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1章 指点迷津
出山？
林卫东看着马季脸上那份不似作伪的郑重，心中着实有些意外。
他跟马季的交集，仅限于春晚后台对《宇宙牌香烟》的几句点拨。
虽然效果不错，但那终究是在相声的既有框架内做修补。
让这位曲艺界泰斗用上“出山”这么重的词，背后所求之事，恐怕不简单。
“马老师，您太客气了。”
林卫东笑着将他引向旁边的胡同口，避开央视大门的人流。
“有什么事您尽管说，谈不上什么出山不出山的。”
马季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这才长叹一口气，脸上交织着感激与忧虑。
“卫东同志，不，我就托大，叫你一声卫东吧。”
马季的语气带着几分恳切。
“春晚的事，我们整个相声界，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要不是你，老马我那段《宇宙牌香烟》，最好的下场就是被毙掉，哪还能有现在的风光。”
林卫东摆摆手：“您言重了，作品本身底子好，我就是顺嘴提了句，当不得真。”
“不，你当得起！”
马季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那是神来之笔，点石成金！”
“我们这帮说了半辈子相声的老家伙，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你一个外人，一眼就看穿了症结所在。”
“这已经不是技巧问题了，是眼界，是格局！”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和迷茫。
“可也正是因为《宇宙牌香烟》火了，我这心里，反倒更慌了。”
林卫东眉梢一挑，静待下文。
“卫东啊，你不知道，现在相声这行，看着热闹，其实已经走到死胡同了。”
马季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是在诉说一个行业内不能为外人道的秘密。
“讽刺吧，不敢往深了说，怕犯错误；歌颂吧，老百姓又不爱听，不好笑。”
“不上不下，就这么悬在半空，我们这些说相声的，心里都憋着一口气，难受啊！”
林卫东瞬间明白了。
这不就是后世主流相声衰落的开端吗？
被晚会和电视框定，失去了针砭时弊的锐气，也丢掉了扎根民间的土壤。
最终变成了隔靴搔痒的纯粹歌功颂德，自然离观众越来越远。
马季见林卫东若有所思，以为他没听懂，急忙补充道：
“所以，卫东，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请你再帮我们相声界‘开一剂方子’！”
“你既然能救活《宇宙牌香烟》，就一定能救我们这整个行当！”
说完，他竟对着林卫东，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下把林卫东吓了一跳，赶紧伸手扶住他：“马老师，使不得，这可使不得！”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推辞了。
这不仅仅是马季个人的请求，更是一位艺术大师为了一个行业的未来，放下了身段的恳求。
林卫东沉吟片刻，说道：“马老师，这事儿站在这儿说不清楚。”
“按理说该我给您拜年去。”
“要不，您上我家里坐坐？”
“咱们喝两杯，慢慢聊。”
马季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那可太打扰了！”
……
一个小时后，林卫东的四合院里，热闹非凡。
马季不仅自己来了，还把姜昆等几个得意弟子都给带来了，大包小包的年礼堆了半张桌子。
周晓白和林卫兰热情地张罗着，很快就摆上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季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当着徒弟们的面，将刚才在胡同口的那番忧虑，又更深层次地剖析了一遍。
“卫东，你是不知道啊。”
马季端着酒杯，满脸苦涩。
“现在一提相声，就是上电视，上晚会。”
“看着风光，可一年到头，我们能拿出几个像样的作品？”
“为了一个节目，翻来覆去地改，讽刺的棱角磨平了，包袱的尺寸掐死了，最后端上来的，就是一盘温吞水！”
“我们自己说着都不得劲，怎么能指望观众叫好？”
一旁的姜昆也跟着附和，他比师父的思路更活跃，但也同样困惑。
“林老师，您是不知道，我们现在写本子，第一考虑的不是好不好笑，是安不安全。”
“这个能不能说，那个会不会有影响。”
“戴着镣铐跳舞，太难了！”
其他的几个年轻相声演员也纷纷点头，满脸的迷茫与无奈。
整个饭桌的气氛，瞬间从新春的喜庆，变得有些沉重。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卫东身上，仿佛他是能普度众生的神佛。
林卫东听着他们的诉苦，没有急着开口。
他慢条斯理地夹了一筷子菜，又喝了一口酒，才缓缓放下酒杯。
他没有直接给点子，而是抛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问题。
“马老师，姜昆大哥，各位。”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我先问一句，相声为什么一定要在晚会上说？”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问懵了。
为什么？
这还用问吗？
不上晚会，不上电视，哪有那么大的舞台？
哪有那么多的观众？怎么出名？怎么体现艺术价值？
姜昆下意识地回答：“林老师，不上晚会，老百姓上哪儿看我们说相声去啊？”
“是啊。”林卫东笑了笑，眼神却变得锐利起来。
“那在没有电视，没有晚会的年代，老百姓上哪儿听相声去？”
轰！
马季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他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抖，酒都洒了出来。
茶馆！书场！天桥！
那些相声最原始、也最火爆的地方！
林卫东看着马季脸上震惊的表情，知道他已经领悟到了关键。
他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话剧，有自己的剧院。”
“电影，有自己的影院。”
“为什么相声，就不能有自己的专属剧场？”
“小剧场相声！”
林卫东一字一顿地吐出这五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马季等人的心中炸开。
“回归民间，回归茶馆，回归最原始的生态！”
林卫东的声音不大，却充满了蛊惑人心的力量。
“找个百八十人的小场地，一张票三块五块，爱听的您买票进来，沏上一壶茶，摆上一盘瓜子。”
“我们在台上，说点真正想说的，老百姓真正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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