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5章 笃定
朱明成被女儿这一呛，脸上有些挂不住，干咳了两声，端起茶杯讪讪的喝了起来。
“你这孩子，我就是随便问问，和小林拉拉家常。”
朱啉白了自家父亲一眼，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林卫东，眼里带着几分歉意。
“我爸他就是这样，你别介意。”
林卫东笑着摇摇头：“没关系。”
方珍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飞，油烟味顺着门缝飘出来，混着葱花的香气。
如今这个年代可没有什么油烟机，往往是一家人做饭，旁边的邻居很快就能闻到。
朱明成又抿了一口，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不定，心里头止不住的琢磨。
闺女今年都已经二十六岁了，这要搁在过去，孩子都已经能打酱油了。
可偏偏她一直没有谈过对象。
他和妻子下乡之前，就担心女儿的终身大事，可直到下乡回来，女儿依旧没有个对象。
每次提起这事，她就岔开话题，说是“一个人过也挺好。”
老两口虽然嘴上不说什么，可心里头却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前几年他们被下放，自顾不暇，所以没工夫管女儿的婚事。
现在政策变好了，好不容易回城恢复工作，才发现闺女已经过了最好的年纪。
这个年头，二十六岁还不结婚，已经是大姑娘了，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
街坊邻居虽然嘴上不说，但背地里肯定没少嚼舌根。
方珍为此事没少发愁，还托人介绍了几个对象，有的是机关的干部，也有人是工厂的技术员工，还有青年教师。
可是朱啉见了面，往往不咸不淡的谈了几句，就用“不合适”这个理由把人给打发了。
问她哪里不合适，她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反正就是不喜欢。
老两口私下里忍不住嘀咕，丫头是不是这几年受到了什么刺激，或者心里头有人了？
如今看到了林卫东，朱明成心里头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这小伙子人长得精神，说话也得体，更重要的是年纪轻轻就考上了北大，而且还有一手好医术。
这样的人不论放在什么地方，那都是抢手货。
女儿要是可以和他处对象，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只不过……
朱明成心里又有点犯愁。
这小伙子比自家女儿还小一岁呢，而且刚刚考上大学，未来的前途可以说不可限量。
他能看上自家女儿吗？
正想着呢，妻子端了一盘菜出来。
“可以吃饭了，都别愣着了，赶紧过来端菜。”
朱啉应了一声，连忙起身去厨房端菜，林卫东也跟着过去，想帮忙搭把手，却被老朱一把按在椅子上。
“你是客人，在这里坐着吧，我去就行了。”
大家很快从厨房里端了好几盘菜出来。
一盘清炒时蔬，绿油油的冒着热气，还有一盘蒜苔炒腊肉，腊肉肥瘦相间，泛着油汪汪的光泽。
“阿姨，你的手艺真不错。”林卫东由衷夸奖一句。
方珍笑得合不拢嘴。
“在农村待了这么多年，别的没学会，不过做饭的手艺倒是练出来了。”
四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朱明成不知从哪里拿出来一杯白酒，要给林卫东倒一杯。
林卫东赶紧摆手。
“叔叔，等会儿晚上我还得回去，就先不喝酒了。”
朱明成却笑着说道：“就喝一杯，没事的。”
他不由分说，倒了小半碗。
“咱们爷俩第一次见面，总得喝一杯意思一下。”
林卫东推辞不过，只能端起碗和对方喝了起来。
朱啉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不过很快又放了下去。
吃饭的时候，大家总是不停地给林卫东夹菜。
尤其是方珍，热情地像是在招待女婿。
朱明成也时不时接话，跟着问东问西。
林卫东一一作答，表现得不卑不亢。
朱啉在旁边小口扒饭，偶尔抬眼看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外头的天色渐渐昏暗。
吃完之后，他起身告辞。
“天色已经不早了，我也该先回去了。”
“这么快就走？”方珍脸上露出几分不舍。
“要不再坐一会儿，喝杯茶再说？”
林卫东摇了摇头。
“等会儿太晚了就不好走了。”
朱明成看向女儿，笑着道：“小朱，你快送一送。”
朱啉连忙站起来，披上外套。
“走吧，我送你出去。”
俩人一前一后出门，楼道里的灯昏昏沉沉，在初春的夜风中微微摇晃。
两人并肩走在家属院的小路上，感受着晚风带来的凉意。
走了好一会儿，林卫东侧头看了一眼，发现身旁的人眉头微皱，像是有什么心事。
他忍不住询问道：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呢？”
朱啉步子微微一顿，抬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开口道：
“卫东，其实我很羡慕你。”
“羡慕我？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能考上北大，能重新走进校园，羡慕你……前途一片光明。”
朱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似乎在倾诉。
林卫东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两边昏黄的光照在她脸上，眉眼温柔、五官精致，可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你最近的工作不顺利？”
听到这个新闻，朱啉忍不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倒也不是不顺利，只是我现在这个位置……比较尴尬。”
林卫东眉头微蹙，等她继续说了下去。
朱啉深吸一口气，缓缓解释道：
“我当年进研究所主要靠推荐，那个时候政策不同，工农兵学员、还有推荐生，都是正儿八经的路子。”
“可现在不同了，高考恢复，之前的路线也变了，大学生一批批的冒出来，我们这些推荐生……”
“说好听点叫以工代干，说难听点就是名不正言不顺，没有正经的学历，也没有系统培训。”
“光靠文工团攒下来的那点底子，走到哪里都被人看不起。”
林卫东沉默无言。
他倒是没想起来这一茬……
一九七八年，高考恢复后的第一届大学生即将入学，整个社会的用人标准，也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过去那种靠推荐、靠关系、靠成分的路子，正在被知识、学历、能力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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