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账房先生在讲经堂打起了呼
今儿谁值夜班?
这个问题在青云宗内悄然流传了数日,没人能答得上来。
讲经堂的灯火依旧每夜亮起,可进去的人,十个里头倒有八个出不来,不是被拦下,而是根本醒不过来。
最初是几个低阶弟子抱怨,说夜里去听长老讲《玄枢真解》,听着听着就眼皮发沉,等再睁眼,已是晨钟响过三遍,自己歪在蒲团上打鼾流口水,四周同门也东倒西歪,竟无一人清醒。
更奇的是,醒来之后神清气爽,丹田微动,仿佛卡了三年的炼气九层瓶颈,就这么糊里糊涂破了。
“邪术!”执法殿当场震怒,连夜排查阵法、符咒、魂印,连地底三百丈都翻了个遍,却连根可疑的草都没揪出来。
有人怀疑是妖修潜入,用幻梦之法惑乱人心;也有人说是外宗派下的“懒蛊”,专诱修士堕落。
直到那一夜,赵文书来了。
账房执事赵文书,青云宗出了名的铁面判官,掌管功绩簿十余年,笔下删增一字都能牵动百人命运。
他从不迟到,从不怠工,连走路都像按着尺子量过的步距前行。
这样一个人,竟在众目睽睽之下,于宣读上月勤修榜时,头一歪,“咚”地磕在玉案上,随即响起一阵如钟磬撞击般的呼噜声:
咕噜......嗡!咕噜噜......嗡!
那声音不高,却极有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经文的节拍,一呼一吸间带着奇异的共振。
先是前排两名金丹初期的讲师眼皮一颤,随即闭目沉入恍惚;接着后排三十多名听讲弟子尽数伏倒,呼吸同步,面色安详,竟齐齐进入了传说中的“浅悟态”。
陈峰当时就在偏殿观礼。
这位新任掌门向来冷静克制,此刻却久久未语。
他站在窗边,指尖轻点虚空,捕捉那一缕游走于空气中的波动,不是灵气潮汐,也不是神识涟漪,而是一种近乎“宁静本身”的频率,如同大地在深夜的呼吸,山川在黎明前的舒展。
良久,他转身,对身旁弟子道:“取我令印,传谕全宗。”
次日清晨,一道玉诏自主峰飞出,落遍七十二峰:
“即日起,讲经堂设‘安眠席’一方,位于首座之侧。凡能在夜课中自然入睡,并引至少十人进入清净状态者,记大功一次,赏灵石千枚,赐‘宁心符’三道。若能持续三夜达成,可入藏经阁任意选取一门辅修秘典。”
诏书一出,举宗哗然。
有人嗤笑这是荒唐新政,把睡觉当修行?
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可没过三天,就有三位外门弟子接连“中标”,其中一位甚至因睡相太香,引来三只山中灵狐蹲在窗外偷听,第二天被人发现时,那狐狸尾巴尖上竟凝出了微弱的灵光。
“它们也在悟道。”兽栏长老颤声记录。
与此同时,药园附属学堂迎来了一位特殊讲师。
唐小糖抱着小白花走入稚童课堂时,阳光正斜照在屋檐下的风铃上,叮咚作响。
孩子们围坐一圈,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手中那朵始终不凋的小白花。
“姐姐,睡觉也能修仙吗?”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问。
满堂哄笑。
唐小糖却不笑。
她只是缓缓从袖中取出一片褪色的布条,灰扑扑的,边缘焦黑,像是从某个破锅旁撕下来的蒲团残片。
她将它轻轻放入香炉,一点星火燃起,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焦米味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暖意。
刹那间,笑声戛然而止。
十五个孩子齐刷刷倒下,小脑袋挨着小脑袋,嘴角微扬,呼吸均匀,像是被同一阵春风拂过。
炉中残布化为灰烬的瞬间,空中似有低语回荡:
“修什么仙......先把觉睡够。”
一个时辰后,孩子们陆续醒来。
令人震惊的是,他们竟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基础吐纳诀》全文,连最拗口的“气走督脉逆三寸”都准确无误。
学堂山长当场焚香跪拜,老泪纵横:“此乃‘寐传法’!失传千年的无相授道!”
消息传到主峰,陈峰默然良久,终是提笔写下新一条宗规:
休息即功德,安眠亦修行。
而此时,赵文书正坐在自己整洁如新的账房里,面前堆着辞呈。
他双手颤抖,墨迹晕开在纸上:“......身为执事,竟于讲经堂失仪昏睡,辱没宗门威严,恳请罢黜......”
话未写完,门被推开。
陈峰亲自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卷泛着柔光的玉简,上面刻着五个古篆:
《轮值安眠录》
“你不是犯错。”陈峰将玉简放在案上,目光温和,“你是第一个打出‘共鸣呼’的人。从此以后,你不做账房了。”
赵文书愕然抬头。
“你来做‘梦导使’。”
“梦......导使?”
