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76 章 黑产业链

第二天一早，一辆中巴车停在铁皮屋前。

车上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男有女，面容疲惫，眼神警惕。

金大勇扫了一眼，从肤色和轮廓能看出，不全是韩国人，有皮肤更黑的，像是东南亚人；也有轮廓深刻的，像南亚人。

老陈上车，用汉语说了几句，又用韩语、英语重复大意：“都坐好，送你们去工作地点。路上别多问，到了听安排。”

车开了。离开港口，驶上公路。

夏国南部的风景在窗外展开。热带植物茂盛，稻田连片，远处山峦起伏。

公路修得很好，双向四车道，车流中有不少卡车，载着货物往来。

金大勇注意到，很多路牌和广告牌上都有汉字，偶尔夹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少数民族文字。

这里和韩国完全不同，更热，更绿，更有活力。

车开了四五个小时，进入山区。路变窄了，颠簸起来。

中午时分，停在一个小镇路边，发每人两个面包一瓶水。没人说话，各自低头吃。

下午，车拐进一条土路，又开了一个多小时，最后停在一个山谷里。

眼前是一个煤矿矿区。

和想象中不同，矿区看起来并不破败。

有整齐的宿舍楼，虽然旧，但像是正经建筑。井口有钢架结构，运煤的轨道车规整地排列。

墙上刷着汉字标语：“安全第一，生产第二”“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

甚至还有个小医务室，挂着红十字标志。

金大勇看到这里，皱了皱眉。

下车后，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过来，和老陈握手。

两人用汉语交谈，老陈不时指指车上的人。

最后，中年男人数了一沓钞票给老陈。

老陈上车前，回头对金大勇他们说：“好好干，前三个月的工资，我帮你们收了！”

说完，车开走了。

中年男人转向这群偷渡者，也不管他们听不听得懂：“我姓王，这里的工头。以后你们在这里工作。包吃住，工资每月五百块，看表现的话，有奖金！”

五百？金大勇一愣。

不是说最少七百吗？

他正要问，王工头已经继续说：“今天休息，明天体检，分配工作。记住，在矿区不要乱跑，不要多问。好好干活，有钱赚。惹事的话......”

他没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很清楚。

半年后，金大勇才慢慢明白这套黑产业链的运作。

夏国自启动“二五计划”后，工业化加速，对矿产资源需求大增。

国营大矿开采主力矿脉，而一些边角矿、小矿脉，则开放给私人资本承包开采。

但夏国的劳动法越来越规范。

特别是在矿业这种高危行业，规定严格：工人每天工作不超过八小时，每周至少休息一天；

基本工资不得低于每天六十夏元；必须提供安全培训、定期体检、工伤保险；

还要发放“高温补贴”“井下津贴”“营养费”等各种福利。

算下来，一个正规矿工的综合成本，每月超过两千夏元。

要是遇上矿难，死了人，一个夏国公民，至少赔偿几十万的夏元，而且矿也会被政府收回。

对于承包小矿的私人老板来说，这个成本太高。

那些矿脉本就贫瘠，产量有限，再按正规标准用工，几乎无利可图。

于是黑市应运而生。

蛇头们从韩国、菲律宾、印尼、甚至印度偷渡劳动力进来。

这些人没有合法身份，不敢报警，不敢维权。

矿主以每月五百到六百夏元的价格买下他们，这价格只有正规矿工的四分之一。

没有保险，没有福利，没有合同。死了病了，往山里一埋，蛇头会补上新的人。

心黑一点的老板，甚至连五百块都没有。

而蛇头赚两头的钱。

向偷渡者收取高额中介费前三个月的工资，向矿主收取人头费，每人一千夏元左右。

一条成熟完整的黑色产业链，在1956年的时候，就应运而生。

金大勇被分到三号井，做采煤工。

下井前确实有简单体检，量血压，听心肺，问有没有病史。

然后发装备：安全帽、矿灯、防尘口罩、工作服，甚至还有一双劳保鞋。

井下的条件比他预想的好，比韩国正规的矿井都要安全。

巷道有水泥支护，通风系统嗡嗡作响，瓦斯检测仪挂在墙上，绿灯亮着。

每隔一段就有安全警示牌，写着汉字“注意顶板”“通风区域”。

工头虽然严厉，但确实强调安全：“发现冒顶先撤人，煤可以少挖，命只有一条。”

毕竟矿井，也有夏国工人，矿井必须做到最起码的安全。

金大勇第一天干活，挖了十个小时煤。

累，确实累。腰酸背痛，手掌磨出水泡。

但井下的安全措施让他稍微安，至少不像传说中那些黑煤窑，随时会塌。

晚上上井，洗澡，吃饭。

食堂饭菜简单但管饱：米饭、一个青菜、还有肉。

比起在韩国时拮据的伙食，已经算非常好。

朴顺英被分到洗煤车间，女工们负责把原煤中的矸石拣出来。

工作单调，煤灰大，但不用下井。

她偷偷告诉金大勇，女工宿舍条件还行，八人间，有风扇，比仁川的棚户区强。

第四个月的时候，金大勇领到五百八十夏元。

比韩国工资高，但没有老陈承诺的七百。

金大勇想问，但看到其他工友都沉默地领钱签字，他把话咽回去了。

至少，能寄钱回家了。他算过，每月寄四百回去，剩下一百多自己用，够了。

晚上，他趴在宿舍床上写信。

信很简单，不敢写实话，只说在夏国找到工地工作，条件不错，以后每月寄钱。

窗外，矿区的灯星星点点。远处山峦的轮廓隐在夜色中。

这里不是他梦想的夏国，不是《夏韩友好周报》上那个光鲜亮丽、人人富裕的夏国。

这里是一个隐蔽的角落，阳光照不到，法律管不全，但至少，有活干，有钱赚。

同一片夜空下，龙兴港的老陈正在数钱。

今天又送来一批菲律宾人，十五个，每人头费一千二，转手卖给矿主，净赚一万八。

他盘算着，下个月去印尼拓展渠道，那边劳动力更便宜。

而上京总统府的会议室里，工业部长贝季尧正在汇报：

“私人矿业板块发展迅速，有效补充了国营产能。今年上半年，小矿产量同比增长37%，打打刺激了民间资本活力。”

没人提起那些矿井深处，那些没有名字的偷渡者。

金大勇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明天还要下井，还要挖煤，还要攒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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