一切恶，都将成为铁案。他将永远是一个在逃的通缉犯，一个罪恶帝国的缔造者。而他真正的名字和付出，将永远埋藏在黑暗里，甚至可能被用来作为某些人推卸责任的借口。

不能逃。

至少，不能就这样像丧家之犬一样逃。

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节奏缓慢而稳定。这是他极度思考时的习惯。

“财神，”顾正义突然开口。

“在！”财神一激灵。

“我们还有多少‘干净’的、绝对查不到关联的现金？立刻能用的。”

财神快速心算，报出一个数字：“大概……两千三百万左右。分散在十七个不同的匿名账户里，都是多年以前用无法追溯的方式存入的。”

“全部集中，转到‘安全屋7号’的储备账户。”顾正义命令。

“是！”

“判官。”

“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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