“专司协调宗内休憩秩序,监察安眠席轮值,记录‘入定率’与‘悟道增幅’。”陈峰顿了顿,嘴角微扬,“比抄十万遍戒律有用多了。从前我们罚人打坐,如今奖人安睡,这才是真正的渡劫准备。”
赵文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心中竟无半分抗拒。
那一夜的梦境还在他脑海深处回响:
无边星空下,一个懒洋洋的身影躺在银河中央,手握一块锅巴,一边啃一边嘟囔:
“累成这样还修个屁仙,不如先躺平百年再说。”
当夜,唐小糖抱着小白花路过讲经堂。
月光洒在新铺的“安眠席”上,素白蒲团静静摆放,宛如祭坛。
赵文书正躺在上面,闭着眼,眉头紧皱,胸口起伏剧烈,他努力想睡,却怎么也进不去那种自然的状态。
唐小糖停下脚步,望着那副笨拙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轻声道:当夜,唐小糖抱着小白花路过讲经堂。
月光如练,洒在青石阶上泛着微霜般的清辉。
讲经堂前的风铃静默无语,唯有檐角铜铃轻晃,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像是谁打了个盹时不小心碰落了梦的一角。
她脚步微顿。
赵文书正躺在新设的“安眠席”上,那是一方素白蒲团,置于首座之侧,象征着宗门对“睡中悟道”的正式接纳。
可此刻的他,双目紧闭、眉头深锁,胸膛起伏得近乎急促,像一头被赶进祭坛却不知为何而祭的老牛,徒劳地绷紧四肢,努力扮演“安眠”。
唐小糖唇角微微一弯,又很快敛去。
她没走近,只是站在廊下阴影里,轻声道:“不用刻意,只要你想歇,自然有人接班。”
话音落下,仿佛应和这句低语,一只灰褐色的麻雀忽然从夜空中俯冲而下,爪中抓着一小块焦炭模样的东西,精准投入窗台边那只陶罐之中。
“咚。”
轻响入耳。
那是村民自发设立的“换班罐”,起初是山下几个常来听经的农夫所立,说是“账房先生替我们守了三夜梦,我们也该还一次觉”。
后来竟渐渐蔓延开来:樵夫放一段松枝,采药人留一撮干艾,连矿洞里的苦役也托人送来一块温热的玄铁碎屑。
谁曾在安眠席上真正入睡、引动共鸣,谁便被视为“值过一班”,而旁人若受益于那一夜宁静,便自愿投物为誓:将来愿代其值守。
如今这陶罐已半满,沉甸甸地压在窗台边缘,像一座微型的功德碑。
唐小糖望着它,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她记得三年前初入药园时,林川还在那片贫瘠田埂上晒太阳,一边啃锅巴一边说:
“修仙?累死人的买卖。”
那时她只当他是惫懒成性,直到后来才明白,他不是不修,而是换了种方式在渡众生。
比如现在。
赵文书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子时三刻,更鼓遥传,他的呼吸由断续转为绵长,呼噜声起初如溪流磕石,断断续续;
片刻后,竟隐隐与远处村落里某户人家灶膛中的柴火噼啪、山野间狸猫蜷缩巢中的鼻息、矿洞深处工人翻身时的轻叹......同步起来。
一呼,万籁俱寂。
一吸,群山微震。
整座青云山脉仿佛化作一张巨大的胸膛,在天地之间缓慢起伏。
星河流转,云气归巢,连护山大阵的灵光都随之柔和了几分,不再冷硬如铁,倒像是盖在大地之上的一层薄被。
而在无人察觉的维度,时空褶皱深处,一道极淡的因果涟漪轻轻震颤。
那曾名为林川的存在,早已不在凡尘行走。
可每当有人真心说出一句“你先睡”,每当有疲惫者得以安眠,那一缕源自懒人洞府的本源之力,便会悄然共振,如同听见了最遥远的回音。
小白花伏在唐小糖怀中,九瓣金叶无声流转出微弱金光,似在记录:
第一千零一次,有人替另一个人,说了句“你先睡”。
夜更深了。
山风穿廊,吹熄了一盏残灯。
而在山脚下的某个小院里,灶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一个男人焦灼的脸庞。
他小心翼翼拨弄着炉膛,生怕火势失控。
锅中汤汁翻滚,香气四溢,却又总差那么一分火候,火大则燥,火小则凉。
屋内,一名女子在床榻上辗转反侧,额角沁汗,眼神迷离。
她喃喃唤着乳名,似在梦中跋涉千里。
就在这混沌之际,她忽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灶前,似乎坐着一个人影。
背对着她,身影模糊,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安稳气息,仿佛连黑夜本身都愿意在他肩头小憩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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