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9章 炸裂
现场观众的欢呼声戛然而止，陷入一片错愕的黑暗与寂静。
所有人都懵了，以为是播出了事故。
就在这时。
“啪！”
一束孤零零的白色追光，猛地打在舞台中央。
光柱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大衣、身形瘦削的年轻人，背着一把破旧的电吉他，缓缓地走了出来。
他没有蒙那块后来闻名于世的红布，那双眼睛就这么赤裸裸地、毫无遮掩地暴露在聚光灯下。
桀骜，冷漠，又带着一丝紧张。
现场的观众，没有人认识他。
电视机前，亿万观众更是满头雾水。
这是谁？要干什么？
没有一句介绍，没有一句拜年。
崔建走到立式麦克风前，拨动了琴弦。
一阵撕裂般、充满了失真效果的吉他噪音，如同利刃划破丝绸，毫无准备地刺入所有人的耳膜！
狂野！
粗粝！
充满了冒犯性！
紧接着，激烈的鼓点和贝斯跟了进来，像一列失控的火车，轰隆隆地碾压过来。
后台，黄一-鹤死死地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导播间，林卫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心脏狂跳。
舞台上，崔建闭上了眼睛，随即猛地睁开，对着麦克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了出来！
“哦！脚下这地在走！”
“哦！身边那水在流！”
石破天惊！
这一声呐喊，仿佛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喜庆祥和的夜空！
无数守在电视机前的年轻人，在听到这歌声的一瞬间，像是被电流击中，猛地从沙发上、从板凳上跳了起来！
他们的父母长辈，则是一脸震惊和茫然，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歌？
怎么跟鬼哭狼嚎似的？
但那些年轻人不管。
他们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里那个陌生的、疯狂的身影。
感觉自己身体里的血液，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沸腾！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一无所有？！”
崔建的表演，比在地下室时还要狂野，还要投入！
他仿佛不是在唱歌，而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
将所有的迷茫、愤怒、质疑和渴望，都倾注在这短短的三分钟里！
演出结束，音乐戛然而止。
整个演播大厅，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前所未有的视听冲击给震懵了。
紧接着，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鼓掌。
掌声，如同燎原的星火，瞬间响彻全场！
雷鸣般，经久不息！
而在央视的总机房里，几十部热线电话，在同一时间被打爆！
尖锐的铃声此起彼伏，赞扬的，痛骂的，激动的，愤怒的……
各种情绪和声音，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这里。
黄一鹤冲过来，不顾一切地紧紧抱住林卫东，老泪纵横：
“卫东！我们……我们创造了历史！”
林卫东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然而，他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绽放。
一名负责接听热线的工作人员，脸色惨白地从外面冲了进来，声音带着哭腔。
“黄导！林导！不好了，出大事了！”
带着哭腔的尖叫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沸腾的导播间里。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了脸上。
黄一鹤一把推开还抱在一起的副导演，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名脸色惨白的工作人员面前。
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怎么回事？慢慢说！”
“热线……热线电话要炸了！”
工作人员上气不接下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负责接听的那几位大姐，全……全被观众打来的电话给骂哭了！”
骂哭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让整个导播间的空气瞬间凝固。
春晚的热线电话，每年都会接到无数观众的来电，有夸奖的，有提意见的。
但把经验丰富的老接线员直接骂哭，这绝对是史无前例的头一遭！
“骂什么？！”黄一鹤的心沉到了谷底。
“就……就是骂刚才那个摇滚……说我们电视台在除夕夜搞封建迷信，请人上来‘跳大神’。”
“鬼哭狼嚎，吓坏了家里的老人和孩子！”
“还有的说这是‘精神污染’，是资产阶级自由化的靡靡之音。”
“问我们导演组是不是混进了坏分子，要求台里立刻调查，严惩负责人！”
工作人员每说一句，黄一鹤的脸色就白一分。
精神污染、坏分子、严惩负责人……
这些字眼，在八十年代初的政治语境下，每一个都重若千钧，足以压垮任何一个文艺工作者的脊梁。
“那……那夸的呢？”旁边一个副导演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声问道。
“夸的也有，但是……”
工作人员快哭了。
“夸的那些更吓人！全是些年轻人打来的，激动得语无伦次，说那是他们听过最牛的歌，是‘时代的呐喊’。”
“还问我们上哪能买到那个歌手的磁带！”
“有几个听着像是喝了酒，在电话里跟着吼，根本劝不住……”
完了。
黄一鹤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
一边是上纲上线的政治批判，一边是狂热到近乎失控的追捧。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节目争议了，这是在全国人民面前，血淋淋地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舆论裂口！
而他，就是那个亲手递上刀子的人。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全部聚焦到了角落里那个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的年轻人身上。
林卫东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平静得像一潭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他要的，就是这场争论。
争论，意味着关注。关注，意味着影响力。
在后世那个信息爆炸的年代，最怕的不是被骂，而是无人问津。
崔建和他的摇滚乐，想要真正地从地下走到地上，就必须经历这样一场席卷全国的舆论洗礼。
温和的赞美，只会让他成为昙花一现的点缀。
只有这种冰火两重天的极端撕裂，才能将他的名字，像钢印一样，深深烙进这个时代的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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