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饵与钩
第二天清晨，明公馆的早餐桌上，气氛一如往常。
明镜正小口喝着粥，叮嘱阿香记得把换季的衣服拿出来晒晒太阳。明诚一边看着报纸的财经版，一边时不时地和明楼讨论两句关于进口关税的问题。
陆依萍端着牛奶杯，脸上挂着恬淡的笑容，仿佛昨天的惊魂一幕从未发生。
她拿起桌边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苏小姐吗？我是陆依萍……对，好久不见。这个周末有空吗？百乐门新来了一个爵士乐队，听说很不错，想请你一起去听听。”
电话那头的苏小姐，是上海纺织大王的小女儿，一个典型的名媛，每天的生活就是舞会、时装和下午茶。
挂断电话，依萍又拨了第二个。
“陈太太，我是依萍啊。听说你最近得了一块上好的翡翠料子，什么时候拿出来给我们开开眼？……正好，我新得了一盒英国红茶，改天给你送过去。”
陈太太是财政次长的夫人，热衷于珠宝和牌局。
一连打了三四个电话，约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但和政治毫不沾边的贵妇名媛。
明镜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就对了。”她放下汤匙，“年轻人，就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公司最近也没什么事，别整天闷在家里。”
依萍笑着应下：“是，大姐。前段时间太忙了，都冷落了朋友们。这不，特高课的新课长也上任了，听说上海最近治安好了不少，正好可以放心出去玩了。”
她这句话说得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话是说给明镜听的，也是说给某些可能存在的耳朵听的。
坐在对面的明楼，眼神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赞许。
依萍的应变能力，永远超乎他的想象。她不仅在执行浑水摸鱼的计划，更是在主动向敌人释放烟雾弹——她将自己放心出去玩的原因，归结于新课长上任，治安变好，这是一种示好和服从的姿态。
一个安分守己、只关心吃喝玩乐的明家少奶奶。
这就是她要呈现给田中次郎的假象。
早餐后，明楼和明诚照常去新政府上班。依萍则换上了一身时髦的秋装，开着车，真的去陈太太家送红茶了。
车子驶出明公馆大门，依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来了。
依萍的心没有丝毫波澜。这一切，都在预料之中。她甚至可以想象，此刻在特高课的某个办公室里，田中次郎正看着手下递上来的报告，上面记录着她今天早上的每一个电话，以及现在的行踪。
她要做的，就是演好自己的戏。
把鱼饵，做得更香，更诱人。
特高课总部，课长办公室。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田中次郎站在巨大的上海地图前，目光像鹰隼一样，逡巡着上面的每一个标记。
一个特务敲门进来，恭敬地递上一份文件。
“课长，这是今天上午对陆依萍的监视报告。”
田中次郎接过文件，迅速浏览了一遍。
报告很详细。从她早上打的几通电话，到她出门的穿着打扮，再到她现在正在陈太太家喝茶聊天，巨细无遗。
“她联系的这几个人，背景都查过了吗？”田中次郎头也不回地问道。
“都查过了。”特务回答道，“苏小姐，家里是开纺织厂的，和日本人有生意往来，政治上很清白。陈太太，丈夫是汪先生的人，但她本人只对珠宝和麻将感兴趣。其他人，也都是上海上流社会的普通名媛。”
“普通？”田中次郎冷笑一声，转过身来，脸上的刀疤显得有些狰狞，“在这个上海，没有谁是真正的普通。”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另一份报告。
那是关于昨天方瑜被跟踪的报告。报告的结尾写着：“目标（陆依萍）警惕性极高，利用百货公司地形及黄包车摆脱跟踪。初步判断，受过专业训练。”
田中次郎的指尖，在这行字上缓缓划过。
“一个只关心风花雪月的富家太太，会有这么高的警惕性？”他将报告扔在桌上，眼神变得愈发冰冷，“她今天这一连串的举动，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太刻意了。”
“课长的意思是……她在演戏给我们看？”特务有些不解。
“没错。”田中次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她察觉到了我们在查她，所以故意把自己的社交圈摊开来给我们看。她想用这些无用的信息，来迷惑我们，分散我们的精力。”
“那我们……”
“将计就计。”田中次郎的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猎人发现狡猾猎物时的光芒，“她不是想让我们查吗？我们就查！把她今天联系的所有人，全都给我纳入二十四小时监控范围。”
“课长，这样我们的人手……”特务面露难色。特高课的人手本就紧张，同时监控十几个人，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人手不够，就从76号调！”田中次郎的声音不容置喙，“汪曼春不是一直想向我表忠心吗？她手下也还有些人，何况，她就是因为陆依萍才被南田撤职的，既然如此，那就给她这个机会。告诉她，这件事办好了，我会在影佐将军面前替她美言几句。”
“是！”
特务领命退下。
办公室里，田中次郎重新点上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却异常清晰。
陆依萍，你抛出了一个漂亮的鱼饵。
你想让我把注意力分散到那些无辜的名媛身上，从而忽略你真正想保护的人。
比如，那个昨天和你在一起的，叫方瑜的美专学生。
他走到电话前，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是我。昨天跟踪方瑜的那个小组，继续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是，要换一种方式。不要近距离跟踪，改为远距离监视。查清她的所有社会关系，每天去过哪里，见过什么人，都要详细记录。”
“课长，我们不是已经把她……”
“执行命令！”田中次郎打断了手下的话，“陆依萍越是想把我们的视线引开，就说明那个方瑜身上，越有问题。她可能不是交通员，也不是地下党，但她一定是解开陆依萍，甚至整个明家秘密的，一把关键的钥匙。”
他挂断电话，看着窗外。
陆依萍，你以为你在第五层，想用浑水摸鱼来迷惑我。
但你不知道，我根本不在乎水有多浑。
我只需要找到那根最关键的钓线。
现在，我已经找到了。
你抛出了鱼饵，而我，放下了看不见的钩。
就看我们谁，先沉不住气。
傍晚，依萍回到明公馆。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将今天新买的几件首饰扔在梳妆台上，对走进房间的明楼抱怨道：
“陪那些太太们聊天，比在训练场上跑一天还累。每个人都在炫耀自己的丈夫、孩子和珠宝，真是无聊透了。”
明楼走过去，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上。
“辛苦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今天跟在我后面的，换了一批人。”依萍看着镜子里的明楼，低声说道，“车牌号是76号的。而且，不止一辆车。”
“田中把76号的人也拖下水了。”明楼的眼神冷了下来，“他果然上钩了。”
“他不仅上钩了，而且咬得很深。”依萍的眼神同样凝重，“他让76号的人大张旗鼓地跟着我，监视我约见的所有人，就是为了麻痹我们，让我们以为他的注意力已经被成功转移。”
“而他自己真正精锐的力量……”明楼接道。
“一定还在盯着方瑜。”两人异口同声。
依萍转过身，看着明楼：“阿诚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已经办妥了。”明楼的语气很肯定，“后天，教育司的公文就会下达到方瑜的学校。最迟大后天，她就会动身去苏州。”
“两天……”依萍的眉头紧锁，“我怕这两天会出事。”
“不会的。”明楼捧起她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田中现在还处于试探阶段，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不会轻易动手。他要的是证据，是人赃并获。在方瑜身上，他什么也找不到。”
依萍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纷乱的心绪才稍稍平复。
但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的。
田中次郎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他布下的局，环环相扣。他们现在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对方的棋盘上落子。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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