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8章 登台
除夕之夜，中央电视台一号演播大厅的后台，乱成了一锅滚烫的粥。
穿着各色演出服的演员、行色匆匆的场务、举着对讲机大声嘶吼的导演助理，在狭窄的过道里穿梭来去。
空气中弥漫着化妆品的粉末味、盒饭的油腻味和所有人身上蒸腾出的汗味。
林卫东没有去凑这个热闹。
他像一根定海神针，稳稳地坐在导播间的角落里。
面前摆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浓茶，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监视器屏幕墙。
“哈哈哈哈。”
当陈佩斯把空碗里的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干净，打着饱嗝，一脸满足地被朱时茂“押送”下场时。
导播间里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爆笑。
紧接着，马季团队的《宇宙牌香烟》登场，经过林卫东的妙手修改，讽刺的矛头精准地对准了“办事员”。
包袱一个比一个响，现场观众的笑声和掌声几乎要掀翻演播大厅的屋顶。
总导演黄一鹤激动地搓着手，满面红光地凑到林卫东身边，用力拍着他的肩膀，声音都有些发颤：
“卫东！成了！彻底成了！”
“这两个节目，把基调全定下来了！”
“台里的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全是夸的！”
周围的副导演和策划们也纷纷投来敬佩的目光，再也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排斥。
这两个石破天惊的语言类节目，彻底奠定了林卫东在春晚剧组里说一不二的超然地位。
林卫东只是淡淡一笑，指了指墙上的时钟。
时针，已经悄然滑向十一点半。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要开始。
随着时间的推移，晚会的气氛越来越热烈，歌舞、戏曲、杂技轮番上演，一片喜庆祥和。
可黄一鹤脸上的笑容却渐渐凝固，他不时地看一眼手表，又焦虑地望向后台入口，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距离零点钟声只剩下不到十五分钟的时候，黄一鹤再也坐不住了。
他快步走到林卫东身边，一把拉起他，将他拖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那份惊惶。
“卫东，出事了！”
“刚刚接到上面的电话，有位领导看了节目单，点名要拿下……拿下崔建的那个节目！”
“说……说那种形式太出格，跟整个晚会的氛围格格不入，怕播出后造成不好的影响！”
尽管林卫东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话，心脏还是猛地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在这种决定性的时刻，任何一个环节的迟疑，都可能让之前所有的努力功亏一篑。
“王副台长呢？”林卫东沉声问道，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慌乱。
“王副台长正在顶着，可对方的级别太高，他也……他也快扛不住了！”
黄一鹤急得嘴唇都有些发白。
“卫东，要不……要不算了吧？为了一个节目，冒这么大的风险，不值当啊！”
“黄导。”林卫东打断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现在不是值不值当的问题。”
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是开弓没有回头箭！”
说完，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黄一鹤，转身拨开人群，径直朝着王副台长所在的贵宾休息室走去。
推开门，里面烟雾缭绕。
王副台长正焦躁地来回踱步，看到林卫东进来，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卫东，你别说了，这件事……压力太大了。”
“王台。”
林卫东反手关上门，开门见山。
“我只问您一句话，我们对全国的年轻人，许下的承诺，还算不算数？”
王副台长猛地一愣，停下了脚步。
林卫东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我们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这个节目推到这一步，为的是什么？”
“不就是为了告诉那些在迷茫、在呐喊的年轻人，国家听到了他们的声音吗？”
“现在临门一脚，我们自己先退了。”
“这传出去，让他们怎么想？”
“让他们觉得我们言而无信？还是觉得他们的声音，根本无足轻重，可以被随意牺牲？”
“我们堵住了地下发行的野路子，却又关上了官方疏导的正门。”
“这股被压抑的力量一旦反弹，后果谁来承担？”
王副台长被他这一连串的质问说得哑口无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当然明白这些道理，可现实的压力如山一般压在他肩上。
看着他眼中的挣扎，林卫东放缓了语气，却更显坚定：
“王台，您是前辈，您经历过的风浪比我多得多。”
“您应该比我更清楚，改革，从来没有万无一失的路。”
“既然我们选择了要当那个推开窗户的人，就要有被风吹雨打的准备。”
“您今天顶住了，就是为国家留住了一代年轻人的心。”
“您要是退了……我们失去的，可能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一番话说完，休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王副台长死死地盯着林卫东，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最后，他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猛地将手里的烟蒂摁进烟灰缸，抓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对，关于那个摇滚节目的事，我跟导演组商量过了。”
“我们一致认为，这个节目思想健康、形式新颖，代表了当代青年的精神风貌，应该上！”
“对，我坚持我的意见！”
“如果播出后有任何问题，所有责任，由我个人一力承担！”
挂断电话，王副-台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在沙发上，他看着林卫东，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小子，你可真行。”
“我这把老骨头，今天算是彻底被你拖下水了。”
林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
……
“……五、四、三、二、一！”
“当！”
零点的钟声敲响，演播大厅里彩带飞扬，一片欢腾。
主持人热情洋溢地送上新春祝福，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长达四个多小时的晚会，即将落下帷幕。
然而，主持人并没有报幕。
全场的灯光，毫无征兆地，骤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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