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最后一个哈欠是春天签的名
春分当日,日头初升,山间薄雾如纱。
李二嫂早早便起了身,灶膛里塞满了干松枝,火苗噼啪跳跃,映得她脸上泛着暖光。
锅里的“谢恩汤”咕嘟作响,药材与米粒交融成乳白浓浆,香气顺着窗缝溜出,引得邻家孩童扒着墙头直嗅。
这汤,是她为满月的孩子熬的,也是为那位从不露面的老祖还愿的。
三年来,村中无病无灾,田地返青,连久咳的老牛都活过了寒冬。
人人都说,是药园那边传来的“懒气”养人,可只有李二嫂知道,那一夜锅底自燃、锅巴显字的事,不是传说,是真真切切落在她掌心的一份温柔。
汤快成时,蒸汽骤然一凝。
她抬眼望去,只见热气翻涌如云开月明,一张熟悉的脸缓缓浮现。
仍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杂役服,袖口磨破了边,眼角带着常年困倦的浮肿,嘴里还叼着半块焦黑锅巴,像是刚从哪个角落啃完点心要打道回府。
李二嫂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笑得像看见自家远归的兄长,像听见久违的乡音。
她没跪,也没喊,只是稳稳舀起一勺滚烫的汤,手腕一扬,泼向空中:“老祖喝一口?”
汤水未落,雾气已散。
原地多了一小块金纹锅巴,边缘勾着细密符文,像是用星辰刻下的印记。
它轻轻落在她掌心,温热如心跳,仿佛还带着那人翻身换侧时的余温。
“您走好。”她低声说,把锅巴贴身收进怀里,“下回......多睡会儿。”
与此同时,药园深处,唐小糖正坐在柴房门槛上剥豆子。
忽然,一阵风穿堂而过,送来一片无字信笺,轻飘飘落在她膝头。
她低头看了许久,才伸手去接。
指尖刚触到纸面,那信竟无声燃起,青烟袅袅,盘旋升空,在晨曦中勾勒出一个巨大无比的哈欠形状,嘴角开裂如深渊,舌尖卷曲似云浪,仿佛整个天地都在这一刻被传染了困意。
她静坐不动,眼底却泛起微光。
她懂了。
那是告别,也是托付;是终结,更是开始。
当夜,她抱着小白花登上药园最高处的观星台。
九盏油灯依次点亮,灯芯之中,各嵌入一片曾由林川随手丢弃的锅巴碎屑,有的焦脆如炭,有的还沾着口水印,如今却被她视若珍宝,一一供奉。
灯火摇曳,映得她眸色深沉。
忽然,春风停驻,星河低垂。
细雨无声落下,每一滴雨丝触地即化为白烟,不湿衣,不沾尘,反而逆流升腾,在夜空中汇聚成一行横贯天际的大字:
“我走了,你们继续赖着。”
字迹潦草,却透着熟悉的懒散劲儿,像是他临睡前随笔涂鸦,又像是一句玩笑话藏着万般不舍。
远处村落里,几个孩子指着天空惊呼,长老们掐指推演却面色骇然,这不是法术,不是神通,而是某种更高层次的“存在痕迹”,以最荒诞的方式铭刻于天地法则之上!
而在青云宗大殿之内,陈峰正立于高台,手持玉简,向三域十二派使者宣读新盟约:“自今日起,‘护眠令’升格为‘安梦盟约’,凡修真者不得以勤勉之名压榨弟子神魂,违者”
话未说完,殿外忽起一阵清风。
那风极轻,极柔,拂过每个人耳畔,带来一声极远、极淡的呼噜声:
“嗯......呼噜......”
像是有人在宇宙尽头翻了个身,扰动了时间本身的呼吸节奏。
紧接着,每位长老案前茶杯中的水面微微荡漾,涟漪扩散间,竟浮现出一枚枚微型锅巴,金纹清晰,其上皆书同一句话:
“别太拼命,我看着呢。”
全场死寂。
有长老手一抖,茶杯落地摔碎,可那锅巴竟悬于空中,迟迟不坠,直到一位元婴老祖颤声开口:
“这是......道痕显化?!他......他已经不在这个境界了......”
没人回应。
因为他们都知道,林川从未追求过什么境界。
他只是想睡个好觉。
而现在,他的鼾声成了天地间的背景音,他的懒散成了新的天道律令。
数日后,药园深处。
倦魂藤枯了。
不是渐衰,不是病损,而是某一刻起,整株藤蔓仿佛被抽尽了精魄,花瓣在无风的清晨簌簌坠落,如一场无声的雪。
枝叶蜷缩、发黄,最终化作灰白残屑,随露水渗入泥土。
唯余一根空藤垂于老屋檐下,轻晃如息断之脉,像是天地间最后一缕未咽下的叹息。
她没有带花,也没有焚香,只提了一壶温酒,穿一件洗得泛青的旧裙,静静立在藤下。
雨来时不避,风起时不动,像一尊守陵的石像,又像一个等信的人。
第一日,她将酒缓缓倾于藤根。
酒液渗入土中,竟泛出淡淡金光,似有灵识饮罢,悄然安眠。
第二日,她取出一块早已褪色的布巾,那是林川某次打翻汤碗后随手递给她的,边角还沾着一点焦痕。
她一点点拂去藤上尘灰,动作极轻,仿佛怕惊醒什么,又仿佛在擦拭一段不愿遗忘的时光。
第三日,整个药园陷入死寂。
虫不鸣,鸟不飞,连平日最爱啄食灵草籽的雀儿也避走山林。
天地像是屏住了呼吸,在等一个人醒来,或等一个人真正离去。
唐小糖依旧站着,目光始终落在那根空藤上,仿佛只要她不移开眼,那人就还没走远。
第四日清晨,天光微亮,山雾如乳。
一滴露珠悬于藤尖,久久不落。
忽然,藤根处的泥土微微拱动。
一道微弱却纯粹的光自地底透出,如初生之眼睁开。
一株嫩芽破土而出,通体透明,晶莹若琉璃,形如一只微闭的眼睑,静静地仰望着灰蓝的天空。
小白花不知何时已站在唐小糖身侧,小小的手掌轻轻覆上那株嫩芽。
刹那间,光芒暴涨!
嫩芽拔高、舒展,茎干如玉雕成,叶片片展开,竟如云絮织就。
花苞在晨风中颤了一颤,旋即绽放。
那是一朵前所未见的花。
花瓣薄如雾,层层叠叠,随光流转,仿佛由梦编织而成;
花心深处,一枚符文缓缓旋转,形如一个巨大的哈欠,嘴角裂开如渊,舌状卷云,带着某种原始而荒诞的生命韵律。
风过时,花蕊轻颤,吐出三个字,声如耳语,却清晰烙入天地:
“轮流睡。”
声音不高,却似钟鸣穿谷,传遍药园四野。
远处山林,几只酣眠中的妖兽突然翻身,嘴角含笑;宗门藏经阁内,一位苦修百年的长老猛地合上典籍,揉了揉酸涩的眼眶,喃喃道:
“原来......困了就该睡。”
唐小糖终于笑了。
她伸手抚过花瓣,指尖触到的不是冰冷植物,而是一缕熟悉的懒散气息,就像他曾躺在柴房屋顶晒太阳时,从鼻腔里哼出的那一声“嗯~好困啊”。
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赖在这个世界。
风再次拂过,花朵轻轻摇曳,仿佛在打盹。
而在那无人注意的灶台角落,冷灰之下,一块焦黑的锅巴静静躺着,表面裂纹隐隐勾勒出一抹笑意,像在等下一个迷路的孩子,来拨动它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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